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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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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林玲,林霜小姨的女兒,一年半之前在天府三街跳樓自殺,那會兒剛滿20歲。這個名字對荀非雨來說非常陌生,但她做的事,卻解開了荀非雨和警方的疑惑——林玲就是那個參與兩次仙人跳的女大學生。憑借王志的只言片語,根本就不足夠找到這麽一個人,更何況她已經死了。

江邊的浪濤聲蓋住了林霜掩面痛哭的嗚咽,她斷續講述著兩年前發生的事情,唯一的聽眾荀非雨,臉上就算染了夕陽的餘暉,還是蒼白不堪。女人泣不成聲,她想抽根煙來平覆情緒,被水沾濕的指腹卻無法擦燃打火機,晃神之間,一簇火苗出現了林霜面前,荀非雨握著打火機對她苦笑:“我真慶幸……要是,我當時鬼迷心竅殺了你,我可能一輩子都解不開這個迷。誤入歧途,你沒必要為她的死愧疚。”

“你……沒必要對我溫柔,我有錯。”林霜湊上來點燃了手中的煙,靠在椅背上幹笑,“狗哥,你聽過一個說法嗎?成都,是一個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我以前還在農村的時候,天天聽我媽這麽說。”

幾十年前,林霜家裏為了給剛出生的小舅舅上戶口,“不得已”將7歲的小姨送養,收養人給了五千塊,說會把孩子帶到成都。直到林霜12歲那年,小姨回來尋親,卻尋到一窩螞蟥。

“我媽說,小姨家有錢,家裏養不起我,讓我去成都。”

7歲和15歲,不同輩的人,卻有同樣的命運——被自己的原生家庭放棄,就因為是個女孩。家裏人推說養兒防老,只給了林霜車費和幾件新衣服,要她趕緊離開家去做工。小姨心疼她,叫女兒讓出半張床給林霜睡一夜,那天晚上卻出了事:“我在洗澡的時候被姨夫強奸了,林玲雖然看到了,但她什麽都沒說。”

從那個家裏逃出來,沒有文憑的未成年,只有洗腳城願意讓林霜去工作。她跟了向三兒之後第一件事,就想要報覆:“我知道向三兒喜歡我什麽,年輕,沒見識,用錢就能解決問題。我就一直哄他,他說什麽我就做什麽,染了毒癮也好,我聽話啊,他就幫我做事……狗哥,我在家裏也聽話,但別人就覺得,我聽話是應該的。”

就這麽過了幾年,林玲考上了電子科技大學。林霜也說不清這女孩兒到底是不是同情心作祟,林玲總有各種辦法找到林霜的出租屋,有時候留下一些錢,有時候,帶來了警察,要把林霜抓去戒毒所。當時林霜只剩下憎惡,那個衣冠禽獸似的姨夫投資賺了錢,女兒也出人頭地,為什麽還要來毀掉她來之不易的好生活?

“你幹了什麽?”荀非雨心中苦澀,“我有點印象,謝玉當時抓了個人去水庫砍手。”

林霜擡了擡眉,點頭應聲說:“是我姨夫,我讓向三兒幫我出氣。他搞爛了林波的廠子,讓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貸,謝玉幾刀下去,剁光了他摸過我的手指頭。哈哈哈!”她失控地笑著,“他倒好,忍不住就跳水庫死球咯,債,誰來還啊?”

追債的人跑到林玲的學校,當著所有人的面潑了她一身紅油漆,小姨的工作單位門口被人刷了一整面前的狗血,沒多久就被單位辭退,人也發了瘋。林玲毅然退學打工,每個月跪著拿幾百塊去給高利貸公司的人磕頭,林霜就在門縫後邊看著,心裏卻沒有半點舒坦的感覺:“我那時候才知道,家破人亡是什麽感覺……我毀了她的一輩子,她還發短信給我,讓我自己看著好好過。”

不能算了嗎?林霜去求向三兒,卻吃了一個閉門羹。人說是你當初執意要做,現在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了。當晚林霜就把自己的存折翻了出來,包括向三兒送的房產,少說也得有個七八十萬。她剛想跟向三兒打電話,心裏那點不甘心又冒了出來:“這麽多年,狗哥,這麽多年我都沒聽到一句道歉,我就想看她求我,求我幫她。她能跪著求高利貸公司,怎麽就不能跪我!要是她當時救我,我也不至於變成這樣吧?”

“然後呢?”荀非雨聽得頭皮發麻,“你表妹去找了向三兒?”

林霜搖頭:“沒有,我打電話告訴了她全部,她咒罵我惡毒,絕對不要我幫忙。”

荀非雨哼了一聲:“我想不到你能做這種事……不是人幹的事。”

“都吸毒了還能是個人嗎?腦子都爛掉了。”林霜幹笑,擡手抹了把淚,“隔了三個月,我才聽到林玲的消息,她說她能找到路子還錢了……還說,一定要報警抓我,那時候她會告訴警察她爸幹過的事,要求警察對我從輕發落。”

一個年輕女孩兒能找到什麽人去幫她還錢?林霜以為林玲只是嘴硬,當晚還找了幾個人去向三兒入股的酒吧捧場。可是就在那個酒吧裏,林霜看到了林玲,她的妹妹跟在王志身後進了包間,沒一會兒就引起了騷亂。隨後趕來的向三兒發現林霜也在場,直接找謝玉把她拖了出去。

“兩年前,我見她最後一面,就是那場仙人跳兩個月之後。”林霜有些哽咽,“她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找我,我當時檢查出懷孕,晚上心情好,遛遛狗,謝玉就在不遠處看著我。可是……林玲不知道啊。”

那天晚上的風裏有股血味,林霜懷裏的吉娃娃一直朝著草叢的方向吠叫。她逐漸有些不安,回頭想要叫謝玉的時候,林玲卻從那草叢中鉆了出來。比起讀大學的時候,林玲瘦了太多,她雙眼下凹,吊著青黑的眼袋,骷髏似的手指緊緊抓住林霜的衣服,任由狗咬住腕子也沒放開:“林霜,林霜……”

“你放開!我要叫人了!”

“姐……”

“……”

“他們,是一夥的,你別跟向三兒在一起,你要趕快跑,不然我們誰也活不了!”

“什……”

飛過來的是一把刀,直直釘在了林玲的肩膀上。林霜僵硬地回過頭,謝玉正站在壞掉的燈柱下,悠閑地點了一根煙。他森冷的眼神,瞄著林玲就像看待一只將死的獵物,林霜咬牙拔了小刀,一把將林玲推了出去:“你跑啊!我操你媽傻了!叫人,快跑!救命!救命啊——!”

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就是林霜最後看到的東西,她待在向三兒身邊這麽多年,還有毒癮,根本就不敢去報警。能做的事情只有哀求,連猜測背後真相的勇氣都沒有。她只能想,或許是向三兒念著肚子裏有他的種,結果卻看到了戴著指虎的荀非雨。

林霜的視線不經意落在了荀非雨的手指上,她仰頭苦笑:“謝玉跟我說,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跟他睡一覺,換個明白。睡,就睡啊,我就這點用……他跟我說,我妹仙人跳,沒想到失敗了,那個男的還勸林玲自首,結果被你修理了,還說打死我的人也會是你。”

“啊?”荀非雨一楞,“什麽?”

“一定是你,因為你沒有人管。”

“……你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謝玉這麽告訴我的……還好你有點良心,我沒死成。沒把這些東西帶進棺材板裏。”

“這個先不管,我有個問題。”

荀非雨眉頭緊皺:“林玲最後跟你說的話,他們是一夥的,誰和誰?”

借錢給她的人,和向三兒是一夥的?那麽借錢給林玲的人是誰?一定不是向三兒或者向南,因為這些人被林玲所鄙棄,她能接觸到什麽人?林霜死命地想,她緊緊咬著下唇,好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狗哥,我要是能想到,我早就報警去了……”

“向三兒已經死了,你現在就能去報警。”

“那個人呢?”

“……”

“我只記得一件事,林玲有個關系很好的老師。”

“……好,我得走了,你保護好你自己。”

荀非雨隨身帶著白落梅的名片,他掏出一張放在林霜面前的桌上,對著木楞的女人說:“我救你一次,你信我第二次吧。打電話給她,白姐是負責這一系列案件的警察,也是一直幫我的人,林霜……現在回頭,不晚。”

“我打。”林霜撐起身體,笑了笑直接拿出手機撥打那個電話,但她卻皺了皺眉,“怎麽占線?”

“忙人,”荀非雨翻了個白眼,他叮囑道,“我有任務在身,不能留下來保護你……給你轉了兩千,有機會你就去成都找她。你沒錯,林霜,你活下來也很重要。”

他扭頭接起江逝水的電話,沖林霜揮了揮手就跑向了路邊停靠的車。江逝水從駕駛室探了個頭出來,低聲問要不要送那女人一程,荀非雨回過頭去,卻看到林霜迅速變裝混入了人群,他失笑說:“這女人……很會利用自己的優勢保護自己,活在那種環境的人,多少都會點。”

江逝水伸手接過荀非雨扔來的錄音筆,望著沈入江水的日頭嘆氣:“你不會啊。”她讓出駕駛座,整個人蜷縮在副駕駛上,掛著一只耳機聽起錄音,“林玲……這個線索,白姐姐應該會高興的,吳輝仙人跳那件事終於有點頭緒了。”

“我記得我沒當著你說過這事。”荀非雨詫異地瞄了一眼江逝水,他啟動導航往賓館開去,“你咋子曉得安?”

“譚哥哥和叔叔不瞞我啊,”江逝水擠擠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失落,“除了你,也沒別人慣著我。”

“不參與進來是好事,妹妹。”

“我不也給你留了時間嗎?”

“那你還聽。”

“你也沒攔我呀,狗哥,我不是小孩子啦,你多信任我一點吧。”

“……不是不信你。”

四處都是危險的訊號,藏在暗處的眼睛,現在是否仍在註視著每一個人?荀非雨無法確保江逝水的安全,他側過頭笑著,江逝水卻發現男人眼中竟帶著脆弱。她在荀非雨眼中是什麽呢?或許是妹妹的倒影,就像一塊被捧在手上的冰,怕她碎了,又怕自己的熱度將冰融化成流逝於指尖的水。

車開到幹道上的時候,瀘州市郊的高空上迸射出一發璀璨的煙花。街邊上停了好幾輛車,幾個年輕小姑娘舉起自拍桿拍照,荀非雨瞄了江逝水一眼,笑著問:“你要去嗎?還有時間。”

“我不去。”

“不喜歡煙花?他們在許願。”

“對煙花嗎?那太傷心啦。”

江逝水放下車窗,夜風吹起她的長發,空氣中彌漫著化學燃料餘燼的味道。荀非雨不免皺了皺眉,玻璃上也映著煙花轉瞬即逝的光。江逝水凝望著天頂的煙火,輕聲嘆了口氣:“……你心裏一定很不好受吧。”

“沒有。”

“錄音裏,你也聽出來了啊。一定是你,因為你沒人管,因為……你是白姐姐的臥底。他們在利用你,用你和白姐姐當擋箭牌。”

“……”

“對不起,我不該說出來嗎?”

“沒事,我只是覺得我是傻逼。”

被人利用,心甘情願為向三兒當了五年打手,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實則早被他人利用,成了向三兒的免罪金牌。荀非雨聽完林霜的說辭已經隱約感受到了這一切,但他卻想要避開,這對他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原來……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

“人都是這樣的,哥哥。”江逝水回頭一笑,她岔開話題,“就像我覺得,跟煙花許願很殘忍一樣……所有人都在看著你,指望你,覺得你很美麗,很令人向往,所以向你許願。”

“但他們都忘了,煙花也在熄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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