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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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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SD卡的內容被江逝水拷貝了一份,遞送到了白落梅手上。作為回饋,白落梅共享了殷千瀧的全部供詞以及實物證據照片。她仍不願意和荀非雨見面,愧疚作祟,白落梅總希望自己能多少得出一些結果後再堂堂正正站到荀非雨面前,說出一句:“你妹妹的案子破了。”

荀非雨回到住處後就收到了江逝水轉發來的郵件,譚嘉樹外出修覆陣法,他便上樓徑直走向書房,整理現在持有的證據鏈。

最先出現疑點的是吳輝的死亡報告,緊接著是楊雪的屍檢結果,然後是SD卡和潘雨櫻臨終前未說完的話,最後是殷千瀧的傷情、證詞和向三兒的死亡。遺失的關鍵一環,在於荀非雨曾經留下的那只“耳朵”,它錄入的關鍵信息是什麽,現在估計已經無從得知,但以上所有全數指向向南。而608,荀雪芽的屍檢,日記以及宗鳴“看”到的東西,目前為止朝向了程鈞。

程鈞至少損毀過關鍵證物一次,他的行為不做好,但是他又出面去勸殷千瀧作證。回憶起程鈞陪同自己數次去警局的種種,荀非雨仍然對程鈞抱有一絲非常渺茫的希望,他頭痛欲裂,SD卡放在面前卻無從查起,什麽才是重要的線索呢?誰在說謊?目的是什麽?

比起鮮血淋漓的真相,人還是活在虛妄中會比較好。

不知道為什麽,荀非雨在探查過程中總是想起宗鳴這句話。他想問宗鳴究竟看到了什麽?你是那一只引誘我們走上絕路的蜘蛛嗎?日漸增長的絕望侵蝕著荀非雨的心臟,他的胸口因疲憊止不住地抽痛,但他必須強打精神回憶自己與向三兒相處的那五年,他自嘲地笑笑:“原來那五年,也不是什麽用都沒有啊。”

監控只拍到過狗仔曾多次進入金融大廈,最後一次進入的時間是在潘雨櫻墜樓前一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殺害他的只能是盤踞在EDM公司舊址裏的鬼魂,因為如果是人,絕對會留下蛛絲馬跡。而這只鬼,一定和在潘雨櫻身上設置陣法的人有關,眼下這個人只能是向南或者死去的向三兒。

那他被滅口的理由僅僅是與潘雨櫻見面嗎?這三年潘雨櫻也出席過不少的活動,見到其他狗仔和記者的次數應該也不少吧,為什麽偏偏是這個人被殺?這個名叫白河的狗仔是否從潘雨櫻那裏得知了什麽,也許詢問他的同僚會有效果?

白落梅查過這個狗仔隸屬於一個叫鬣狗的工作室,合夥人楊偉跟娛樂圈很多導演都有私交,但楊偉只是個化名,他的真名叫幹青山,曾經是一個調查記者。當時白落梅接到宗鳴報案後雖然趕到,但後來專註於潘雨櫻的案子,這個案件就被移交到了刑偵,她回家後翻到了當時打去工作室的電話號碼,直接撥了過去:“幹青山?”

那頭接起電話的速度很快,男人一口煙嗓:“你是四川那個白隊吧,白河跟你還是本家,有什麽事嗎?”

“關於白河死前正在查的事,你說了真話嗎?”白落梅記得這人之前說就是娛樂花邊新聞,現在顯然不是這麽一回事,“他是不是還在當調查記者?”

記者是一個被汙名化極其嚴重的職業,而其中的分支,調查記者則是高風險職業,以曝光黑幕為主要工作。曾經某奶粉企業就遭到過調查記者的報道,但這一灰色職業的從業人員很多都不得善果,幹青山轉行狗仔也情有可原。男人咳了好幾聲,點了根煙說:“我還懷疑是不是你們黑白混合,畢竟嘛,你懂,天高皇帝遠。”

“A級通緝令能讓你安心嗎?”

“我安心不重要,白河死得瞑目,才是重要的。”

“……”

“他在查利益輸送,以人體為貨幣的利益輸送。”

“什麽……”

大額行賄,自從八項規定出臺後已經很難行得通,但人對於金錢的渴望,依然能用年輕肉體來替代。白河拍到的照片多半跟宴席有關,其中不乏高級官員與年輕女性,潘雨櫻也是其中之一。這個人借用狗仔的名頭,想要從潘雨櫻這個精神非常脆弱的女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但幹青山不確定白河是否已經找到了關鍵的線索:“被滅口或許是調查記者的宿命吧,解決發現問題的人……你想查,就去找他的SD卡,但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我有。”

“……是嗎?你只是一個警察,這是紀委該做的事,看到那些官員,你敢嗎?”

“白河都敢,他還只是個記者呢。”

“呵,白隊,我尊重你,我會把他之前查到的東西匿名轉給中間人再給你。”

接下來白落梅看到的東西已經遠超過她自己的預期,四川是她的故鄉,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她身為一名人民警察,卻還是看不清這虛妄的平和下掩藏的暗黑。偽造文保現場,借以擡高地皮價格,肉體賄賂扶持官員,多重保護下進一步提高房地產價格泡沫。

另外白河也查到了黑社會在其中擔任的角色,肉體行賄中間人,皮條客,向三兒選擇目標拉線,向南設宴請客,在私人會所“行賄”。EDM公司,五年之前就在名單當中,至於被燒毀,是因為其中一位未成年練習生留下遺書自殺。遺書中字字泣血,聲稱自己被帶著面具的人強奸淩辱,對方承諾會讓自己出人頭地,自己卻偶然得知對方絕對不會履行承諾。絕望之中,她選擇了自殺。

她的死就像一粒被風卷走的塵埃,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卻讓偶然得知此事的白河感到憤怒。單獨曝光這件事會起到什麽效果呢?網民的暴怒?暴怒之後被遺忘,最終不了了之?白河告別幹青山之前說,自己想要找到一條完整的鏈條,勸服一個人來作證,千挑萬選,選中了潘雨櫻。

他的直覺很敏銳,觸及到了漩渦的正中心,卻也喪失了逃離漩渦的可能。

三天後,鬣狗工作室將白河以前通過加密渠道傳遞回去的信息發給了白落梅。幹青山坐在白河的骨灰龕前給白落梅打來了電話,他的語氣格外沈重:“白隊長,你別怪我,他調查的東西,我絕對不能輕易公開給官員和警察……在他已經死亡的情況下。”

利刃已經指在了他們的喉嚨上,如果真的官官相護,黑惡勢力變成那些人手中的刀,洩露任何一條,鬣狗工作室這些人的腦袋都得別到褲腰上去。幹青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懷著一腔熱血,他跟進過電擊書院,違規的瘋人院,眼見著同僚一個個死去、失蹤……

他只後悔自己曾經沒有勸阻白河:“我的熱血早就涼透了。”幹青山停頓了一下,“也別說為什麽第二次打來立刻就告訴你了,我需要時間調查你。”

“結論是?”

“你雖然是個好警察,但你也不要再跟進下去了。”

“……”

“白隊長,你是一個沒有背景的警察。往前數三代,你家沒有勢力,現在的你也不是什麽要職。換句話說,你的命不值一提,更何況是警察這種高危險職業,因公殉職多好的借口。我勸你放下,但我又希望白河死得其所……背後在支持你的組織,他們能做到嗎?”

“我不能保證,但我要竭盡全力。”

無形的巨手已經掐在了白落梅的脖子上,她有自知之明,憑借一己之力去撼動根深蒂固的官匪勾結,怎麽可能做得到?但她當警察的初衷從來沒有變過,她希望把兇徒繩之以法,掀開所有的保護傘,至少讓自己轄區內的人能夠安全地活著。幹青山顯然已經查到了妖監會,這也提醒了白落梅,一個能把手伸進公權部門的組織,是否能在這種事情上助他們一臂之力呢?

明漪接到白落梅傳來的文件,顱頂陣陣抽痛。半個小時之前,荀非雨和譚嘉樹也發過來了他們探查的結果。狗仔白河拍到的照片,經過人臉識別系統和兩人肉眼的觀察,其中涉及到的官員、老板少說有幾十人。這只是在網絡上能抓取到照片,也就是俗稱的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小地方的官員,有點閑錢的小老板,或者低調一些能隱下來的人物。

今天江逝水和左霏霏出外勤,荀非雨說自己還有些要想的,直接回了住處,譚嘉樹便來到西南分部,沖明漪略略頷首。兩人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嗤笑一聲,譚嘉樹坐到明漪對面點上根煙:“叔,五神宮怎麽說?”

“我還沒有上報。”明漪挑眉,“你的建議?”

“別,我能是個說得上話的人物?”

“你能活過三十,你就是。”

“謔,這還真不一定。”

“有點信心,這是個好機會。”

如果法律已經不能作為標尺,那常人都會乞求,想要一個比法律更能執行公義的存在,妖監會一直在尋求這個機會,竟然是警察送上門來的。明漪能理解白落梅被逼上絕路的心情,但他也要考慮一件事,妖監會目前的認可度還不足以站到明面上,仍有可能被當作封建迷信來抹殺。內有隱患,外頭還有妖族這一風險因素,這時候去幹涉地方政府的貪腐問題,手伸的太長也要怕被砍斷。

“妖監會裸出來不是好事,反而會制造混亂。”譚嘉樹叩擊桌面,翹起腿輕哼一聲,“損傷政府的公信力不是妖監會所求的結果,我們不能和公權力拉出對立面,不能去當那個更加‘正義’的存在,這種民眾的支持是沒有用的。”

法律是契約,放棄一部分“自由”來置換安全,人人都遵守契約才能達到和諧。某種意義上來說,妖監會插手,或者妖監會存在的本身就可以超越約束普通人的法律,要是取得了某一項能夠推翻某個省黑惡勢力的功勳,那麽一些認為自己的正義未能得到伸張的民眾,將會無條件為妖監會聲援。

“我們有能力去為他們做這些事,”明漪瞇眼笑,“現在也了解到了向南真正的野心,五神宮可以有動作了。”

譚嘉樹冷笑:“那你們要搞宗教嗎?委員長去當教皇?”

“妖監會有存在的價值,現在是證明這個價值的時候了。”

“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是,這是一個人民支持就能長久存續下去的環境嗎?”

“……”

“你們想要什麽?是存在,還是對立?甚至是超越。”

“嘉樹,我們才是精英。”明漪笑得極為高傲,“我們才是能夠保護他們的存在,你願意一直籠罩在陰影之下嗎?妖監會付出的那些犧牲,借這個機會才能得到正名。”

譚嘉樹面不改色地反駁:“叔,我們這種人不叫精英,沒讀過書空有一身暴力,叫武器。你可以去挑選能夠合理使用我們的人,但武器不能自己開槍。隨意跳彈的手槍會被銷毀,這不是你猶豫的理由嗎?”

“飛鳥盡,良弓藏。”明漪收起自己高傲的姿態,他扔下那份文件對譚嘉樹笑笑,“五神宮的人太過於冒進,正如你所說,他們都是莽夫,可我不是。槍能傷人,同時也能讓持槍的人安心,那為什麽我們不可以操縱傀儡的槍呢?”

他摘下眼鏡,雙手撐住桌面,冷森森地盯著譚嘉樹:“你想錯了,我絕不允許五神宮的人直接參與清剿黑惡勢力的行動,妖監會只能提供有限度且作用極大的幫助。我們的能力是用命換來的,誰會拿命來搏無用的正義?一步步深化我們的存在,侵蝕每一個能幹涉到妖監會的組織,這才是我的正義,我們才是不容抹殺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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