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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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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五年前的6月13日,殷千瀧下班後回到自己位於麓山國際的家中,她的房間正對麓湖美術館,進屋的落地窗正好能看見美術館那扇巨大的彩繪玻璃。但剛換下拖鞋,她便看到了玄關上放著一雙男士皮鞋。那是向南的鞋,殷千瀧曾把自家的鑰匙給他,但向南從來不會不打招呼就過來。

“他只是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殷千瀧還記得白落梅第一次找自己問話的樣子,她止不住冷哼,“我也沒有說假話,他確實和我在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我不清楚他到底在我家待了多久……或者,來之前做了什麽。”

對於潘雨櫻,殷千瀧的印象不算太深。她和向南的關系止步於肉體,多一個情人自己少受罪,三年前,她和潘雨櫻還受邀一起參加過向南的飯局。至於向南和潘雨櫻認識的時間,殷千瀧揉著太陽穴細細回想,嘖了一聲:“應該是……向三兒?他喜歡女明星,以前,要過我們集團下一個子公司的gg模特位置,推薦的女孩兒是她嗎?王律師,你還記得那個女藝人嗎?”

王律師是殷商集團法務部門聘用的專職律師,他對集團內部的業務還算了解。這個男人推了推眼鏡,沖一臉疑惑的白落梅點點頭:“不是潘雨櫻,我記得是EDM公司培養的藝人。”

“EDM?”白落梅總覺得這個公司的名字非常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你們找到之後發我一份,繼續。”

楊雪那起案件殷千瀧不太清楚,她平時作為商冬青的秘書,在程鈞被挖角過來之前,隨時都要陪同商冬青出席活動。十月份的時候商冬青在川大、電子科大以及這兩所大學的附屬獨立學院舉辦了講座活動,她忙得腳不沾地,還有照片為證。當時向南沒有要求殷千瀧作為時間證人,他的證人是潘雨櫻。

兩個小時過後,醫生打斷了幾個人的談話,要求對殷千瀧進行常規檢查。白落梅頷首沈思,她留下警局的電話號碼,讓殷千瀧想起什麽就打電話過來。那女人在白落梅離開前冷冷問了一句:“你的人要撤走嗎?”

“你知道這麽多,想死想瘋了?”撤走保護她的警力,這女人怎麽想的?

白落梅疑惑地回過頭,殷千瀧卻篤定地笑著說:“我沒有被你保護的價值,但你可以用我來引蛇出洞,不是嗎?”

用她當誘餌來抓捕向南,得虧殷千瀧想得出來。白落梅諷刺地笑著,摘下別在耳後的煙叼在嘴上:“你以為向南很傻?還是我有病?……你最好保證你自己說的全是真話,殷千瀧,我看不起你這個人,但這不代表我要用你的性命去冒險。活人的命比真相更重要,你活下來了,我還是,為你高興。”

殷千瀧微怔,直到白落梅離開病房,她才嗤笑一聲垂下了頭。

下午四點,西南分部剩下的人聚集在圓桌周圍,明漪播放著白落梅和殷千瀧的對話,譚嘉樹拍了拍荀非雨的肩膀:“可算是有點結果了。”

雲扉遺憾自己當時沒法及時趕回去,它對殷千瀧的陳述還抱有一定的懷疑。江逝水拿出手機遞給荀非雨,上頭白落梅發來的郵件說,程鈞昨晚曾去勸過殷千瀧給警方線索。譚嘉樹湊過去看,他瞇縫著眼睛摸了摸下巴:“不應該啊,程鈞去看過殷千瀧,白落梅怎麽還會通過別人知道?非雨哥,你去看潘雨櫻的時候不是也要登記嗎?”

“警方派了人在外面守著。”荀非雨緊皺眉頭。

殷千瀧不可能為這種看一眼監控就能發現的事撒謊,那麽程鈞為什麽能繞開警方?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程鈞,為什麽會對608案這麽上心?他一直勸說荀非雨放棄對那個案子的關註,為什麽現在又要讓殷千瀧說出線索?

譚嘉樹仔細聽著回放,他拿出一張紙寫下了向南、程鈞和殷千瀧的名字。已知程鈞是最近才認識的殷千瀧,而向南和殷千瀧相識於五年前,所以在殷千瀧的視角裏,五年前608案,她能得到的線索只可能與向南有關。且殷千瀧對於潘雨櫻、楊雪、爆炸案和自身的案件都有陳述,種種指向了眾人最為懷疑的向南……程鈞的嫌疑在殷千瀧的陳述之下大幅度降低。

“我應該……高興嗎?”荀非雨雙手插入發間,貼近發際線的頭發隱有些泛白,“程鈞不是那種人,往好了想,他也希望案件早日被破獲吧。”

雲扉啞聲,荀非雨心裏仍在懷疑,但他還在麻痹自己,是只能通過這樣來告訴自己,他的生活沒有那麽慘嗎?譚嘉樹點了根煙,與明漪對視一眼,聳聳肩說:“分部長,你叫我們過來不單是為了這個吧?”

明漪接過紙人滿上的茶盞,啜飲一口說:“這畢竟是天狗應該知道的事。但妖監會有自己的職責,”他拿出照片放到眾人面前,那是人民公園被破壞的陣法,“霏霏,祝望山陵園的情況如何?你們倆呢?”

西南分部這一次布置的陣法是雙層並立陣,一層招魂,一層殺鬼。這一陣法被譚青行命名為陷阱,必須布置在柳樹附近,在陣眼中放下九節菖蒲的根系。柳樹的枝條隨風飄舞,形如招魂幡,第一層能引來低等的常見鬼,而陣眼中心的九節菖蒲能對其一次性擊殺。該類陣法應對鬼潮,可以提前削減數量,被破壞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數量過多,或者引來的鬼並非冥鬼,而是更加兇悍的類別。

幾處布置在陵園或公墓的陣法損毀情況最重,望江樓和人民公園還算輕。但陵園陣法被破壞還算合理,畢竟要考慮到陵園的特殊性。雲扉抵達之前已經帶好了替換的菖蒲根須,它本與明漪想的一致,認為這是第一種情況——冥鬼數量過多沖壞了陣法,但實際情況卻讓它感到不適。

那棵種植在陵園半山的柳樹垂著光禿禿的枝條,從山下往上看去並無異樣,但越往上走,越發覺得壓抑。雲扉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階,因為下過雨,石階上布滿了各式各樣的泥鞋印。不同的款式至少有十個,但據守門人所說,這幾天陰雨連綿,來的人極少——只可能是鬼留下的腳印。

而當它走到柳樹下才發現,隨風飄舞的不僅是柳絲,甚至還有幾縷在翡翠大廈見過的“發絲”。濃郁的鬼氣纏繞在枝蔓上,滲入了樹皮間的裂隙,畫有陣法的樹皮被整塊揭下,九節菖蒲已經燃燒殆盡。

“成都還有厲鬼在外游蕩,”雲扉神情覆雜地望著荀非雨,“很可能……是楊雪。”

“陣法補全了?”明漪打斷道,“楊雪埋在祝望山?”

“她父母應該把她的屍骨接回了瀘州,”荀非雨突然發話,“你為什麽斷定是厲鬼?”

雲扉攤手:“我也不確定,”它轉向明漪,“宗鳴和易東流當時和我一起,易東流把陣法補全了。”

聽到雲扉的說辭,江逝水埋頭不發一語,明漪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譚嘉樹但笑不語,只留荀非雨一人疑惑:“他會嗎?”

雲扉冷笑:“當然會,他可不是一般的惡鬼啊。”

此話一出,譚嘉樹嘖了一聲別過頭去,荀非雨暗自攥緊了拳。雲扉眉頭一皺,歪頭問:“你們兩個什麽意思?”為什麽荀非雨在懷疑?

“鬼氣,能達到這種程度的,不僅是厲鬼吧?”江逝水擡起頭小聲說,她睜大眼睛看著雲扉逐漸蒼白的臉,幹笑好一會兒才接著說,“能有這麽多腳印的,也不一定是鬼潮啊……狗哥,你知道的吧。”

荀非雨自然再清楚不過了,在secret酒吧裏他看到的那一幕:攀爬勾連在卡座裏的不止易東流一個黑影,那只惡鬼能夠分裂出自己吞噬的每一個鬼魂,不管男女老少,是人是狗都能保留死前最後的特征。漆黑,潮濕,濃郁到揮之不去的鬼氣,輕松就能摘下的手套禁錮著一個令人生畏的存在,現在卻讓荀非雨的胃裏有些發酸。

屋內沈重的氣氛讓雲扉四肢僵硬,它雙眼裏的金色已經隱藏不住,飛速讀取著幾個人的情緒和想法,疑問卻越來越重。不應該啊?江逝水和荀非雨為什麽會站在宗鳴的對立面?江逝水一直都在為宗鳴和易東流保守秘密,向來不履行作為“間諜”的職責,為什麽突然逆反?譚嘉樹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策反?還是明漪……可對上明漪的眼睛,雲扉陡然一驚,明漪不相信這是易東流做的。

明漪掛著一抹若即若離的笑意:“易東流不會破壞妖監會設立的陣法,他知道我們布置的陣法對生活在此的所有人百利而無一害……他的本性,不會讓他做出這種事。”

雲扉點頭稱是,明漪卻似笑非笑地望著它:“但就我知道的信息而言,惡鬼沒有補全陣法的能力。這是針對鬼的陣法,對他有傷害,他為什麽會知道?宗鳴不是也說對陣法不熟悉麽?總歸不該是宗鳴教的吧。”

“不重要,目前為止宗鳴和易東流不是我們關註的重點。”譚嘉樹虛著眼睛吐了口煙,他按著荀非雨右肩,“至少不應該是非雨哥你的,這樣吧,白隊的錄音裏有幾個重點可能需要非雨哥去核實,讓他先專註那一邊,我們繼續關註陣法和鬼魂。江妹妹,你們有關註到那些鬼留下的特征嗎?”

江逝水猛地回神,沖荀非雨安撫一笑,挪著板凳坐到荀非雨身邊小聲說:“我覺得不像是以數量堆積來打的消耗戰,更像是強力急迫……不過狗哥,我記起一件事,EDM是潘雨櫻約我們去的地方呀,你還記得嗎?金融大廈26層,就是幾年前被火燒毀的EDM公司原址啊。”

其餘三人著實一驚,當時譚嘉樹和左霏霏還沒有到達成都,明漪也未曾引起重視,只有荀非雨才能感覺到其中莫名其妙的關聯。荀雪芽曾出現在那裏,狗仔在那裏被殺,潘雨櫻在那裏墜樓,在潘雨櫻死前,還有一個練習生在那裏跳樓身亡。而這個公司的名字,從殷千瀧律師的口中彈了出來,又和向三兒以及向南產生了關聯。

所有人現在才發覺自己站在一張黏膩的蛛網上,每一條看似無關的線索都被這近乎透明的蛛絲粘連在一起,而數個死者則是捆束在上的昆蟲屍骸。到底誰才是織出這一張網的蜘蛛?在暗處,那蜘蛛的八只眼睛是不是仍在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下一步如若輕舉妄動,又會帶來怎樣的犧牲?

可是荀非雨連害怕的餘韻都不敢有,那個狗仔為什麽會死在EDM公司,潘雨櫻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又是什麽?狗仔和潘雨櫻必有聯絡,他被打碎的相機,他在探查的東西,他死後還有執念要交出這張SD卡,荀非雨這時候才發覺自己低估了那張卡的重要性。

他得回宗鳴那裏一趟,如果自己去問的話,能得到一個結果嗎?

這時,江逝水摸了摸兜,將一大一小兩張卡放在了荀非雨面前的桌上:“我去收拾東西的時候幫你拿出來啦,估計你也要找這個東西。”

“謝謝……你收拾東西?”荀非雨楞住,“怎麽了?”

江逝水掉了兩滴淚,她匆忙擦了臉苦笑著說:“我也是時候回去了,嫂子的忌日要到了……在這裏我幫不上你什麽忙,我會和譚哥哥還有霏霏一起回去的。”

“我……不能待在宗鳴和易東流身邊了,不能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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