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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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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江逝水下午才在譚嘉樹那兒遭受了一波致命打擊,偷偷在外頭吃完了晚飯才回去,還沒進寵物醫院的門,她就看到宗鳴那張臭臉。易東流穿著件白大褂,正在幫顧客帶來的狗吹毛,準備下一步理發,宗鳴一直往那邊看,見江逝水回來,翻白眼低聲說:“別人家的狗美容都那麽乖。”

嘖,你家狗現在說不定在別人家裏理發呢!江逝水哼了他一鼻子氣,笑嘻嘻拿著打折券去跟顧客套近乎:“姐姐要給小狗狗剪個什麽造型?”

那顧客年齡都能當江逝水的媽了,易東流不自然地提了提嘴角,低聲提醒江逝水:“已經確定要推平了,下回還要帶來泡藥浴,江小姐記錄一下。”

“你們要是真心做生意,再加上我這優秀的推銷人才,能賺不到錢嗎!”等把那個顧客送走,江逝水數著票子臉都笑開了花,“嗨呀現在給狗理發真的好賺哦!那姐姐出手真大方,還辦了會員卡,瞧瞧一千呢!”

“沒見過錢?”宗鳴嘆了口氣,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道總覺得欠缺,“易東流,這茶放陳了嗎?”

江逝水趕忙搶在易東流之前爭辯:“叔叔上周送你的閩北大紅袍,你不是常說妖監會有錢嗎?人家怎麽會送陳茶呢,有些人才是,都不知道茶放久了會涼啊!”

“是溫的。”易東流小聲提醒。

江逝水恨不得去踩他的腳:“閉嘴,別說話。”

宗鳴臉色越來越黑,把茶盞推到一邊,直到關店都沒再多說什麽。江逝水也知道小命要緊,反正閑著也沒什麽事,不如整理一下最近的腦洞,想想什麽時候可以開新文。以前易東流就對電腦打字頗感興趣,江逝水坐前臺那兒敲字,他就端張板凳虛虛飄在上頭當坐:“江小姐,你下本的題材可否告訴易某?主人翁原型取自……”

“那當然是取自身邊啦!不能浪費那麽多帥……哎呀!你怎麽在這裏!”江逝水被易東流嚇了一跳,好一會兒才平覆過來,“死老頭你別看,你這種老古板不懂的啦!”

她那小手怎麽擋得住電腦屏幕,易東流瞄了兩眼,眉梢頓時一跳:“……小媽,綠帽?”

媽的,怎麽就看到這兩個。江逝水欲蓋彌彰笑得頗為燦爛,易東流自知問不出來,立刻伸手去抓手機,要自己去查。兩人正搶手機,卻聽到沙發上宗鳴重重咳了一聲,易東流回過頭一看,江逝水正好把手機搶回來,她剛松了口氣,宗鳴卻冷森森地冒了一句:“你讀者口味真重。”

易東流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了一下:“小媽,是不是……雷雨裏繁漪和周萍那種關系?綠帽,周樸園?”

“原來你能理解呀!”江逝水眼睛一亮,她才不想理宗鳴,抓著易東流的手大笑,“其實綠帽文學不是雷雨那種哦,因為周樸園他不享受戴綠帽。來來來,我給你看一個微博,叫綠帽社……那裏面的人真的好慘呀,女朋友跟別人一起出去了,打電話在喘,還說自己在跑步呢!”

易東流下巴一縮,連忙搖頭不想看:“還不分手?”

江逝水瞪了宗鳴一眼:“可是有的人自我欺騙嘛,覺得自己女朋友沒跟自己分手,那就是自己還有魅力……懂吧?她只是玩心大,她肯定會回來的。我有車有房,身高一米八,哪點比那個男的差呀?”

她越說越開心,先把小媽文學給易東流繪聲繪色地解釋了一遍,又開始理綠帽文學的精髓:“有的男人就是性無能!被戴綠帽還說什麽如果他能讓你幸福,我就退後一步!”她探頭去看猛咳的宗鳴,“你身體不好就去睡覺啦,不會睡不著吧?”

老早江逝水就看不慣宗鳴對荀非雨那態度了,她一直就想找個機會陰陽怪氣一下,沒想到宗鳴一直走神,剛才像是根本就沒聽到一樣。好不容易現在有了點兒反應,江逝水想乘勝追擊,易東流卻皺了皺眉,把她壓回電腦面前。江逝水伸出食指不斷往宗鳴那兒指,易東流好笑似的嘆氣:“易某倒是,回想起一件事。”

誒?江逝水舔了舔嘴唇,易東流回頭瞥了宗鳴一眼:“民國時期有一位軍閥,是遠近聞名的色鬼,最喜年紀不大的少女,收了許多房姨太太。可家母去參加那一家的沙龍,卻聽姨太太說不曾……開張。”

“手辦收集癖?”

“……那是什麽?”

“你接著說,不用管我!”

“後來正妻抓到那位姨太太與他人通奸,人證物證俱在,軍閥老爺卻沒有處罰任何一個。”易東流促狹一笑,“易某只聽說,那軍閥不能行事,唯有偷窺他人翻雲覆雨,才能偷得片刻歡愉。不過兩年後一時氣惱,提刀沖進去把奸夫砍殺,見到姨太太的胴體,自己那……竟軟趴趴耷拉下來,好一段笑話。”

“哇——!偷窺狂!”

“正是。”

“那你以前怎麽不跟我說呀!”

“話要挑對時候講。”

兩人笑完齊齊看向宗鳴,對上宗鳴一副山雨欲來的表情,易東流不著痕跡擋住了江逝水:“宗先生,文學創作不當以道德拘束。”

好一個文學創作,江逝水以前怎麽就沒發現易東流這麽牛逼呢?她靠在易東流後背上咯咯直笑,立刻扒著肩頭耀武揚威似的擡起下巴:“生氣啦?你急啦?”

“宗先生又不是偷窺狂,亦不是性無能,沒必要同江小姐置氣。”易東流瞧著宗鳴臉色難看,不知為何心裏居然有些爽快,他轉身拎起江逝水的後脖頸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我們還是需要談談人倫道德問題,你說呢?”

宗鳴冷哼一聲,他氣得直笑,失手茶盞就砸到了地上。江逝水這小丫頭不懂見好就收,立刻驚叫一聲:“宋朝的茶碗,生這麽大氣呀!”

正看向鏡子的荀非雨打了個噴嚏,他沖譚嘉樹笑笑,心裏總覺得有點怪異。宗鳴甩手上了樓,他剛剛坐在床上,便看到了立於辦公桌上的小鏡子。宗鳴微微瞇眼,白霧頓時纏了上去,那兩人正把鏡子當作對視的媒介,有說有笑,荀非雨臉上的神色是宗鳴從未見過的松快。

他幾乎看完了全過程,宗鳴扯起嘴角,怒而轉笑,偷窺?他用得著偷嗎?哢嚓一聲,一根變為冰晶的手指砸到了地上。宗鳴楞楞地看向左手,細密的裂紋已經延伸到了手肘,他好笑似的擡了擡嘴角,當即躺在了床上,但他似乎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

那一眼瞬間將鏡中荀非雨的眼睛變成了灰色,譚嘉樹嘖了一聲,手一抖便將染發膏滴在了荀非雨臉上:“我拿一下毛巾,你先別睜開眼睛。”

“好。”荀非雨不知道,鏡中那個人正用一雙灰眸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就算譚嘉樹擋在荀非雨面前,鏡中那個“荀非雨”就像凝固了一般,仍能與譚嘉樹在鏡中對視。譚嘉樹瞇著眼放出熱水,緩慢清洗著毛巾,他沖鏡子吐了吐舌頭,轉身輕輕擡起荀非雨的下巴嘆了口氣:“改明兒給你掛個胡子,紮手。”

“我不會用剃須刀?”荀非雨聽得好笑,“我怎麽不知道你那麽喜歡當別人的媽?”

“叫聲媽媽來聽,好兒子。”

“操,你這人哈哈哈!”

“來呀,光說不做假把式。”

“等你擦完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我信啊,”譚嘉樹回頭清洗毛巾,低聲對鏡子上的人影說,“你信嗎?”

雲扉今晚本想找宗鳴談點事情,剛到寵物醫院就看到江逝水和易東流笑作一團。江逝水一見它就熱絡地迎上來,細數自己和易東流剛剛打趣兒的事,雲扉的心情就像過山車,暗嘆江逝水怎麽還沒被宗鳴弄死呢。等聽到易東流說那個偷窺狂的事,它嗆咳一聲,費解地瞪了易東流一眼,嘴上還是笑:“操,怎麽會有這種屁事!我有點事找宗先生,晚點說。”

上樓的時候雲扉一直扶著墻憋笑,它連腰都直不起來,五官擠得直疼。可走到三樓門口,那從門縫裏流淌出的白霧卻讓雲扉覺得很不舒服。它推門進去便看到一地鏡子碎片,宗鳴左側的袖管幹癟地垂了下去,雲扉蹙眉,趕緊斂了笑意:“鳴哥,你……”

它的判斷有誤,雲扉立刻意識到自己當時勸荀非雨的話出了問題。它與宗鳴相處的時間少說也有數百年,妖監會常說宗鳴的情緒陰晴不定,但雲扉很清楚,它眼前這個人並無更多的感情。只是語言本身就帶著感情色彩,為宗鳴的話平添了一些本不存在的情緒。可是今天它感覺到了,白霧裏攙著苦澀和怨氣:“你真的在……”

“敢說出那兩個字嗎?”宗鳴別過頭,斜著瞪了雲扉一眼,“陸沺不會來,我告訴過你。”

“他只是很有可能不來,”雲扉收拾起一地碎片,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沈墜感總讓它不舒服,“……左霏霏不會覺得重嗎?好不方便。”

“你那便宜爸爸不想絕後,管你方不方便。”

“……別,我想著就惡心。”

“沒事就滾。”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距離雲扉進屋已經幾分鐘過去,宗鳴還是凝聚不起左手。那些白霧肆意飄散著,雲扉用風勾住一縷,略有些擔心地看著宗鳴:“我以為不喜歡他呢。”

宗鳴掃了雲扉一眼,緘默不語。雲扉輕笑,拉開凳子坐下:“你不是會算命嗎?要是這種事也在你預期之中,何必這麽生氣。”它沒得到回覆,雙手擱在膝蓋上扣攏,“我勸他離開你了,我怕荀非雨受傷。你知道不是受傷那麽簡單……呵,鳴哥,你不怕嗎?”

“不。”宗鳴嘖了一聲,“你有病?”

那股情緒又擡起了頭,雲扉想笑,但那股苦辣味卻讓它頻頻皺眉:“你能騙過別人,你騙不了我。既然不在乎為什麽生氣?鳴哥,譚昭和仝山死之前我都沒有感覺到你的情緒,現在它很清晰……你看到了吧,左霏霏也告訴過你的,人的靈魂可能逃脫不了你的鉗制,可現在荀非雨是天狗。”

“譚嘉樹是人。”宗鳴冷淡地笑,“他遲早會死,不會贏。”

雲扉脊背發涼,無力地苦笑:“那我這麽跟你說,他死了,你就完蛋了。死人是無法撼動的,看明漪和仝山你還不明白?”它真切地望著宗鳴,或許是對荀非雨的惻隱,它總希望宗鳴會懂,“感情不爭輸贏,你和譚嘉樹也不是在對弈,荀非雨是個人。”

“他不是。”

“……別跟我咬文嚼字。”

“譚嘉樹跟他不可能。”

“誰知道呢?要是在荀非雨心裏畫出一筆抹不去的痕跡,你再進去不嫌臟?”

“譚嘉樹不嫌啊。”

“因為他知道你他媽是個傻逼!”雲扉噴出來之後終於爽快多了,它氣得白眼頻翻,甩頭甩得耳朵發抖,“……說實話,鳴哥,你真一手好牌打得稀爛。仗著別人喜歡你,話也不說明白,還要指望別人來抿你的意思。姿態怎麽就那麽高呢?”

“他不知道……”

“真相嗎?但就算你說的全對,又有什麽用?”

“……”

“因為你的高傲,真相也會貶值,更何況人都願意選擇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又有什麽關系?”

宗鳴眨了眨眼,蹙眉不發一語。雲扉轉頭不再看他,扯起嘴角苦笑:“那天我勸荀非雨不要喜歡你了,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他說,實際上是他沒有那種能力,去幫你梳理人的感情。”

當時荀非雨埋頭苦笑:“我在這方面幫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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