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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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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奪舍,也就是所謂的“重生”,在妖監會的記載中被列為一級危害,目前可操作的奪舍方式有兩種:其一依靠陣法“移魂”,其二依靠鮫歌勾魂,投入新死的軀體中。“移魂”陣僅在妖監會編年史上有所記載,目前已經失傳,鮫人之歌更是難上加難——僅在海上出現,依據這種方式奪舍的人會被洋流沖到岸邊,也出過幾起驚世駭俗的案子。

但那幾例案子,被奪舍的人大多為女性,僅有一例是病弱的男性。編年史上關於“移魂”的只言片語也寫出了重點:天時地利為重,四柱全陰之軀最為適宜。明漪查過荀非雨的四柱,雖不是純陽,但青壯年男性本就火旺,開初妖監會對其被奪舍一事也知之甚少。眼下陸沺提供的這一線索倒是給了在座兩人一條思路:長時間厲鬼纏身削弱了荀非雨身上的陽氣,導致他極易作為奪舍的受體。

殷知搖頭:“那孩子好心辦了壞事,也是可憐……誰能想到自己的哥哥會被人用移魂奪舍?”

明漪抻了抻眉頭,擡手扶著脹痛的太陽穴,他輕輕叩擊著桌面,好一會兒才沖殷知一笑:“你確信是移魂?”

“鮫歌不可能,”殷知皺眉,“還有別的方法?”

“請神降靈術,”明漪聳聳肩,“我知道的也不多,青行在世時有提到過,神無所不能,換個魂魄又算得了什麽呢?”他話鋒一轉,“你對移魂了解嗎?”

“只是看過編年史。”殷知舔著幹裂出血的嘴唇,望著垂首站在一旁的陸沺走神。

“移魂是摶轉的一部分,原本保存在妖監會,只是遺失了。”明漪見狀只是笑,他支著腮幫子看向院子裏的繁花,低聲說,“雖然你的名字叫殷知,但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到此為止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陸沺突然擡起頭:“但荀非雨應該知道這件事,至少這可以讓他沒有那麽愧對妹妹的死。”

“怎麽說?”

“他妹妹也害了他。”

“……”

“如果親近的人傷害了自己,或者傷害了別人,放棄她的時候……我會覺得稍微輕松一點。”

聽到這話的殷知面色驟然慘白一片:“你怎麽會這樣想……她不是自願的,至少不是蓄意……”

但明漪卻搖頭淺笑:“你告訴天狗吧,就當是傳達到了。”

雲扉不明白這麽簡單一件事,為什麽陸沺要把它叫出來當面說。兩人約在望江樓下,雲扉靠著護欄,正好能看到荀非雨和譚嘉樹之前布置下的陣法:將草木移位,在陣眼處埋下朱砂血符,拉起數條紅線,需要避免被貓狗和人踩踏。身後江水滾滾東去,陸沺嗅著風裏裹挾的泥水味,低頭擺弄著手腕上戴著那只銀手鐲:“我要走了……明天走,所以麻煩你去說。”

雲扉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大理石柵欄上,回頭斜斜地看著陸沺:“荀非雨不難相處,你去宗鳴那裏找他……嘖,我都忘了問,他沒回宗鳴那裏,有什麽地方可以去嗎?”

“他和譚嘉樹住一起,”陸沺詫異地看了它一眼,“我不想見譚嘉樹,才叫你出來的。”

對此譚嘉樹的解釋是方便出任務,免得每次都去寵物醫院門口接,惹得宗鳴不高興。這樣效率也高,晚點還能跟進白落梅那邊傳遞來的線索,不用擔心打擾到什麽人。雲扉幾乎能想象到譚嘉樹那副“真誠”的口氣,公事包裹著昭然若揭的私心,也就荀非雨這種線性思維又執拗的人會答應。雲扉轉過身,攏起手擋住江風點煙,它吹出一口即散的煙,嗓子有些沙啞:“我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在開會的時候你不是幫了我嗎?”

“雲扉,”陸沺垂下眼睫,“對不起。”

從叫出“小雲”那一刻起,陸沺心裏就泛起了漣漪。那天他在樓梯間撞到了痛哭不止的江逝水,那女孩身上纏繞著足以傷害殷知的鬼氣,而“左霏霏”眼神中卻顯露著不屬於她的憤怒和怨懟。他認出了雲扉,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知道這個名字,在西南分部裏雲扉不能為他解惑,兩人私下出來後雲扉才問他:“沺沺,你記得我?”

陸沺記得一只貓,一只被男人抱在懷裏的小白貓,四腳幾乎從不下地,除了出任務的時候。那只貓有雙金色的瞳孔,卻和自己不一樣——那是天生的妖,有著漫長的壽命和與生俱來的能力。伴隨著回憶湧上來的感情是艷羨,是嫉妒,還有深深的遺憾。

“我不記得更多,”那時陸沺說,“你想告訴我的話,你會說的。”

“你不想知道你是誰嗎?”

“……陸沺只是陸沺,至少現在我是。”

“你的名字……”

“是殷組長給我起的名字。”

“那是妖監會灌輸給你的!你要是想知道丙級特遣隊的真相,你就去寵物醫院找宗鳴……我們妖族才是同類,不要甘於被妖監會奴役,我和仝山的例子,還不夠引以為鑒嗎?”

之後不知道是因為譚嘉樹想和荀非雨獨處,還是雲扉想要拉攏陸沺,兩個人總是一起出任務。雲扉比左霏霏固執很多,但它的悲傷總是關於妖,關於自己,而不像左霏霏,眼中的憂郁都是為了別人。它希望陸沺能夠和宗鳴站在同一邊,主動去了解十六年前的鬼潮始末,去了解最初丙級特遣隊的真相,陸沺猶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做出決定:“雲扉,我不會和你一起去見宗鳴。”

“你以前明明很喜歡宗鳴!”雲扉瞪了他一眼,“妖監會對你做了什麽?”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問你和仝山。”陸沺冷淡地回答,他閉上眼睛迎接冷風,“為什麽知道自己是妖,一開始也願意為妖監會工作呢?”

雲扉楞在原地,陸沺卻苦笑著接過話頭:“你……我不清楚,但我記得仝山的理由。仝山說,他雖然是天狗,但是他愛著岳明漪,不是出於對月燈的向往,他愛著岳明漪這個人,所以心甘情願支持岳明漪的信念。以前抱著你的男人,不也是你喜歡的人嗎?”

“我喜歡殷知,這不是他們灌輸我的,我變成人形那天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我會喜歡她的。”陸沺撫過自己已然花白的鬢角,“可是我活不長了……在你和宗鳴面前,我只是一只夏蟲,去接近你口中的真相,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陸沺摳著銀鐲閉合的縫隙,他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也許會傷了雲扉的心,也知道這樣說是自私的,但他寧願自私:“我想和喜歡的人一起度過自己最後的時間,對不起……你怪我,我沒有怨言,可是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離開她一秒都是浪費。我真的,很抱歉,雲扉,可是我不想知道……”

“你是第六種被月燈催生出來的植物,因為取材的菖蒲長在大河邊,所以取了沺字……”

“到此為止吧。”

“陸沺……這個名字是編號!才不是什麽恩賜!”

“你夠了!可是……我記得殷知看我的眼神,告訴我這個名字的語氣。”

那時的自己懵懵懂懂,還不知道什麽叫做“恐怖”。眼前那個滿臉都是傷痕的女人,用她溫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臉,一雙眼裏寫滿了眷戀和溫存:“你記住,你的名字是陸沺。”在妖監會任何一個人眼裏,包括雲扉的眼裏,陸沺都沒有見過這種情感,他的心在那一刻只為了殷知跳動,並發誓永遠只為殷知而存在——雖然他的永遠很短,可能都到不了六年。

陸沺淡淡地笑著,他抹去剛剛泛起的眼淚:“謝謝你沒有用能力來控制我。”

雲扉不由得苦笑,煙頭燙了手才從那濃烈的悲傷中掙脫出來:“有了這種能力,我才更期待別人真誠主動地去靠近某些東西,而不是通過我的引誘……我只能尊重你的選擇,至少我努力過了,靠我自己。”

“你是一個出色的說客。”

“……連你也沒有說動,算什麽出色?”

“如果我還能活十年,我會答應你的。”

月燈催生,實則是帝流漿灌頂,草木之中也有吸納帝流漿成精的妖,但這是極少數——它們能存活下來是因為有這個命數。而人為進行催生,卻沒有命數來承受,無法形成妖丹,自然無法得到妖族的壽命,甚至比人更短。譚青行找不到辦法為丙級特遣隊成員延長壽命,雲扉也沒有辦法,它只能壓抑著自己的眼淚,卻看到陸沺從大衣內兜裏翻出一個信封:“我能幫你的很少,只有這個。”

他按住雲扉想要立馬打開的手,淺淡地笑著說:“我們以前的關系,應該很不錯吧?沒來得及跟你說再見……這次我會好好說的,再見,雲扉,無論為什麽我又再次出現,我,很高興再次和你成為隊友。”

“……”

“說不定是最後一面了,你不說嗎?”

“再……再見,沺沺。”

那天荀非雨受到一條陸沺發來的“再見”,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眼睛看到這條消息就有點酸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情緒的來源並不是自己,而是那顆不知道存於身體何處的妖丹——仝山那還未消亡的妖魂在流淚,為了陸沺嗎?

不出半分鐘,他就接到了“左霏霏”的電話,那頭的人說話帶著鼻音,斷斷續續將明漪和殷知的發現講完,聽完那番話的荀非雨卻哭笑不得。他閉上眼睛回憶著從前老是壞掉的馬桶,還有動不動就放出銹水的水龍頭,臉上雖是笑,眼裏卻有淚:“原來那些靈異現象,都是她的惡作劇,她是不是在告訴我……她沒有離開過我?她就在我的身邊,我……我怎麽可能會怪她,就算是要折我的壽去養小鬼,讓她留在我身邊,我也願意。”

“宗鳴說的沒錯,你妹妹真的會害死你。”雲扉嗤了一聲,它拿著信封和日記本站在市公安局門口嘆氣,“她但凡壞一點,你都要為她肝腦塗地……我這就把日記送去白落梅那裏檢測指紋,你上次說的那個李姝丹,資料怎麽還沒有發給我?”

“直接見面吧。”

“哈?”

“我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

黑進漏洞百出的七中數據庫並不是什麽難事,再通過檔案裏的手機號碼比對微博、微信用戶信息,荀非雨找到了李姝丹曾經使用的微博賬號。她和荀雪芽喜歡同一個idol——胡楊,那個叫“Lucas”的男團喜歡在朋友圈搞宣發,這女孩兒用過的微博裏洩露了自己的微信用戶名和粉圈稱呼。再通過江逝水的人脈,她聯絡胡楊本人,讓胡楊的工作室人員幫忙找一個圈內自稱“蛋餅”的太太,沒過多久就找到了李姝丹現在使用的微信號。

“那偶像真是個好人,”荀非雨看著自己和李姝丹的聊天記錄,心裏感慨萬千,“我自己去加李姝丹沒通過,江逝水說那偶像就親自去聯系……聽說潘雨櫻的後事也是這人一手料理的,雪芽喜歡他,還真是沒有喜歡錯。”

“那你為什麽聽起來一點兒都不高興?”

“他那麽親力親為,還寄來了我妹五年前給他們組合設計的應援物……我卻沒有救下潘雨櫻。”

“荀非雨……”

“後天下午四點,café of god見面,你辛苦了。”

掛斷電話,荀非雨怔怔看著江逝水送過來的包裹,拆開後捧著那張手幅,久久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仰頭憋回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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