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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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陸沺給雲扉的信封裏裝著一張被燒毀的紙片和一捧被撕碎的紙屑,雲扉一看到那張被燒毀的半張紙就覺得顏色有點眼熟——棕褐色,看起來很像某個文件袋。它本就約了白落梅今天見面,首要的事情是把這本日記送檢,如果有人撕去了日記,應該會留下指紋或者其他痕跡。如果這邊方便的話,雲扉還想把陸沺給它的東西讓白落梅這邊的團隊進行覆原——這多半是不能讓妖監會知道的東西,但雲扉對現代社會上的東西實在不算熟悉。

它喜歡自己作為朏朏的形態,就像陸沺所說,以前的它向來都是被人抱著的貓,從來沒有像這樣長時間保持過人形。穿衣服穿鞋,還要講搭配,出門還要塗點口紅——這是左霏霏的習慣,雲扉只覺得困擾,它甚至不喜歡那一頭海藻似的長發和胸前這兩塊贅肉。它沒有性別,卻得像個女人一樣,坐在白落梅辦公室還不可以岔開腿。

“你們隊長什麽時候回來?”雲扉接過孫梓遞來的紙杯,喝了口茶被燙得直哈氣,“不好意思,我真不習慣喝熱水。”

孫梓只是回來拿東西,他看這人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名字,只記得是妖監會的人。眼下程鈞正在上班,他也不急著走,便給這人重新倒了杯冰水:“白隊去了網絡監管中心,追查打給她的騷擾電話,最近還要聯絡家屬過來收屍……就是你們之前在翡翠大廈搞出來的事兒,唉,忙死了!”

“說得好像是我們的錯?要是你們之前抓到了向南,有這麽多事?”

“……您今兒有什麽事呀?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有什麽我可以轉交。”

“也行,這個日記本是608的證物,拿過來檢查指紋的。”

孫梓找來證物袋將那本日記裝起來,他不由得皺起眉,五年前608案件在他這個局外人眼裏已經越來越撲朔迷離。他瞥了眼來人掏出來的另一個信封,嘆口氣將另一個證物袋遞過去:“這個是什麽?我需要編號登個記。”

“是需要覆原的東西,”雲扉將信封內的東西倒進去,“讓白隊有空看看,我也不清楚是什麽,標一個左霏霏就行,有結果電話通知我,最快什麽時候?”

“今天內不行。”孫梓皺著眉看手機,關上屏幕立刻就站了起來,“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你等不下去就先走,我會轉達的。”

正在麓山醫院陪同姚遠及荀非雨父母的同事小謝給孫梓發來消息,他聽到“荀非雨”接了程鈞的電話,那個人應該在往麓山醫院趕了。饒是孫梓這種好脾氣的人都想罵,程鈞簡直是條繞著情人跑的狗,他跟程鈞這幾天,但凡那個“荀非雨”有什麽事情,這人放下工作馬上就要趕過去,生怕別人搶了自己老婆似的。日常生活裏也夠二十四孝的,給情人父母換房子,自己父母都還沒搬家呢!

他上車翻了個白眼,一腳油門踩到底:“真他媽忘本……白隊?程鈞跑去麓山醫院了,我馬上過去,你忙完要過來嗎?”

那邊白落梅正在網警的協助下回撥那個VOIP電話,只不過一直沒有打通。她嘆口氣拍了拍網警的肩膀,抓起車鑰匙就走:“馬上來,我一會兒就待在停車場,你手機開通話,我聽對話就行。”

這幾天孫梓反饋回來的情報讓白落梅愈加不安,她與程鈞認識了五年,直到現在或許才稍微清晰些——這個人是個完全的控制狂。他精明謹慎,打著感情的名頭,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釋放自己的控制欲:五年前他獨占了荀非雨的所有交際圈,五年後的姚遠同樣沒有朋友,完全被程鈞孤立在他的保護傘下。是不是只要姚遠做了任何超出他預期的事,程鈞就會立刻趕到他的身邊?

“你就這麽無法忍受……他身邊有除你以外的人?”

白落梅自言自語,開車時一陣頭痛欲裂。她跌倒那一天並不是因為線索關聯而恐慌,當時腦海中突然彈出的那一幕,直到現在還讓自己膽寒:她似乎看到了自己,或許是未來的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街角,一雙眼睛渙散無光。以她多年作為警察的專業判斷,當時自己看到的絕對是一具屍體,而且是自己的屍體。

自己手肘的淤青還沒有散開,現在往下按還是一陣生疼,這痛感如此真實。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警服,面容並未比現在老去多少,也就是說她不就之後就會迎來死亡?如果這是宗鳴口中的代價……白落梅提起嘴角冷笑一聲:“沒有查出結果之前老娘要是死了,變成鬼都不會放過你,宗鳴。”

但她不得不更加警惕,如果危險的預兆已經展現在眼前,她不得不為自己尋找更多的生機。白落梅擡起自己的右手,那條生命線還很長,一定不會在中途夭折。就在這時,孫梓那邊已經跑到了麓山醫院的樓下,他撐著雙膝大喘氣,旋即手輕腳走到殷千瀧病房所在的走廊上。

沿路上沒有人註意到他,他站在安全通道門口,給同事小謝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就將手機轉移到了小謝身上。孫梓自己留在遠處,觀察著病房內外每一個人的行動:商冬青正為殷千瀧搖起病床,荀非雨的父母愁眉不展沒有說話,滿頭是汗的程鈞與“荀非雨”在病房外低聲說話,兩人的神色變了有變,“荀非雨”卻不自覺地往殷千瀧那個方向看。

“你在看什麽?”姚遠的走神讓程鈞大為光火,他顧忌自己上司在場,不自覺把姚遠拉得更遠一些,“我不是叫你沒有事情不要出來嗎?”

姚遠卻不願意離開病房門口,他咬著下唇往殷千瀧的方向看,女人更加消瘦了,病號服扣子的縫隙裏似乎還能看到下腹纏繞的一圈圈繃帶。姚遠攥緊了拳頭,一雙眼有些發紅,他的嘴角上像吊著秤砣,無論怎麽努力,就是擺不出一個往常的笑容來:“啊……並不是,沒有事,你看她已經受傷了……爸爸媽媽也說不出責怪的話來,我,也去勸勸吧。”

程鈞嘖了一聲:“不是你說你不想牽涉進608案的嗎?……你不恨她?雪芽是她情人害死的,你,你以前不是很恨她嗎?”

“晚點再說吧,你也不用每次都來的……”姚遠推開程鈞抓住自己腕子的手,毅然走入了病房。他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荀母扶出來,自己和荀父一同坐在殷千瀧的病床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擡起眼睛,眼淚卻不爭氣地落:“你……你還好嗎?”

殷千瀧躲避著姚遠的眼神,她死死握著商冬青的手,佯裝咳嗽憋回眼眶裏的淚:“你不要假裝關心我,你恨不得我死。”

“我家最小的女兒被殺了。我的大兒子因為生氣,心臟病發被愛人接回美國治病,此後一直沒有回來過。”沈默已久的荀父終於說了句話,他指著自己花白的頭發說,“我一夜之前氣白了頭發,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我老了,可是……我女兒還沒有長大,我還能,彌補一下我的二兒子。但是我的家毀掉了,我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沒了。”

商冬青抽了下鼻子,抖著手遞去幾張紙巾。荀父老淚縱橫,他那雙粗糲的手顫巍巍地伸過去,放在了殷千瀧的手背上:“你……為什麽不願意作證?抓到兇手,我們一家對你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也算是給我女兒一個交代。”

“我要是承認自己做過偽證,我會坐牢。”

殷千瀧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姚遠死死拽住手腕。荀父見狀不對,一巴掌打在姚遠臉上,厲聲呵斥:“你他媽又想打人了?!”

“別打……”殷千瀧雙肩一抖,旋即轉過頭不再往那邊看。

小謝趕忙把荀父拉出去,只留姚遠、殷千瀧和商冬青待在病房內。外頭荀父還在說,依照荀非雨的性子絕對會給那女人兩下,他說著說著就嚎啕大哭起來,氣得捶胸頓足,高呼自己沒用。程鈞一邊安撫著荀母,一邊還要看顧著荀父,他往病房內看的時候,“荀非雨”卻趴在病床邊,他只能看到男人顫抖的雙肩。

“姐……”

“誰是你姐,閉嘴。”

“我……”

姚遠擡起淚眼,止不住地搖頭,他用最低的聲音說:“我在這裏了……你幫幫他們吧……他們一家真的很可憐……”

“那我就不可憐了嗎!”殷千瀧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說的是人話嗎?你要我這樣去坐牢?!為了什麽人?我為了我弟弟我變成現在……你要我去坐牢,你說你們家裏人很可憐?那誰來可憐我?!偽證罪是公訴,公訴!不是他們不怪我我就不會受懲罰,你知道嗎?我不要!”

她一激動就拉扯到了傷口,痛得冷汗直冒。商冬青一瘸一拐地跑出來叫醫生,談話被迫終止,白落梅卻在停車場如坐針紮。殷千瀧咬準了警方沒有強力的證據給向南定608案的罪,如果僅起訴她這一起受害案,她作為被害人,不用修改五年前的證詞,也不會因為五年前的虛假證詞受到起訴。

這正好是警方的死穴,警方沒有直接證據證明608、楊雪案和殷千瀧案是一起連環殺人案。楊雪胸脯上的齒痕因為腐敗不可辨認,只能說有,但無法證明是向南所咬——沒有DNA殘留。荀雪芽的屍體腐敗情況比楊雪更重,且她被砍掉右腿這件細節本來就和後兩起不符。目前為止,所有的生物檢材都出自於殷千瀧身上,前兩起只是“疑似”,也就是說,不靠殷千瀧的證詞將三起串聯,那前兩起就無法一同交由檢方起訴。

“幫兇”這種說辭,只能用來嚇唬商冬青這種對法律相對來說不夠熟悉的人,但對於殷千瀧則完全不湊效。殷千瀧自己就是法律顧問,她明白自己作為證人,擁有“作證豁免權”,沒有人可以從法律層面上譴責她不出庭作證這件事。

白落梅強忍著自己的怒火,她再也不管什麽警察的素養,確實如同譚嘉樹和柳然所說,這女人死了該多好?!殷千瀧實在太過自私自利,又會鉆法律的空子,油鹽不進的程度堪比塑料布。白落梅讓商冬青勸她,之前也安排過楊雪的弟弟妹妹過來,現在荀非雨父母也過來了,殷千瀧居然還是不為所動。

就因為她沒死,她活下來了,她就能枉顧死者的犧牲?

但一提到“荀非雨”,白落梅突然回想起來,殷千瀧最後那番話是說給誰聽的?那時候拿著電話的人在門外,她看不到畫面,也聽得不算真切,可殷千瀧難得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正當這時,孫梓拉開了側門,滿臉憤懣地嘆了口氣:“那女的是個瘋子吧?”

“她最後的話是對誰說的?!”白落梅一把拽住孫梓的衣領,“荀非雨?”

“對,”孫梓僵硬地點點頭,“當時病房裏只有三個人,肯定不是對商說的,那就是荀非雨。”

“果然……”

“什麽?白隊,我還要繼續跟程鈞嗎?”

“跟,你滾下去,我要去個地方。”

“哦哦,那我走了,你註意安全白隊。”

果然,殷千瀧認出了姚遠,她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卻不能接受自己為弟弟犧牲,弟弟讓自己幫忙。幫忙?姚遠會勸殷千瀧去作證?白落梅似乎找到了突破點,如果姚遠是唯一能夠觸動到殷千瀧的人,那她能用的最後一步,不就是眼前這個正攙扶著“父母”走向停車場的姚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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