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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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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粉紅色的皮革日記本上已經生出許多細小的裂痕,膠水粘合紙頁的地方泛著點點綠色黴斑。泛黃的扉頁上寫著一排英文“Xueya’s Diary”,娟秀的小楷字綴在其下,抄著一句荀雪芽喜歡的詩:世間好物不監牢,彩雲易散琉璃脆。荀非雨被釘在原地,按在日記本上的手鉆心似的疼,他強作鎮定地問:“白落梅……給你的?”

“嗯,見到她之後她讓我轉交給你。”

“謝了。”

“謝什麽,我要道歉才對。”

“……你看了吧。”

“是。”

那小姑娘每天都寫日記,但又不像江逝水喜歡做的那種手帳,荀雪芽的日記每一頁都畫著條紅線,標好了一整天的日程安排和晚間覆習的英語單詞。完成了的安排後面會用紅筆畫勾,剩下的加在明天完成,甚至還有懲罰機制——沒有做完就翻一倍。工整簡潔,偶爾寫到心事才畫了點表情。

譚嘉樹感嘆荀雪芽的計劃性,看著那本日記,似乎能看到那小姑娘埋頭奮筆疾書的樣子:“隔兩天她就會提你一次,你經常去看她嗎?”

“事到如今說這些沒有意義了。”

“你有熟人在她學校周圍工作嗎?”

“……你什麽意思。”

“42頁,她說你只是順路。”

42頁,五年前的4月16日,那天是大哥的生日,荀雪芽住校沒能回家慶祝,於是一家人,還叫上了程鈞一塊兒去外面吃了頓小龍坎。荀非雨光是回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畫面就一陣眼熱,遑論去翻那本日記。他扯起一個慘淡的笑容,眼裏有怨,但也知道這氣不該對著譚嘉樹發:“是啊,我當時經常去七中,因為能去看雪芽……也能順路看看程鈞。他當時勤工儉學,去了七中附近的補課機構,當那些孩子的課後輔導老師。”

那時候還不大流行程鈞這款帥哥,叫什麽濃顏系,但還是有些女生慧眼識珠,眾星捧月似的拿起作業本湊上去問問題。荀非雨還記得程鈞教的是化學,他自己常抱著手臂站在程鈞那教室外頭笑,聽程鈞說化學反應,眼睛都是亮的:“他讀高中那個時候最喜歡化學,參加競賽拿了國二,報志願也想填化學,被他媽扇了幾耳光,改成了變現快的財務管理。程鈞考了675啊,數學差點兒就滿分了,讀個財大。”

譚嘉樹有些憧憬地看著荀非雨,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沒讀過大學,你不也讀過嗎?什麽專業?”

“通信工程。”

“啊?做電話的?”

“……編程,技術都用來黑學校系統了,免費洗了一個學期的熱水澡。”

“真好。”

“……那都是過去了。”

荀雪芽想考北京師範大學的應用心理學,當時還在糾結要不要放棄浙大的自招,當然,這都是荀非雨想都不敢想的煩惱。

“她,”荀非雨揉著酸澀的眼睛,“很早熟,嘴上不說,心裏都懂。看著很任性,拿了獎學金還給我買鞋。我43碼的腳,她給我買一雙38的,塞都塞不下去,只能拿去換。”

說起過去的時候,荀非雨的臉上總帶著似有若無的笑,只有這個時候譚嘉樹能看出荀非雨身上的活氣兒。其他時候,荀非雨給自己的感覺如出一轍——這男人掏出了自己的一切,卻活得毫無指望。他對從前如數家珍,伴著店裏的藍調,絮絮叨叨的話語湧進譚嘉樹的耳朵,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平凡男人,向朋友說起惱人的妹妹,半是煩躁,半是炫耀。

譚嘉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經意間卻咬到一塊碎冰,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打斷了荀非雨的話。那人不好意思似的看著譚嘉樹,道歉說自己沒有剎住車,譚嘉樹連忙擺手,垂著眼簾說:“你給我道哪門子的歉啊,不過就是平日裏找不到別人說,一股腦到給我聽了唄。”他擡起水亮的眸子沖荀非雨笑,“但我很高興,我本來就對你的事很好奇,你願意說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聽。”

“……我的事?”荀非雨略有些遲疑,“耽誤你時間了吧,少說場面話。”

“害,你跟我出來之前你知道是找你談工作嗎?”譚嘉樹雙手放松地支在腦後,“瞧你平時那樣兒,一見著宗先生,眼睛就黏上去了撕都撕不下來,今天說走就走,吵架了?”他眼珠子一轉,飛速接住話頭,“不說也沒事,你要是覺得尷尬,再跟我聊聊也行,反正我也……從來沒人跟我談心哈哈哈!”

“你不像你說的那種。”

“啊?”

“……你很會聊,也很會聽,不至於沒人跟你聊吧。”

“那你不也覺得我愛說場面話嗎?太會聊了,覺得我不夠真誠唄。”

“我可沒這麽說。”

可你的感情不都寫在臉上了嗎?這句話跑到嘴邊,譚嘉樹卻咽了下去。他勾起嘴角敲著玻璃杯,盯著水面上那細小的波紋看,倒影裏的自己影影綽綽,看不清什麽表情。

“我這人吧,是愛說話,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說了,說明白了,才不會被誤解。”他轉過臉看著荀非雨,淡淡笑著說,“很多事只是一句話的事,一句話就能概括自己的立場,我有自己的看法我為什麽不能告訴你呢?別人想不想聽那是他們的事,但我告訴你了,這是我的態度,我願意告訴你。讓你從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裏,最快捷地了解我。”

末了,譚嘉樹翻開了荀雪芽的日記,低聲說:“選擇不去表達的人,被誤解,是他們自己問題。”他聳肩笑笑,“這種行為,還沒有騙子真誠。”

一時之間,荀非雨有些出神,他盯著街邊走過的行人發楞,卻從倒影裏看到了譚嘉樹翻動日記的模樣。黑夜讓窗戶變得就像一面鏡子,鏡中的景象是否會映在宗鳴眼裏呢?荀非雨不知道答案,卻有一種格外清晰的感覺:映在鏡中的譚嘉樹是個人類,哪怕是個鏡中的虛影,再不清晰,荀非雨都能分辨出來。他與夜色相違和,俊秀的外貌染著層咖啡廳裏的柔光,胸腔裏那顆心似乎也是真實地跳動著,鮮活又坦蕩——和宗鳴截然不同。

“我知道。”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譚嘉樹在倒影中盯著自己,荀非雨苦笑著和他在鏡中對視,“至少有個欺騙的動作也好,我就是那麽容易被滿足,是不是很沒意思?”

荀非雨低下頭接著說:“我……做不到和你一樣灑脫,可能是我沒有灑脫的資格。壓在我身上的東西,讓我,喘口氣都很費力了……說出這種話,我很廢物吧。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支點了,是個隨時都會坍塌的普通人。”

“但就算是普通人也會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身份地位是什麽。”譚嘉樹笑得無奈,“普通人是個群體,你荀非雨是個個體,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我也想過怎麽扶你一把,可是非雨哥,別人真的做得到嗎?你活在過去,一個別人無法參與的永夜,誰能幫你呢?”

“我……”

“但只要你擡起頭向前看的話。”

譚嘉樹站起來掰過荀非雨的臉:“你會看到現實,”他彎眼一笑,“也會看到我。”

“我和江妹妹,都會在前面等你。”

像是怕荀非雨尷尬,譚嘉樹松開手補了這麽一句話,借口咖啡喝多跑去了廁所。好一會兒荀非雨才猛咳一聲,回過味兒有點驚慌地瞪了一眼廁所。他拿起冰涼的咖啡杯往臉上貼,沾了一臉的水卻降不下臉上那飛速爬升的溫度。譚嘉樹的掌心滾燙且有汗,但荀非雨不排斥這種獨屬於人的氣味——比起店內過重的香薰,還是“人味”更容易接受……不是嗎?

可這比較讓荀非雨雙手顫抖,一顆心就像到道旁樹上那一片孤零零的葉子,被混亂的夜風推著搖晃。心跳莫名其妙的落拍,是被譚嘉樹的剖白觸動,還是因為自己在宗鳴那裏得不到答案,想要從別人身上攫取溫暖呢?不論哪種想法,荀非雨都覺得自己低劣。他皺眉苦笑,看著譚嘉樹若無其事地回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自己想表達的東西:“……你,一直都活得很耀眼啊,我很羨慕。”

“剩下的話一會兒再說,”譚嘉樹抽了兩張紙巾擦手,直接攤開荀雪芽的日記推到荀非雨眼前,“心理建設也做的差不多了,低頭看一眼吧。”

荀非雨挑眉:“你為了鼓勵我直面過去才說那些話?”

“不全是。”

“算了,看什……”

“有我的私心。”

過於直白的話讓荀非雨低頭的動作卡在了原處,譚嘉樹卻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空蕩蕩的咖啡館裏回蕩著這個男人爽朗的笑聲,好像應該羞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荀非雨嗤了一聲,對上譚嘉樹的眼神又有些詭異地別過頭。譚嘉樹見狀笑得更加燦爛,像朵盛開在月夜裏的向日葵,他直勾勾地盯著荀非雨通紅的耳垂,按捺住想要伸手的沖動,慢慢垂下了眼睫:“不用急著回答,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才是不能耽誤你。”

按照譚嘉樹的話,荀非雨翻到了44頁,譚嘉樹用力一拉,前後7張紙直接從線裝本上掉了下來。他不顧荀非雨驚怒的表情,直接翻到了83頁,兩頁的夾縫中間還留著幾張細小的碎紙片。但奇怪的是,83頁的日期是5月16日,84頁的日期卻是5月31日。

“她每天都寫日記,我也翻過,考試的時候不寫,但最長的空隙也沒有十幾天。”譚嘉樹頗為冷靜地陳述著,他拿過荀非雨手上的紙張,對著光觀看粗糙的邊角,“你妹妹的日記被撕掉了7張紙,一起撕下來的,而且撕得很著急,下面這兩頁邊角很粗糙。荀非雨,這個日記本是你親手交給白落梅當證物的嗎?”

“她的日記放在學校宿舍裏,”荀非雨勉強回憶著五年前的細節,“當時失蹤之後,我沒有去動她的東西,一直都在外面找她。她的室友幫我把這些收拾好了,我就直接送到了警局報案。16號到30號,沒發生過什麽啊……女孩子撕日記,很正常吧?”

譚嘉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翻到11頁,那裏有三頁紙被膠水貼在了一起,還標註“不許拆開看”。荀雪芽的日記筆跡清晰,沒有任何亂塗亂畫的痕跡,不想讓人看的東西都會用膠水貼起來,又或者是54頁的內容,裂縫整齊,後一天的日記裏也有標註為什麽撕去那一張紙。

在閱讀荀雪芽日記的時候,譚嘉樹已經確信這個孩子已經認真到有些強迫傾向,空出這麽多天,絕對是異常的。他略有些不滿地看了荀非雨一眼,摸出一支鉛筆遞給荀非雨:“不經你的同意我沒有塗,你妹妹下筆很重,我想知道她5月29日那天寫了什麽內容。”

荀非雨皺著眉頭接過筆,手卻突然被本子夾縫中的硬物蹭了一下。他看了眼譚嘉樹,翻過去那一頁,卻看到一張被整齊剪開的照片。荀非雨當即楞住,這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上是他和荀雪芽,但本來應該是有三個人的——屬於程鈞的部分被完全剪掉,甚至不惜剪傷了荀雪芽的“臉”。

來不及多想,荀非雨飛快地翻回去,握緊鉛筆不停掃塗,他的手一直顫,嘴角停不下抽搐,直到那頁紙上浮現出字跡,他胸口上的大石才狠狠地砸了下來。譚嘉樹見狀坐到了荀非雨旁邊,湊上去看,清晰的也只有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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