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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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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三天後的清晨,一通電話驚醒了躺在地板上的宗鳴。荀非雨一直沒有回來,他自己也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易東流忍著晨光的灼痛敲了敲門:“宗先生,江小姐去妖監會了,手機易某放在門外,您記得撥打回去。”

“……是誰?”宗鳴的聲音暗啞不堪。

易東流低聲答道:“現任月燈,岳夏衍。”

同時,五神宮碧桃小築中,一襲白衣的岳夏衍坐在圓窗邊,靜等電話接通。左賀棠刻意避開四川警方,現在已經將玉盒帶回了五神宮,他低嘆兩聲翻閱著手邊的資料,疲憊帶來的頭痛讓岳夏衍幾度皺眉,不得不吞了兩片藥。當打到第九通時,宗鳴才接起了電話,略有些不耐地說:“你不累嗎?”

“只要接通了,就不會覺得之前勞累。”岳夏衍笑得淺淡,他淺色的瞳孔上有些斑點,像兩塊生出了瑕疵的琥珀,“宗先生,我不擅長社交辭令,我需要一個銜接線索的環,希望我這裏有你想要的東西。”

“岳家教不出不善言辭的孩子。”

“你應該也聽過朽木不可雕。”

“要問什麽?”

“奪舍的人,是不是姚遠?”

商小遠的履歷過於幹凈,對於一個孤兒來說,甚至過於完備了。白落梅懷疑這是商冬青給這人上戶口時動了手腳,可那段時間商冬青在美國做術後休養,國內的事物都交由殷千瀧處理。修改一個人的戶籍檔案談何容易,能做到這件事的人,說不定只有勢力盤根錯節的向南。而且岳夏衍無法單從“姚遠”這個名字入手,信息實在是太少了,他當即將視線轉移到現在的“荀非雨”身上,托人查找了近三月“荀非雨”的銀行流水、出行和通話記錄。

不僅是“荀非雨”,還有程鈞的賬戶。岳夏衍拿起那些單子,數到其中兩筆大額交易,眉頭輕輕皺了皺。這兩筆交易發生在楊雪案之後,淘寶訂單,購入了一些礦石畫材,國內應該稱為“巖彩”。鹿角膠、朱砂、紅寶石粉末……擅長繪制巖彩的人才會購入這些東西,而商小遠就讀的大學就是國內為數不多開設巖彩課程的二本美術院校。

購買畫材的訂單都是從程鈞賬上走的,要單查“荀非雨”還真是不容易發現。岳夏衍將這一發現告訴了白落梅,那女人卻註意到了另一點:“你看機票,他在殷千瀧出事之前去了北京,這可以作為不在場證明吧?”

“我沒有說他是兇手的意思,至少不是傷害殷千瀧的兇手,他沒有理由傷害自己的姐姐。”岳夏衍不緊不慢地反駁,調出一個網頁發給白落梅。心連心繪畫治愈公益活動,舉辦地點在北京、上海、成都、廣州四個地方,旨在為孤兒院的孩子帶去繪畫工具,用藝術治療被遺棄的心理創傷。公眾號倒數第三篇文章封面照片裏就有“荀非雨”,他摟著一個手握畫筆的孩子,笑得格外燦爛。

孤兒院,岳夏衍胸中泛起不詳的預感,他掃視著北京與這種活動有關聯的孤兒院,一個分外熟悉的名字直接跳進了他的眼眶——通州紅十字福利院。那是江逝水和左霏霏曾經待過的地方,老院長的辦公室裏還掛著一塊題寫著“寧靜致遠”的匾額。他不擅長與女孩交往,只是受左霏霏所托去這家福利院送過錢,老院長熱切地接待了岳夏衍,扶起眼鏡問:“小寧和小靜還好吧?”

小遠。

回想起這個細節,岳夏衍登時臉色煞白,他抖著手撥通老院長的電話,卻被告知院長一年前已經病逝。老院長的親生女兒還保留著手機,為的是讓一些孩子能找到回家的路,她努力配合著岳夏衍的提問回憶,想了很久說道:“我爸爸確實喜歡用匾額,或者對聯裏的字來給那些沒有名字的孤兒取名字,你妹妹是那一批第一個進來的女孩,第二個是小靜,現在的霏霏……之後是一個,有唐氏綜合征的孩子,還有一個,黃疸很嚴重的孩子。那兩個都是不健康的男孩,唐氏那孩子沒長大就過世了,叫唐致,所以……”

“所以,剩下那個孩子叫姚遠嗎?”

“我不是很清楚,因為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檔案,沒有留存很久就被我父親銷毀了。”

“他的去向也不知道?”

“我翻一下爸爸收集的賀卡,那些孩子都很喜歡他,如果有發現的話我寄給你。”

五張落款是“姚遠”的手繪賀卡排在岳夏衍面前的木桌上,最後一張是在三年以前,正好符合商小遠肝癌入院的時機。岳夏衍比對過“荀非雨”刷銀行卡簽字那個“雨”字和賀卡中“雨”字的寫法,四點內收,外框帶勾,確實是一個人的筆跡。

他將這些發現告知了白落梅,但省去了江逝水和左霏霏的部分,只是輕嘆口氣對宗鳴說:“我已經有答案了,只想求個心安。”

“你的證據能幫你導向正答,”宗鳴態度稍好了一些,“妖監會也不是人人都蠢得無可救藥。”

“他們不蠢,他們壞。”岳夏衍低笑,“因為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麽重要,就不會去查證……如果將我換成左賀棠,或是岳明漪,一定不需要用三天。”

宗鳴嗤笑:“稀奇,你的反骨。”他話鋒一轉,“你還有什麽不安?已經很接近了。”

“我的不安在於,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你還知道什麽?”岳夏衍盯著荀非雨那張照片,憂郁地合上了雙眼,“偏偏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宗先生,這個案子讓我有種強烈的感覺,它太像十六年前的鬼潮。但這次,你是否還會冷眼旁觀?”

“你不想知道旁的嗎?”

“你說笑了,我篤定你不會回答我的問題。”

“……”

“畢竟我和我叔叔一樣,沒有任何你看得上的東西。”

末了,岳夏衍望著桃樹補充了一句:“你一定知道妖監會對你的怨恨,我本想聽之任之,可是天狗應該很在意你……摶轉已經被帶回五神宮,下一步,你我都會被卷進渦流當中,希望我們下一次見面不是血刃相向。”

“但你殺人,本來也不用見血。一步步誘導他們跳進命運的陷阱,自然有人替你動手,就像……你用霏霏換回了雲扉。”

說完這一通話,岳夏衍立即掐斷了電話。他趴伏在桌上抽噎,擡起淚水婆娑的眼,眷戀地盯著一個相框:坐在輪椅上左霏霏抱著一束香豌豆花,身後站著左賀棠,江逝水拉著岳明漪的手,自己和譚嘉樹縮在譚青行身後。一只銀灰藍眸的小狗蹲坐在岳夏衍的腳邊,哢擦一聲,相片一瞬定格。

“我夢到了,你來跟我告別,”岳夏衍雙眼通紅,哭出來的淚似乎都摻了些許血紅,他撫摸著照片上的香豌豆花,難以扼制地哽咽,“霏霏,現在是不是不再痛苦了?輕松了嗎?可我……無法為你的選擇感到開心,我們四個,永遠都回不去了。”

良久,岳夏衍擦去臉上的淚,撥通白落梅的電話:“白隊長,你要是曾經跟宗鳴換過情報的話,最近務必小心。”

“你放心,老娘命硬。”

“過剛易折。”

“行了行了,別假惺惺的,你只要不害荀非雨就行。”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我做的事情應該能體現出來,我在幫他。”

孫梓一副急匆匆的樣子推開門,白落梅沒說兩句就掛了電話。那大男孩兒一臉興奮地跑進來,抱著個盒子往白落梅桌上重重一放,裏頭的三角符紙掉了一桌子。他連忙彎腰撿起地上那幾個,跟看稀奇似的來回把玩:“那小妹妹送來的,叫江逝水,她說這玩意兒加上試管兒裏的血,拿著能隱形嘿!”

送江逝水回去的路上白落梅問過這個符紙的原理,江逝水只是眨眨眼睛笑著說:“沒有你想的那麽神奇。看過喪屍片嗎白隊?我的血能承載鬼氣,所以,就像是往你身上塗喪屍血,降低你的人味兒,讓你的存在感下降一些……普通人用起來的話就是這個效果啦,不神奇的。”

一張符紙最多能用半個小時,也無法作用於監控攝像頭這種現代設備,只是讓人沒那麽容易發現自己罷了。但這無異於加一重保障,白落梅想起江逝水那雙割到皮肉外翻的手,就忍不住直皺眉:“放在這裏,如果有高危任務才拿出來發。”

“為什麽啊?平時可以事倍功半啊!”

“你媽的,人血畫的,你以為是什麽容易拿到的東西?!”

“操!知道了……”

“哦對,您讓我找字跡比對的結果出來了,”孫梓忙不疊放下符紙,指了指白落梅電腦桌面,“確實是一個人寫的字,那個遠字和雨字的寫法沒有區別。”

就算是岳夏衍說肉眼看起來沒區別,白落梅也忍不住加了層保險,她現在幾乎已經能肯定荀非雨身體裏的人就是姚遠。於是她揮手讓孫梓出去,自己拉開罩在白板上的簾幕,在荀非雨和姚遠的照片之間畫了一條線。

殷千瀧想讓向南幫忙救自己的弟弟,商小遠就是姚遠,姚遠在荀非雨的身體裏,這樣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向南五年前殺死了荀雪芽,制造出能夠驅動摶轉的厲鬼,兩年後殷千瀧找上門,利用商冬青收購了玉盒,得到了另一片摶轉。三年前,又正好可以對上潘雨櫻被潛規則的時間,那女明星每況愈下的精神狀態應該是受身上的陣法所影響。

一年之前,通過仙人跳威脅吳輝成為自己的幫兇,成功在一年後殺死佩戴木雕項鏈的劉心美。並且,又通過同一種手段殺死楊雪,制造出新的厲鬼,嫁禍給吳輝。如果不是潘雨櫻跳樓自殺,那這些線索勢必不會暴露在白落梅的眼前。之後殺死殷千瀧是為了滅口,以及分散警方的註意力,殷千瀧那麽願意為向南犧牲也能說得通了:她的弟弟已經換了健康的身體,而且正好是608案受害者的哥哥,絕對不會引起警方的懷疑。

如果荀非雨在被奪舍的時候死掉了,這些東西將會徹底湮滅。

如果宗鳴當時沒有提醒自己,她也不會那麽快地關註到殷千瀧那個重病的弟弟,向南為姚遠洗去了背景,如果不是宗鳴說出“姚遠”這個名字,誰會知道呢?任是誰都會覺得荀非雨從良是件好事,誰會去深究這件事情呢?

想到這裏,白落梅不禁一陣後怕。她按住程鈞照片上那顆釘子,一時猜想不出程鈞到底在這個案件裏扮演著什麽角色。這時,不合時宜的電話鈴聲把白落梅嚇了一跳,她一看是譚嘉樹的號碼,立刻沒好氣地接起來:“大忙人,老娘之前給你打電話都石沈大海了?”

“我和非雨哥,還有陸沺跟左霏霏出去布置抵禦鬼氣的陣法了,”譚嘉樹坐在路虎後座,關切地看著心口不舒服的“左霏霏”,移開手機低聲問,“你沒事兒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雲扉示意不用管,拿起荀雪芽的日記嘆了口氣,招手讓譚嘉樹把手機拿到副駕:“白隊長,警方在查608的時候搜證程序受到過阻礙嗎?”

“左霏霏?”白落梅耳朵聽到的聲音倒是熟悉,感覺上卻不甚相似,她皺眉回答說,“沒有,除了一開始上頭不太重視之外,之後都是盡心盡力的。”

“那你們為什麽沒有翻閱荀雪芽的日記?”

“你放屁老娘看了!”

“好。”

“沒說謊,”雲扉回頭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荀非雨,低頭對白落梅說,“找機會見個面,有重大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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