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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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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漸漸遠去,江逝水扒著門縫往外看,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易東流皺眉替宗鳴披上一件衣服,望著宗鳴上樓的背影亦是低聲長嘆。嘆息的一人一鬼面面相覷,江逝水沖易東流眨眨眼睛:“宗醫生剛剛惹狗哥不開心了?怎麽就跟譚嘉樹走了呀……我不在的時候易東流你就不知道提醒一下宗醫生嗎?他這樣,不就錯過了一個好機會嗎!小說裏不都是那麽寫……”

“現實中有千萬種原因,又怎能與話本相較?”易東流淺淺看她一眼,聽到譚嘉樹的名字,他輕蹙著眉問,“譚家的孩子原來已經排到嘉字輩了,岳家的孩子呢?”

“夏字,”江逝水放好電腦,坐在沙發邊褪下鞋襪,“岳夏衍,你問這個幹什麽呀?”

易東流不經意瞥見江逝水的雙足,眉頭一抖立刻背過身去,他閉上眼睛搖頭:“只是……一點感嘆罷了,江小姐,早些休息,易某不會為你遮掩第二次了。”

鬼影溶於黑夜之中,只留江逝水一人,默默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而披著外衣的宗鳴甚至還沒有走到二樓,就已經摔倒在地。他跌倒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皺眉回頭卻發現自己的一條腿滾落到了樓梯底層。紅熱的血濺在木制樓梯上,讓人熟悉的痛楚從肢端那斷裂面上傳來,不斷有新的霧滋生,修補著他的傷,卻難以扼制周身的裂縫。

他費力擡起雙手,抓住臺階一級又一級地爬了上去,被白霧勾連著的殘肢拖在身後,拉出一條冒著水汽的血痕。二樓正中那間儲物室本是緊鎖著,此刻卻被風吹開,從內側飄落出幾瓣藍花楹,一簇花枝探出來,容宗鳴勉強撐起身體走進這間屋子,才卷去滿地飛花,留下一條空蕩蕩的走廊。

兩層貨架之後的雜物堆裏放著一盆半人高的藍花楹,它的枝條微微一顫,周圍的景象就如水波般蕩開:雜物消失一空,三面墻體上分明嵌著建木多寶閣,其上擺著至少數十個或木制或玉制的盒子。宗鳴扶著其中一個多寶閣向前走,手一滑便重重摔在地上,雕刻著不同紋樣的盒子墜到他的臉邊,子母扣松脫之後,裏面卻是空無一物。

“哈哈哈,你看他,走兩步就摔碎啦!還敢笑吾四足!”

“慢慢來,不要急,握住妾的手。對,邁左腳,右腳……”

“笑什麽!你們化形都會走啊……不行,吾也忍不住,黃花,你瞧他那樣兒,哈哈哈哈!”

“妾不覺得好笑,疼嗎?”

女人溫和的聲音言猶在耳,她的眉間點著明黃色的花鈿,手如柔荑,撿拾起地上散落的肢體,邊擦眼淚邊為自己接上。身邊那只背後長有鹿角的狐貍總是大笑,說疼算什麽,未傷及根本,總能恢覆的,可女人還是一直落淚。她撫摸著宗鳴的鬢角,為他拿來一件弊體的衣裳,淡笑著說:“人的皮肉是軟和的,硬的只有骨頭,如若全身脆如琉璃,便會摔成你這樣子。要是疼了、難受了就要哭,開心才笑……不懂沒關系,我們的時間還長,總能教得會。”

“黃花,你不是說……你們的時間,還很長嗎?”

籠罩在宗鳴眼前的幻覺彌散開去,漆黑一片的屋頂上只有滲水的痕跡。他嗆出一口汙血,勉強轉動眼珠看向旁側的木盒,上頭赫然刻著一朵覆瓣黃花。依次數過去,鹿角狐,獨角鳥——乘黃,畢方,還有重明鳥和白澤……宗鳴怔怔地看著,仿佛又再一次看到了過去它們一一消散的樣子:變成一捧隨風即逝的塵埃,最後連一點殘渣都無法剩下。

當時的光景他已經記不太清了,耳邊總是有雕刻東西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壓抑的抽噎聲。宗鳴不懂為什麽要哭,這是宿命,這些消散離去的前人有誰不明白這個道理呢?但這些盒子越來越多,從一個,到十個,哭聲停下了,宗鳴再次擡起頭,周圍誰都不見了。

藍花楹在這個角落徒勞地盛放著,它的花瓣掉在宗鳴身上,變成晶屑又融化成水,就像是當年落在宗鳴手背上的那滴淚。他捂著胸腔裏那顆跳得用力又狂躁的心臟,遲了數百上千年,宗鳴才第一次感覺到——那是發自內心的痛楚,它們找到一個裂隙就瘋狂地向外鉆,不惜撕裂一切也要證明自己的存在。

宗鳴咬著下唇翻身,他趴付在地面上,往藍花楹的樹蔭下看去,影影綽綽的人形正圍在一團霧周圍,而現在整間屋子裏充斥著他身上彌散出來的白霧,陪伴著他的只有散落一地的空盒子。宗鳴朝著那片幻影伸出手去,他低聲的絮語就像風一樣輕:“我做不到,也學不會,像你們一樣……像他一樣。”

這種湧上來的感覺像是疲憊,又像是無力,自己的眼神是否又和故人一樣呢?可是宗鳴看不到,也分不清,甚至難以在不斷的割裂中維持人形。藍花楹垂下枝條像是想要安撫宗鳴的情緒,卻聽宗鳴輕聲說:“沒有關系,你不必擔心我。”

他擡起手,靜靜地凝視著手上的裂縫,源源不斷的薄霧從各處匯集而來,修補的速度略快於撕裂。宗鳴眼中湧起一陣嫌惡,他不再堅持,人形頓時炸裂,屋內只剩下濃霧一叢。那氤氳的霧緩緩流動,它小心翼翼地托起散落一地的盒子,將其放回原位。良久,霧中傳來一聲輕淺的嘆息:一雙白霧凝成的手正撫摸著一個刻有蘭草的盒子,刻紋最後一刀拉偏,恐怕持刀人也無法再來補全。

藍色的花瓣在地上拼出這幾個字:妖監會爭吵異動,左未至。

若隱若現的人形將盒子推回原處,揮來濃霧攪散花瓣,宗鳴一聲輕笑,花瓣卻堆疊出另一行字,五神宮鬼氣遮月,陣法籌備,目標你。流動的白霧微有停滯,半晌冷笑一聲,沈墜到藍花楹構建的幻象之中:“陣法,人怎麽就不明白呢?我說過了,可他們不信。”

“已經沒有能回應他們的神了。”一雙灰眸緩緩從霧中睜開,哀傷地掃視著滿墻的木盒,“這裏,是神的墳冢啊。”

Café of God,譚嘉樹就近找到這家咖啡館的名字讓荀非雨楞了幾秒。玻璃門撞擊風鈴的聲音在夜裏回響,一臉倦容的老板只是擡了擡眼皮,聽譚嘉樹說了兩句後便掛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不一會兒,譚嘉樹端了兩杯冰美式過來,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邊加糖邊向門口的荀非雨招手:“不知道你喝什麽,就給你點了這個。”

“神也會喝咖啡?”

“我又不是,我怎麽會知道?外頭不冷啊!”

荀非雨無奈嗤笑,他只穿了件襯衣,被店外的寒風吹起一身雞皮疙瘩。譚嘉樹推來那個六角玻璃杯被冰塊撞得叮當響,聽著又覺得身上冷了幾分。他瞥了眼盛滿咖啡渣的煙灰缸,埋下頭點上一支煙:“工作安排?向南那邊的結果不是還沒出來嗎?”

路上譚嘉樹說妖監會那邊下達了新的工作安排,前些日子購入的材料都已經送達,不出意外明天就要開始上班。對於“上班”這詞,荀非雨總覺得有些距離感,他抻了抻眉頭,與一臉尋味的譚嘉樹對上眼,不自然地咳了一聲:“你怎麽不說?平時批話飛多。”

“瞅著你心不在焉的,平時你也不發呆啊。”譚嘉樹單手拈著吸管打轉,一手托著腮幫子,眼睛直勾勾盯著荀非雨的臉看,“說正事兒,警方忙著呢,先分揀再一個個兒地比對,結果沒那麽快。上回咱抓住那趙小偉你還記得不?他不是說謝玉捎了符紙給他們嗎?所以咱們妖監會這邊兒得為了鬼潮提前做準備,在地圖上標那幾個點上布置小型的防禦陣法,免得出什麽事故。標點位置我發你微信上了,沒看吧?”

十點二十多發來的,荀非雨那會兒估計還在院子裏望天,他抱歉一笑,打開手機掃視著標識,心神卻靜不下來。疑問越來越多,它們正在累積,卻很少得到解答,關於宗鳴,關於案情,荀非雨嘆了口氣,擡起眼問:“七個地方,提前買材料……你們確定需要做這麽多?我的意思是,前兩次都沒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吧,這一次的事態這麽嚴重嗎?”

人民公園,望山陵,富力天匯,猛追灣……荀非雨點開另一個文件,裏頭寫著符紙和寶石的擺放規則,他看了眼譚嘉樹,那人才笑瞇瞇地說:“嚴重與否我不大清楚,畢竟咱們是防患於未然,但你經歷的前兩回,那都不是靠妖監會解決的。”

“什麽意思?”

“惡鬼,他在替宗先生收尾。”

“你是說易東流?”

“嗯,你妹妹那一次,我和霏霏被他送回了妖監會,陸沺也沒有時間來處理鬼潮……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嗎?”

吞噬,這是荀非雨對易東流那能力的唯一印象,他還記得易東流痛苦的神色。可是妹妹引來的鬼少說數十……但從結果來看,譚嘉樹這推斷並沒有任何問題——讓妖監會如臨大敵的鬼潮,怎麽會一夜之間就消停呢?他咂舌,搖搖頭還是覺得不對勁:“陸沺都能傷到易東流,他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強。”

妖監會對宗鳴驅役惡鬼這件事多有敵意,荀非雨倒是很清楚這點。如果易東流的能力真到了隨意對付鬼潮的地步,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宗鳴或許還會陷入更困難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氣等著譚嘉樹的答案,譚嘉樹也清楚荀非雨的猶疑,聳聳肩說:“我聽沺沺說了,他捅穿了易東流的手套是吧?然後易東流躲進了影子裏。”

譚嘉樹別過眼哼笑一聲,戲謔地看向荀非雨:“那時候你還是條狗呢,江家妹妹是個普通人。”

“這有什麽關系?”

“非雨哥,你為什麽非要變成天狗不可?”

“……”

“鬼氣入體,傷及三魂七魄。”

“他躲起來不是因為傷重,是怕桎梏解除之後,一不小心弄死你和江逝水。”譚嘉樹刻意把不小心咬得很重,他挑著杯中的冰塊淡笑,“鮫綃封閉鬼氣的能力極好,譚家祖宅的墻體裏都墊了層鮫綃。易東流那身衣服,加上手套全是鮫綃所制,這才讓你有種……他像是人類的錯覺吧。”

像是?荀非雨皺眉:“他曾經是。”

“摳字眼沒意思,我就直說了。”譚嘉樹癱回沙發背上,夾著煙吹了口氣,“我和霏霏第一回 出任務的時候就遇上過一只惡鬼,那只惡鬼蠶食同類就算了,甚至殺人吃肉,每吃一個就會變強一分。我們遇上那只死了有個五六年,我和霏霏合力,加上另外一個乙級勉強斬殺……易東流呢?他口吐人言,也不那麽畏懼陽光,非雨哥,要是這回咱們再仰仗易東流,鮫綃關不住他的鬼氣,誰能來解決他?”

宗鳴可以。

荀非雨下意識就要接這句話,但他立馬收住話頭,很明顯,宗鳴並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然他為什麽要把易東流帶在身邊呢。良久,荀非雨笑了笑,問:“月燈不行嗎?”

譚嘉樹一楞,埋頭抽了口煙:“岳叔做不到,你就別指望岳夏衍了。”

他顯然不準備再糾結這個話題,荀非雨也把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於是摸出錢包準備結賬。譚嘉樹見狀立刻按住了荀非雨的手,苦笑著從包裏拿出一個東西,遞到荀非雨面前。

“這是我要找你的第二件事,你妹妹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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