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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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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凝望,這個動作和其他的“看”都不一樣,它背後是專註,是一種鎖定。那雙灰眼沒有一瞬的眨動,裏面的水光並未消減,而是像春夜涓涓小溪一般流動著。荀非雨錯以為自己聽到了潺潺水聲,自己的眼眶浮上一層通紅,他甚至無法用詞描述自己的心情:“……哈,你到底,是什麽牛鬼蛇神?”

“我是什麽?”宗鳴輕挑的聲音裏帶著愉悅,他的雙手壓在荀非雨的大腿上,一呼一吸間往上推,從腰身摸到雙手,十指插入荀非雨的指縫,並將那兩只手帶到自己的脖頸上,“閉上眼睛……你自己來找答案吧。”

月光從荀非雨身後的窗欞裏照進來,閉上的眼睛看不見身前的畫面。但昏黑放大了其他的感官,屋內的溫度正在緩慢下降,一如手上感覺到大動脈的跳動,它越來越輕緩,仿佛像是一顆疲憊的心,再無法彈動。宗鳴的雙手覆在荀非雨的腕子上,可黑暗之中他卻覺得手指變作了幾條霧狀白蛇,蛇的下腹緊貼戰栗的皮膚,寸寸收緊,逼迫他用力往下掐。

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唯有指腹能感覺到失溫的皮膚。耳側的輕喘已然停止,臉上感覺不到宗鳴呼出的空氣,唯有寒冷的風自身後吹來。啪嗒一聲,似有一塊黏膩而沈重的東西墜落在地,濺了荀非雨一褲腿濕意。這時,他失控的雙手突然以扭曲的姿態壓進了肉裏,尖利的骨爪瞬間暴起,荀非雨陡然睜開一雙冰藍獸瞳,卻看到天狗的利爪將宗鳴的脖頸掐得只剩下一層薄霧黏連的人皮。

爪子內側的皮膚還能感覺到頸動脈破裂後那鮮血的噴濺,淋漓的血在空中冒著慘白的霧氣,宗鳴的神色卻依舊清明。他身上的皮肉隨著擡手的動作逐漸剝離下墜,砸到腳下的血泊中,又生出一叢透明的蘭花。在荀非雨驚慌未定的眼神中,映照著宗鳴越來越撲朔迷離的笑意,他的呼吸已經停止,心臟也不再跳動,一切定格在原地:“你明白了嗎?”

“我只是存在,並非活著。”

話音剛落,那顆頭顱骨碌從肩上滾下來,與地板碰撞的瞬間化作一灘爛泥。血肉剝落殆盡的軀體並未露出任何骸骨,唯有一顆又紅又熱的心臟被白霧托懸在空中。第一聲脆響後,圍繞心臟的白霧凝成純白瓊枝,它們猶如一棵盤亙錯節的樹,外皮卻光潔無比。血滴在瓊枝上蜿蜒爬行,耳際盡是它黏膩滴落的聲音,純白與血紅的對比中,它又如鏡面,映照著荀非雨慘白的臉。

那是一個純白的囚籠,尖銳的枝端毫不留情,一次次穿透心臟,飛出的血肉一瞬溫暖了荀非雨的臉,卻又化作拂過臉龐的白霧。他久久不能言語,喉嚨裏只能發出單音節的喘息聲。纏繞在他手臂上的白色荊棘正因為荀非雨的體溫逐漸消融,荀非雨想要伸手去觸碰那囚籠,手還沒有接近,身後卻吹來一陣風。頃刻間,瓊枝汽化,連帶著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一起變作了被卷到門外的霧。

他怔然盯著門洞,低下頭時,只能看到獸爪上勾連著一絲不願離開的白霧。走廊裏的老舊木窗不住搖晃,一扇接一扇被大風吹開。白霧時濃時淡,從每一個縫隙中溜走滲透,荀非雨回過神去追,卻抓不到一縷風。

這時他的腦海裏已經什麽都不剩,耳旁只聽得到自己緊促的呼吸聲,還有庭院中那窸窸窣窣的碎響——狂風正搖晃著槐樹枝條,那彌漫的白霧正被它裹挾著,吹向鴉羽般漆黑的高空。荀非雨撐住窗框直接跳入後院,他震驚地看著庭院裏的光景:風經過的每一處都濕意朦朧,連薔薇的花苞上都蒙著層瑩白的光。

白霧在穹頂上勾勒出風行走的痕跡,為這夜色蒙上半透明的輕紗。在月色的照耀下,它不再純白,曲折處流光溢彩,風聲不再,也不會隨著重力沈墜。就像是極光,流動霧海暈染著天幕,千種顏色交織,互相覆蓋卻又通透無比。星子黯然失色,連借光的月亮也羞憤地躲去雲後,只留著這番如河又如雨的光景,四散在嘈雜的城市上空。

腹腔中的妖丹燒得火熱,荀非雨似乎聽見了仝山的哀嚎聲。他的眼睛驟然一陣刺痛,卻似乎透過傳承記憶,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桃華灼灼,飄落的花瓣就像是點亮天空的火;魚尾瑩瑩,遠海的礁石上陰影抱著屍骨哀歌。天空被黑蛟擠占,它劃出的水花宛如潑墨畫;灰燼把寺廟覆蓋,古龍盤踞在琉璃瓦上垂淚。

那是妖的原型,萬分奇詭,卻又擁有攝人心魄的美麗。

荀非雨幾乎一瞬就轉過彎來,仝山在告訴他這才是宗鳴——這漂浮在高空中、捉摸不透的霧才是宗鳴本身。它與記憶中的畫面同樣美,卻又有不同之處——天狗記憶之中的妖,它們的美富有生機,無一例外都是活物。有血有肉,有笑有怒,那是獨屬於活物的美,可宗鳴的原型卻是無機的。

美則美矣,美得過分冰冷,高不可攀且孤獨。

在宗鳴說自己不是人的時候,荀非雨心裏是這樣想的:看不清你的面容,至少我還能觸碰到你的手,還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溫度,聽到那從來不會減慢或者加快的心跳聲。他說自己能感覺得到宗鳴,你就是宗鳴。但他能感覺到、觸碰到的東西,只是白霧的擬態而已。

不害怕嗎?

心裏的聲音在問,你不害怕嗎?

“連妖監會都不知道宗醫生是什麽東西。”江逝水如是說。

“一個看不清面容、隨時都可能消失的朋友。”左霏霏如是說。

“我不是人類,”宗鳴眼中迷離的神色似在夜空中浮動,“我沒有開玩笑。”

若即若離,想要靠近卻更加遙遠,這種存在總會令人患得患失,心生懼意。可在這種黯然神傷的氛圍裏,卻少了一分驚訝,荀非雨早有這種預感,因為宗鳴給人的感覺本就這般捉摸不透,撲朔迷離。沒有人能抓住他,除非宗鳴主動靠近,貼在耳邊發出他的聲音。

立於二樓窗邊的易東流怔怔看著那一幕,他似乎記起了一些模糊的畫面,這片血氣彌漫的天空,似乎是他倒在血泊中斷氣前看到的唯一畫面。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扒著白落梅的衣服,卻似乎聞到香豌豆花的氣味,光也是花的粉白色。白落梅卻看到了一片蔚藍,她想起荀非雨,想起了和前夫離婚前女兒眼中的淚光。

“好漂亮啊,是投影嗎?”

“成都不會有極光吧……”

“極光是金色的?”

“啊……不是青色的嗎?”

“沒有了?我還沒拍下來呢!”

夜風又起,霧毫不留戀人的議論和目光,被推著走得更遠了些。劃過手邊那濕冷的風,就像帶走荀雪芽那夜的風一樣,無論怎樣追,荀非雨都追不上它離去的腳步。突如其來的緊迫感讓荀非雨顫抖地擡起了手,他對天空伸出雙臂,苦痛和脆弱的表情就像是一個溺水者,試圖伸手抓住唯一的稻草:“宗鳴……下來。”

可他也清楚,稻草不足以承受自己的重量,前進或後退都是徒勞無用。身體或許會因為激烈的掙紮沈入泥淖或深淵,但他卻無法看著一絲一毫的希望從指縫間溜走。荀非雨苦笑著望向天幕,執著地擡著手臂:“至少,我更希望……你活著,不僅是一個存在。”

在狂風面前,在天頂上,荀非雨不過是城市中極其微茫的一點,他的聲音層層衰減,真的能夠傳達到宗鳴那裏嗎?但他知道,自己的希望不過也只是“希望”而已,存在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不可撼動的意義。越來越深重的無力感催生著荀非雨的絕望,他才發現自己那模糊暧昧的情感,竟然寄托在了一個比程鈞更加遙遠的目標上——是不是永遠都沒有人會為了他而停留?

不是人的東西,更不可能吧。

但就在這時,風雲停滯。起先只有一縷下墜,卻帶出了千頭萬緒,在天幕中拉出數條柔和的痕跡。由緩慢到急速,它們掙脫風和重力的桎梏,拖著彗星一般消散的尾部向下俯沖,第一縷砸到荀非雨的手心,綻出一朵潔白的瓊花。

在那耀目的流光中浮現出更多的畫面,線頭編織著宗鳴的軀體,帶來手中的溫熱和重量。它們正在降落,降落到荀非雨的手上,在他的掌心盛放、枯敗、消散,彌漫的霧卻一點點勾勒出人形,從兩人交握的雙手開始。

宗鳴緩慢睜開眼睛,他在荀非雨盈滿熱淚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除卻眼睛之外,其他五官的大小都在變化,細看起來甚是恐怖。比起他記憶中的過往,周圍實在是安靜過分,沒有鼓樂,沒有銀鈴,甚至沒有因恐懼而發出的磨牙聲。荀非雨大膽地凝視著宗鳴,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不放松,宗鳴彎了彎眼睛輕聲說:“不要輕易許願,它可能會成真的。”

男人的聲音就像初見時那麽平和,荀非雨難以將宗鳴現在的樣子和之前的死亡聯系在一起。宗鳴松開手,雙腳點地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濃霧正向他身後收束,像是點點填充這個空蕩的軀殼。荀非雨擡手粗魯地抹去自己臉上的淚,別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如果……不是為了讓願望成真,誰還會許願呢?”

“賭那種可能性是沒有必要的。”

“那你……為什麽還會出現在我面前?以這種姿態?”

橫沖直撞的問題,每一個字眼都帶著荀非雨眼中的炙熱,似乎想要把宗鳴的疏離融化。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寫在眼睛裏,都不用宣之於口:你不是為我留下來了嗎?宗鳴見過這樣的神情,見過不止一次,最晚是潘雨櫻對胡楊的狂熱,稍近些的時候,譚昭和他一樣執著,仝山也曾這麽望著岳明漪——卑微且迫切地索求著一個答案。

宗鳴楞在原地,這樣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是青藍色的焰火,閃爍著白銀輝光,滾燙的氣浪逼得宗鳴向後退了一步,荀非雨卻邁步上前。但晃神之間,宗鳴似乎看見了揮爪自殺的仝山,桃樹在雷擊中變成一片火海,潘雨櫻也在晨曦中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猛地別開臉去,堂屋正好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開鎖聲。

江逝水推開門望了望,輕聲細氣地說:“易東流,我回來啦,宗醫生和狗哥睡了嗎?”

摩托車急剎的聲音嚇了江逝水一跳,她回頭正巧看到譚嘉樹摘下頭盔,沖她聳肩笑了笑:“江妹妹怎麽才回家啊?幫我叫一聲非雨哥,我找到點兒東西。”

這時,一臉苦澀的荀非雨從後院走出來,他先是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讓她以後早點回家,而後才遲疑地看向譚嘉樹。那人笑得燦爛,頭上還蒙著汗,一雙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輝:“非雨哥,我有點事兒跟你說,方便嗎?”

就算荀非雨對譚嘉樹沒有惡感,但這畢竟是宗鳴的地方。荀非雨想起陸沺第一次來時宗鳴那副嫌惡的樣子,不由得一陣頭疼。他回頭看了眼煢煢孑立,不發一語的宗鳴,咬了咬牙向譚嘉樹點頭:“有……非要現在說?”

“因為是要緊事,”譚嘉樹扔來頭盔,笑著點了根煙,“我不受歡迎的話,咱們找個地兒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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