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笙歌盡歇人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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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冊上都是些蛋糕樣子,莊雲筠心思靈巧,畫的也好,悄笙看得有趣,就是有些太厚了,索性一下子翻到了最後一頁,卻驀地楞住了。

那是一張人物肖像,不同的紙張,很舊了,應該是從其他本子上撕下來貼上的。只是一個側臉,素描勾勒,黑白灰三色顯得莊重。畫面裏的男生微微瞇起眼,嘴角勾起,笑意溫和。左臉上一個小小的酒窩。

悄笙沒來由覺得熟悉,總覺得應該是在哪裏見過。想起來什麽,把畫冊放下了,走到收銀臺那裏去,從掛滿風景照的墻壁上一一看過去,目光最後落在右上角的一張照片上。

那是唯一的一張人物照。照片裏黑發長裙的女孩子和現在並沒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神情要活潑許多。身邊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手攬在女孩的肩上,低著頭看著女孩,眉眼含著溫和的笑意,清晰的小小酒窩。

莊雲筠端著托盤出來,看悄笙正在仰頭看那張照片,腳步頓了頓,還是走到桌邊。寧澤予伸手接了托盤放下,莊雲筠看見攤開的畫冊,心裏明白了,又看了一眼悄笙的背影,手指落在畫冊上,一一撫過畫中人眉眼,隨即輕輕合上了畫冊。

“悄笙,過來吃蛋糕吧。”莊雲筠招呼了悄笙一聲,開始切蛋糕。

悄笙回過身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走過來挨著寧澤予坐下了,怯怯地看著莊雲筠。

莊雲筠把蛋糕切好了,放了一份到悄笙面前,又分了一份給寧澤予。悄笙默默地拿起叉子開始吃蛋糕,咬了兩口,聽見莊雲筠輕笑了一聲。悄笙擡起頭,看見她正盯著她看,就有點心虛。好像不經意間發現了的秘密,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悄笙,你很好奇麽?”

悄笙趕緊搖頭,對上她笑著的一雙眼,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莊雲筠人漂亮,性子又好,喜歡她的人不少,也有不少人追求,可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凡事淡漠,待人疏離,是捂不熱的一捧雪。悄笙總覺得她隨和的外表下,偶爾流露出的哀傷和落寞,那才是真正的她。可是她從來不說,她也不好問什麽。直到今日,悄笙才窺到她心中一角,那是關於畫中的這個人。

每個女孩心中都有這樣的一個人,遇上他,愛上他,離開他,如果不能忘,從此後世界就只剩下黑白色,只留他一副寡淡剪影。

莊雲筠把蛋糕打包好,丟給寧澤予:“澤予,把這個給陳楓帶去,你就在那邊呆著,我跟悄笙說會兒話。”

寧澤予抱怨道:“姐,我好不容易和笙笙出來一次,你這個電燈泡度數也太高了吧?”話說的這樣孩子氣,卻還是站起身來,提了蛋糕往旁邊的書店走。又對著悄笙說:“正好,我過去找點資料,你們說完了再過來找我。”

悄笙答應了,催著他快些走。寧澤予無奈,只好走開了。悄笙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莊雲筠也笑,說:“悄笙,我還不知道原來你和澤予在一起。我開這家店的時候澤宇就來幫忙了,以前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個女孩才有這樣好的福氣。”

悄笙知道莊雲筠是在打趣她,臉上發燙。說什麽都像是炫耀,只好抿著嘴傻笑,好半天才說:“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太幸運了,就像做夢一樣,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覺得他值得更好的人。但是要我放手,我又是絕對絕對不肯的,只好委屈他將就了。”

“誰和誰是將就呢。”莊雲筠輕嘆,把畫冊拿出來翻到了最後那一頁,又搭了凳子把相框取下來放到桌上。她看著畫中和相框中的那個人,眼中氤氳了水霧,唇角卻流淌開笑意。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的,就是突然想跟人說一說。也許過了三年了,整理倉庫的時候看見那些情侶的照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還在一起。最近我總是夢見他,心裏憋得慌。悄笙,你聽我倒一倒苦水,別嫌我啰嗦。”

話頭起得莫名沈重。悄笙知道自己此時只需要聆聽一段往事的回音,所以只是點了點頭,說:“雲筠姐,你說,我聽著呢。”

莊雲筠把相框拿在手裏細細地看,目光裏說不出幾多溫柔幾多哀婉。她一如既往是恬靜的,此刻這恬靜卻叫人悲傷。

時光的某一瞬長久留存,可是指尖已經喪失溫度,再也觸不到那個愛過的人。

“這是我最愛的人。我們在一起四年,那時候我一直以為我並沒有那麽愛他。他是一個沒什麽志向的人,而我想保研,想出國,想要到更廣闊的天地裏去。我們之間有很多很多的矛盾,是他一直在讓步。畢業的時候我們大吵了一架,用各種惡毒的語言來辱罵對方,就這樣分了手。

“我最後還是出了國。在國外的那一年裏,活得很辛苦,但那是我想要的生活,咬咬牙也就堅持了下來。走在異國街上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不安和孤獨,那種虛無感幾乎要讓人發瘋。我才知道我很想他,很想很想。

“忙到來不及吃早飯,餓到胃痛的時候,想到他在下大雪的早上,在大衣裏揣著包子和豆漿帶給我。淋著雨去趕課趕兼職的時候,想到他在大雨天的時候冒雨跑回去宿舍拿傘再回來接我。有一次丟了錢包,不敢跟家裏說,吃了一個月的方便面。有一天我吃著吃著,眼淚就落到面湯裏了。因為想到他以前自己打好幾份工累得不行也要買好吃的給我。我跟自己說,看看你究竟丟掉了什麽。

“然後我回國,什麽都不管就回來了。可是我已經找不到他。”

莊雲筠慌慌張張地擦眼淚,一邊還在笑:“看我,真是沒用。”

“你真的有認真找過他嗎?還是你在害怕,你怕他不肯原諒,你怕他不再愛你,你怕他愛上了別人,你怕就算找到他,他也已經不是你愛過的那個人。雲筠姐,我說的對嗎?”

莊雲筠楞了一下,握著相框的手開始發抖,眼淚再也無法遏制。她驀地扔了相框,雙手遮住眼睛,埋頭痛哭起來。

悄笙走到她身邊去,輕輕拍著她的脊背,眼裏漸漸也有了濕意。

莊雲筠會因為一句話就這樣失態,悄笙知道是為什麽。

愛到極致,惶恐難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我從來沒有這麽膽小,害怕的只是你不愛我。

害怕失去,誰教你已經是我的所有。失去你,過往的一切意義都將消失,我將成為沒有過去的人,沒有辦法面對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走向將來。如果是這樣,我寧願自欺欺人,相信你離開我,可是你依然愛著我,會永遠愛我。

悄笙會懂,是因為,羅逸升於她,也是這樣的存在。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費了多大心力才走出關於他的這個迷陣,才逼得自己認清與放棄。哭了整整一個夏天,六月七月八月,笙歌盡歇人盡散,夏天徹底空落了,然後她遇上一個寧澤予。

幾個人能有紀悄笙的幸運。

“雲筠姐,如果你想他,那就去找他。”

莊雲筠一直在哭,哭得顧不上一切。她已經很久沒有再哭過,這樣的無助脆弱,大概是不願被人瞧見的。她只是需要一個聽眾,不需要無謂的安慰。悄笙把畫冊合上,最後看了那張畫像一樣,仍是覺得莫名熟悉。

悄笙站起來,推門走到旁邊的書店裏去。書店比面包店要大一些,書架上分類擺了整整齊齊的書。平常都是陳楓一個人打理著,偶爾莊雲筠來搭把手。陳楓長得斯文,戴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氣質沈穩,也一樣是寡言的人。會來這種小書店打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對莊雲筠的情意,誰都清楚,誰都不言明。

寧澤予蹲在書架後的角落裏捧著一本書看。悄笙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半天也沒等到他擡頭,只好伸出手在他眼睛前揮了揮。寧澤予這才反應過來,笑了,把書拿在手裏,伸出另一只手來要悄笙拉他。

悄笙把手背到背後,哼了一聲:“看你的書唄,管我幹嘛?”

寧澤予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悄笙擺明了逗他呢,他哪裏看不出來,又無奈又是好笑,也只好服軟:“你自己把我晾在一邊,我看個書你也不準,有沒有你這麽不講理的人。”說完又“嘶”一聲,眉頭皺在了一起。悄笙連忙問:“怎麽了?”

寧澤予悶了好一會兒,才別扭著說:“你拉我起來,蹲太久腿麻。”

悄笙罵他:“真是笨!”一邊伸手把他拉了起來。寧澤予腿麻了站不穩,就半靠在悄笙身上,臉上的表情還很有點猙獰。悄笙沒忍住笑,陳楓也難得笑了,搬出個凳子來讓寧澤予坐著。

寧澤予伸長了腿,動也不動。悄笙笑歸笑,蹲下起給他捏著腿上的肌肉。陳楓還在看著,寧澤予有點難堪,想要把腿移開,被悄笙瞪了一眼,把腿扳了回來,寧澤予就不敢再說什麽了。

陳楓清了清嗓子,繞到書架旁邊整理書去了。寧澤予伸手拍在悄笙的頭上,笑著說:“笙笙,怎麽這麽不知羞,大庭廣眾秀恩愛,不像你的作風啊。”

悄笙手下使力,心滿意足地聽見寧澤予痛呼了一聲,才說:“什麽要緊你不知道嗎?再說,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做什麽就是不知羞了?”

寧澤予拉著悄笙站起來,展了雙臂抱住她,湊在她耳畔說:“是,沒什麽好知羞。笙笙,你能這樣說,我很歡喜。”

悄笙推他,使力推,咬牙推,推不開。這人咬定青山不放松,真煩人,好煩人,煩死人了!

可是……悄笙往他懷裏蹭了蹭,這樣真好。

你不要放開我,再也不要放開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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