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不知道你會有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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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

這三個字什麽也代表不了。

除非你在等我,除非你在想我,除非你愛我。

不然我來與不來,對你而言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

羅逸升,你是在等我嗎?

心裏疼痛,神經末梢一點點將它放大,然後失去除疼痛之外的所有感覺。悄笙伸出手,拂開遮住他眼睛的頭發。她離得他很近,終於敢這樣毫不顧忌地看他。

這個人,他眼睛下面有一顆淚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他總是一副囂張的世界之王的樣子卻不討人厭。他幽默,會說話,牙尖齒利。他對大多數人都是體貼包容的。他長得真好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大膽地看這個人。每次他靠近的時候,她只想避開,不敢去看這個人的樣子。她怕他和記憶中不一樣,怕好不容易才讓他的影子在心裏淺淡了幾分,又一點點把他的樣子在心裏補全。

——你怕我麽,紀悄笙?

——是,我怕你。

你是我的夢魘,我怎麽能不害怕。

午後陽光經由透明的玻璃灑落進來,他臉上有茸茸溫暖的光。悄笙看著,恍惚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是了,這一幕,和當初他們,多麽相像。

只是地點從教室換成了酒吧,時間已經是兩年後。十九歲的女孩借著時光投影,看見了在課堂上沈沈睡去的十七歲少年。

少年十七歲,可是女孩已經長大。

這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從來沒有縮短過一寸一毫。他們之間的愛情,永遠都在錯失。

人生甚至承受不起一次錯失。這一點,寧澤予懂得,而羅逸升明白太晚。

悄笙想要放在他臉上的手還是離開。她回過頭去,看著不遠處潮汐漲落的大海。

海面上浮著金色的光,沙灘柔軟。海天相接的地方隱約有白色帆船。海鳥低回。人來人往。

羅逸升沒過多久就迷迷糊糊醒來。他揉著眼睛坐直了,向著吧臺揮了揮手:“再來杯酒。”

“哦,不對,兩杯。”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女孩,打了個酒嗝,說,“美女,也請你喝一杯。”

悄笙說:“羅逸升,你認不認得我是誰?”

羅逸升手撐在桌上,上身探過來,酒氣噴吐在悄笙臉上。他笑,帶著傻氣,手撫上悄笙的側臉,說:“美女嘛,我知道。我喜歡你。”

悄笙不動聲色,由著他作為。羅逸升繞過小圓桌走過來,低下頭,驀地要吻上悄笙。悄笙在他靠近的時候,面無表情地開口:“我是紀悄笙。”

如果這樣,你還吻得下去。

羅逸升果然頓住了,眼神有一瞬間的清明。他放開了悄笙,搖搖晃晃站穩了。手放在眼睛上,悄笙看見他彎起來的嘴角,小小的可愛的兩個梨渦。

“紀悄笙……那是誰?”羅逸升笑,轉身回到位置上坐下,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他開口,仿若夢囈,卻每一字都叫人聽得清晰。悄笙覺得他是醉了,所以他才會說出那些話來。可是醉了的人,會把醉話說的這樣清楚麽?

他喃喃地念叨:“紀悄笙,紀悄笙,紀悄笙?呵……那是什麽人?怎麽我一想起這個名字就這麽難受,她是我的小笙嗎?她不是……我的小笙丟了,她被她殺死了……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他猛地坐起來,發瘋了一般把桌上的酒杯砸了。右手捂在胸口上,他的表情無辜而迷茫:“痛,痛,痛……”他嘴裏只嚷嚷著一個痛字,然後緩緩地蹲了下去。悄笙聽見他在哭,哭聲壓在喉嚨裏,本能的,獸類一般的哭泣。

終於,你也懂得這樣的痛了麽?

這樣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痛苦。

羅逸升,你為什麽,要讓自己,變得跟紀悄笙一樣可憐?

紀悄笙不需要你用這樣的方式來補償。

就算曾給予傷害,她也只是希望你好。

悄笙跌跌撞撞地走到羅逸升身邊去。她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扶起來。然而羅逸升一扯,她本來也沒多大力氣,反而跟他一樣坐在地上了。悄笙還想掙紮著站起來,他卻攥住了她的手腕。正好抓住了那串佛珠,有些硌手。羅逸升皺皺眉,手指用力一扯,手鏈就斷掉了。

珠子一顆顆滾落到地上去。悄笙看著看著,眼中就有了淚。她伸手打羅逸升放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哭得像個不依不饒的孩子:“羅逸升,你賠我的手鏈,你賠我……”

羅逸升眼神放空,由著悄笙發脾氣,手上的力氣卻一分不松。悄笙的哭鬧一點點拉回了他的神智。他看清了她是誰。傍晚夕陽的暖光照出來女孩子狼狽不堪的臉,他伸手把她抱在懷裏。緊緊地,抱著他的失而覆得。

“我賠你,我欠了你的,全部都賠給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求求你,小笙。”他的聲音很輕,卻堅定,有了人的情感,不再是無知無覺說出來的話 。悄笙楞住,聽見他的話,楞楞地,伸出手去抱住他。

他的懷抱原來是這個樣子。這樣安靜的一個擁抱,渴望了無數次的擁抱。上一次,那只是他們彼此的敵對交鋒,失卻了彼此憐惜,彼此珍視,什麽都算不得。

她抱著他,摸著他柔軟的頭發。他身上全是酒的味道。她討厭的味道,卻是喜歡的人。她哄他,像哄著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嬰兒,並不欺騙:“羅逸升,你不需要我給你機會。你自己給自己機會,才能讓你不這麽難受。”

很久沒有聽到回音。悄笙輕輕地推開他,發現他閉著眼睛,神色安然,大概又是睡著了。

她沒有多少力氣,扶不起他。只好就坐在地上,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她看著他安睡的面容,手指覆上去,一觸即離。她輕輕地笑出來,眼睛裏翻起來過往的迷霧,然後回覆清明。

“羅逸升,你知不知道,看見你現在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了過去的紀悄笙。”她頓了頓,接著說下去,“我原本想,自己心甘情願吃的苦,沒必要拿出來跟別人說。但是現在你想賠償我,我就來跟你數一數,你究竟虧欠了我什麽。”

“剛剛開學的時候,紀悄笙誰也不認識。沒有人願意主動跟一個醜女孩同桌,是你當著全班的面拍著桌子說,‘哎,你過來,今後跟著哥混’。”

“運動會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給我報了1500米,我咬著牙上了跑道。最後一圈實在堅持不下來的時候,是你來到我身邊,陪著我一直跑到終點。”

……

“我寫的校服號碼不知道是被誰改了,拿來的校服根本穿不上。我氣急了,抱著衣服就跑出去,坐在最高層的樓道裏哭。也是你找到了我,把自己的校服扔到我手裏,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跟我說,‘哭什麽,真沒用’。你在我身邊坐下來,嘆氣嘆得跟個小老頭一樣。你問我‘紀悄笙,你為什麽由著他們欺負你?你不像這麽好欺負的人吶?一而再再而三,是你把他們縱得變本加厲’。我當時跟你說的是,因為除了這些,他們已經不能再玩出新花樣。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無從反駁。可是我真正的想法是,這樣,你就會多關註我一點。你善良,你會為我打抱不平。這樣你就能看到我,就會為我覺得心疼。”

“你看,”悄笙笑,“我是多麽有心計的人,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懂得如何利用別人的同情心,這一點,我和你還是很一樣的。”

羅逸升微微皺了眉,唇線抿得更緊。悄笙陷在回憶裏,並沒有註意。她往後仰靠在椅子腿上,閉上了眼睛。

“我喜歡你,因為你好看嗎?也是,你是多麽耀眼的人。可是這不足以叫我喜歡你,反而會叫我遠離你。每個人對美都有向往,但醜陋的人只會敬而遠之。紀悄笙無時無刻不想逃開你,但是你待她的好叫她離不開你。只有你對她好,就像落水的人遇上了浮木,她不可能再放手。所以我喜歡你,舍棄了自己的驕傲在喜歡你。哪怕別人說的話再難聽,我也要呆在你身邊。我不要我的自尊,我死皮賴臉,我跟所有人炫耀著你的好,可我什麽都不敢說。不敢說我喜歡你,不敢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後來陳玉璋接近我們,和我們一起,我以為我們三個會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你們倆卻在一起了,我又成了多餘的那個。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親吻她的那一瞬間是什麽感覺?那時候我覺得我都快死掉了。”

“你也許不知道,你們雖然最後一個告訴我,可是我比所有人都知道得都要早。那一天傍晚我破天荒地出了校門,然後看見你把陳玉璋圈在懷裏,你低下頭去親吻她。學校外面的圍墻上爬滿藤蔓,陳玉璋穿了一件紅色的裙子,你是白色的T恤衫。人來人往,你們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隔得遠,你們沒有看見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就蹲在地上沒用地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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