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常生命相遇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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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旅館裏,一直待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寧澤予一直坐在地板上背書,悄笙坐在低矮的窗臺上戴著耳機聽音樂。聽到好聽的曲子就從窗臺上跳下來,光腳踩著木地板走到寧澤予身邊,要他也聽一聽。

近零點的火車,悄笙也不好意思要老板娘一直守到那時候給他們開門,於是早早就退了房間,出門打車去火車站。

悄笙坐在車裏,臉貼著車窗,睜大了眼睛往外面看,城市的霓虹燈光大團大團絢麗的火焰般在眼前飛快地流逝過去。悄笙想,這就是告別了。

第一次離開的時候,心裏積了憤懣不甘悲傷和認命,都不能算是好的情緒。而現在,隔了短短一年,這個城市已經變得陌生。她本來也只是路過而已,跟它沒有多深的緣分。舍不得,也只是因為自己的那三年裏,這座城市是盛大無聲的背景。它總是喜歡下雨,但也被稱為火爐。草木榮枯,天色變幻,四季分明得有極致的美感。

悄笙倚著車窗,默默地說了一句再見。

深夜的火車,加上也不是暑期放假的高峰,候車廳裏的人並不是很多。他們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有些疲累,沒有什麽話想說。於是就什麽都不說。悄笙把頭枕在寧澤予的肩膀上,悠悠地打了個哈欠。寧澤予低聲笑,就著候車廳昏黃的燈光拿出書來背。

悄笙將要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嚇了一跳。把手機摸出來,看見屏幕上那三個字的時候悄笙以為自己眼花了。又定神看了看,發現其實自己真的還年輕,老眼昏花這種事情還需要個幾十年。

寧澤予看一眼,問:“怎麽不接?”

悄笙“哦”一聲,接通了:“餵?”

“紀悄笙,你在哪兒?”

“問這個幹嘛?”悄笙皺眉,“羅逸升,你想幹嘛?”

“少廢話,你在哪裏?”氣喘籲籲的聲音。不等悄笙說,那個聲音陡的一沈,“找到了。”

悄笙一頭霧水:“你說什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近了:“小笙,我找到你了。”

悄笙一擡頭,運動鞋,黑色的寬大運動褲,白色手繪T恤。

羅逸升右手拿著手機放在耳邊。他喘著氣,胸膛起伏,汗水從臉上一直流到脖子上,像是剛剛打完一場籃球。

悄笙眨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人。寧澤予偏過頭來看她,張了張嘴唇想問些什麽,卻看見悄笙同樣一臉驚奇的表情。他拉著悄笙站起來,跟羅逸升打了聲招呼。羅逸升淡淡答應了一聲,走得近了些。

“你怎麽來了?”悄笙還是只有問這一句,她實在是想不出羅逸升為什麽會來,且她也並沒有告訴他她今天晚上會走,什麽時候的車次,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來送送你。”羅逸升自自然然,一點不覺得有什麽不對。語氣親密熟稔,好像就本該如此。

他的語氣裏甚至還帶著些抱怨:“你說說你,今晚走為什麽不告訴我?要不是周陸跟我說我還什麽都不知道。”

悄笙一聽,惡狠狠地在心裏把周陸罵了千萬遍。你唱戲他拆臺,無良損友非他莫屬。明明知道悄笙的隱痛,這一腳還毫不猶豫就踩了下來。

悄笙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在臉上堆出笑容來:“我只是覺得沒必要而已,大晚上的要你跑這一趟多不好。”

寧澤予伸手在悄笙額頭上敲了一下:“笙笙,人家特地來送你,心意可貴,還不謝謝他。”

悄笙捂著額頭可憐兮兮望他一眼,“哦”一聲,轉身恭恭敬敬向著羅逸升一鞠躬:“我謝謝你了。”

羅逸升面色冷了下來,語氣也淡:“紀悄笙,你跟我客套什麽。”

悄笙點頭:“也是。”轉身要去擰寧澤予的耳朵,哼了一聲,說:“你看他都不介意了,讓你多管閑事。”

寧澤予笑,勉強地很。悄笙的動作顯得太刻意了。就好像……故意做出來給人看的一樣。

寧澤予偏頭避過悄笙的手,對著冷冷看著他們的羅逸升說:“不管怎麽樣,還是要謝謝你。”

羅逸升看了一眼悄笙,才又迎上寧澤予的目光,嘴角挑起幾分意味不明的笑:“說得不錯,你倒真是該謝謝我。不過你拿什麽來謝我?”

寧澤予伸手握住悄笙的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語氣裏不自覺就帶出幾分挑釁來,卻仍舊笑意溫藹:“你要什麽?”

“我也不要你的什麽東西,”頓了頓,“我只是想把你從我這裏拿走的再拿回來。”

“是麽?”寧澤予聳聳肩,嘴角還是掛著笑,一直蔓延到溫和的整張臉上,卻不達眼底,“我不會放手,不過你可以來拿試試看。”

“你倒是自信,”羅逸升冷笑,“你不怕麽?”

“我為什麽要怕,怕的人分明是你。”寧澤予漫不經心道,“我不想和你比,因為那樣太不尊重。我也不怕你,你如果要和我爭,我也絕不會退縮。只是羅逸升,恕我直言,機不可失,你的勝算已經微乎其微。我再奉勸你一句,你要對你的人生負責,不要意氣用事。”

羅逸升冷哼了一聲,眼角眉梢漾開囂張的笑意:“少拿你的經驗之談來說話。我要怎麽做你也管不著。”

寧澤予握著悄笙的手,低頭沖她笑了笑,對羅逸升的話不置可否。悄笙覺得他們這一番話詭異至極,可她一句話都插不進去。還沒等她說什麽,當事的兩個人又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了。

悄笙揉揉鼻尖,心裏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她想問,可又不知道從頭問起。沈默海水一樣在周身流淌,他們是深海裏互相探詢而又彼此防備的三尾魚。悄笙覺得心裏窒息一樣的難受,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她知道那是什麽,卻別過眼去不看它。

他們在銀色的椅子上坐下來。偌大的候車廳裏,燈光昏黃,空氣悶熱汙濁,所有人臉上帶著疲倦。都是趕了長路,要去往歸處。風塵仆仆,可心裏安定又歡喜。

一直到廣播響起,他們才站起來,提著行李檢票進站。羅逸升跟在他們身後,一言不發。悄笙幾次想跟他說,就到這裏,你回去吧,不知為什麽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們走下長長的階梯,找到了要乘的那節車廂。寧澤予沈默地看了悄笙一眼,拿過行李先上了車。他說:“笙笙,我先上去。”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輕說,“我等你。”

悄笙點點頭,看著寧澤予的背影隨著人群消失在視線裏,轉身對羅逸升說:“走吧。”

羅逸升挑了挑眉,手伸進褲袋裏,跟著悄笙往站臺邊上走,免得擋了上車的人。

悄笙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白色的帆布鞋穿得有些臟,牛仔褲的褲腳習慣性地挽起來一小截,露出腳踝上那根紅繩來。悄笙怔怔地看著那根紅繩,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眼睛裏蓄起了朦朧的水汽。

突然有好多話想要跟他說,那些話早就和他說。不管他究竟會怎麽回應,那是都他的事情了,可是至少應該要讓他聽到,這就是紀悄笙該做的事情。

可是那些話埋在心底裏太久,翻出來都散發著腐朽的氣味,又怎麽好再拿出來。錯過了春天的種子,就應該安穩地爛在黑暗裏。悄笙看著羅逸升,覺得心裏委屈。原來她還是在怨他,就是覺得他對不起她,就是恨不能狠狠打他一頓出氣。

如同人類的眼睛永遠看不到深海的暗流,也無法看到瑰麗的珊瑚斑斕的游魚。羅逸升看不到紀悄笙心裏深深隱藏的苦痛,她就絕不肯讓他知道那都是因為他。

悄笙攥緊的拳頭漸漸松了下來,就抱住手臂站著。風吹起她長長的頭發,正好遮住悲傷的眼。她的聲音輕輕落在羅逸升的耳朵裏,秋葉靜美飄落入濁濁塵埃。

“生命無常,羅逸升,或許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真是矯情。”羅逸升誇張地笑了一聲,興許只是想打破這樣莫名的哀傷,卻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所幸有喧鬧的人聲給他們做背景。悄笙沒有偏頭去看羅逸升此刻的臉,生怕惹哭了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脆弱,所以為什麽不避開。

羅逸輕嘆了聲,似笑非笑道:“無常也有無常的好處。你看這輛火車,你在上車之前永遠不會知道會碰到誰。初遇或者重逢。這樣說不定下一列火車上你就會遇見我。”

“也許吧。”悄笙抽抽鼻子,忍住了哭聲,“這樣的話,我就不跟你說再見了。”

悄笙轉身往車上走,羅逸升在身後喚:“小笙。”

悄笙站定了,卻沒有回頭,等著聽他說話。羅逸升走到悄笙面前,伸手輕輕抓著悄笙的手腕,從褲袋裏摸出一個白色的小紙包放在她手心裏。他低著頭,聲音很低:“你不是暈車嗎?這是暈車藥。雖然很少有人連火車都暈……但是,你收著吧。”

悄笙把頭埋得更低,眼淚已經落了下來。她收回手,將紙包緊緊握在手裏,顧不上跟他道別或者道謝,轉身就走,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了,那該多丟臉。

不過是這樣的小恩小惠,可是他記得,記得她有暈車的毛病。紀悄笙想要的東西那麽少,對羅逸升的要求低到,只要他一點點的關心和在乎,她就能對他感恩戴德。

她怨他,也許並不是因為他讓她失去了一直以來的夢想,而只是因為他一味護著陳玉璋,讓她認清楚了原來紀悄笙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悄笙順著人群往車廂裏走,眼中的水汽漸漸蒸發散失。手心裏出了薄薄的一層汗,緊緊握著羅逸升給她的確認。那是他的關心,就算只因為歉疚,也是他給的。

紀悄笙,這就是你要的答案了。他畢竟還是值得你全心愛一場。過往的斷層已經彌合,從今往後,你就可以心無遺憾,好好走向你的未來了。

那個未來就在那裏等待著。有著明亮的笑容,懷抱溫暖又堅實,他會讓你有所依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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