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脈脈不言離笙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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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天亮得早,下火車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天已經微微發白了,月亮只剩淡淡的一輪影,寥落的幾顆星子依稀可見。他們又在火車站旁邊的汽車站買了汽車票,要坐一個小時的汽車才能到家。

悄笙有點窘迫,第一次覺得自己家裏這麽偏遠,讓寧澤予遭了罪,他本不必陪著自己受這樣的顛簸。寧澤予一直強打著著精神和悄笙說話,可悄笙也看得出來他是真累了,就有些愧疚。

悄笙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暈車的毛病好了不少,但是一坐汽車胃裏就不舒服。時間太長,下車的時候腿都有些腫了,走路沒怎麽有力氣。

悄笙家住在五樓。老舊的居民區,熱鬧而整潔。清早的街上浮著薄薄一層水霧,賣早點的小店門口的蒸籠裏冒出騰騰的熱汽。

悄笙拉著寧澤予在店裏坐了下來,要了一籠包子一籠花卷和兩碗白粥,就著鹹菜吃早飯。悄笙喝了一大口熱熱的粥,擡起頭夾了一個包子到寧澤予的碟子裏,然後跟他解釋:“我爸媽這個時候肯定還沒有起床,今天周末,我妹妹也在家裏。雖然我跟他們說了今天會到家裏,但只是籠統地說了是上午。現在太早了,回去會吵到他們。我們先將就著吃點東西,讓他們多睡會兒。”

寧澤予低頭咬包子,含含糊糊答應了一聲。悄笙喝了大半碗粥就沒什麽食欲了,跑去幫著打下手,裝個袋什麽的。買早點的阿姨看著悄笙長大的,好久不見到悄笙了,一邊做生意一邊跟悄笙說著話。

有早起補課的少年騎著自行車路過,一下子剎住車,沖悄笙驚訝的笑,叫一聲“悄笙姐”。悄笙點點頭,裝了早點遞給他。少年玩笑:“悄笙姐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就請我吃頓早飯唄。”悄笙彎起眉眼笑開,把早點給他掛在單車車把上。少年吹一聲響亮的口哨,笑著大聲嚷嚷:“謝謝悄笙姐。”腳下使力一蹬,單車駛出去老遠。

日光明亮起來,在地面上一寸一寸鋪撒開去,牽扯出長長短短的影子。寧澤予咬著包子,隔了蒙蒙的熱汽和水霧盯著悄笙看。

長發隨意拿皮筋紮在腦後,雪紡上衣和淺色牛仔褲。瘦弱的肩,凸起的蝴蝶骨形狀很漂亮。笑容純真,眼神清亮,像個小小的女孩子,對著每一個人熱切地打招呼,這樣的靈動活潑。

寧澤予心裏一動。人人都說紀小倩沈悶,可她原來也是可以色彩鮮明,光芒耀眼的。只是她願不願意給你看,她願意給你看到什麽罷了。

悄笙忙了好一會兒,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天光大亮,漸漸地來買早點的人也少了,也就再用不上悄笙幫忙。悄笙洗幹凈了手,走過來坐在寧澤予對面,把手機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來打電話。寧澤予望著她笑,拿了紙巾,伸長了手去給她擦臉上的汗。

悄笙舉著手機在耳邊,有些楞楞地看著他,直到電話裏傳來好幾聲“餵”之後,才慌忙答應道:“餵,是我。”

電話那頭懶洋洋的,帶著微微惱意:“姐,是你呀,大清早打什麽電話?都把我吵醒了。”

悄笙無奈,對著手機吼:“還早啊?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才九點啊,我好不容易有個周末容易嗎我。”

悄笙都可以想象到自家妹妹在那頭哈欠連天的模樣了,笑罵道:“紀離簫,少扯那麽多,趕緊下來接我。”

電話裏“啊”一聲哀嘆,然後換了撒嬌的語氣:“姐,姐,好姐姐……”

“打住。”悄笙咳了兩聲,一本正經道:“現在是九點二十三,十分鐘之內限你出現在我面前。”

“姐,我的親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不能這樣子……”

紀離簫還在慘嚎,悄笙已經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沖著寧澤予揚了揚手機,咧嘴笑開:“我妹妹,紀離簫。”

寧澤予收回手,彎腰把紙巾放進垃圾桶裏,這才說:“知道了,你們家乖乖簫簫嘛,你又不是沒說過。”

悄笙伸手過去擰他的臉:“你要不要說的這麽無所謂?我可跟你說,我爸媽最疼簫簫了。你要是想討我爸媽的喜歡,就一定要讓簫簫喜歡你,知道了嗎?”

寧澤予扒拉掉悄笙的手,瞪她一眼:“在你們家的地盤,能給我留點面子嗎?”

“好。”悄笙笑著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收了手,話出口,明顯的有口無心:“我錯了。”

寧澤予拿她沒辦法,別過眼去,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簫簫比你小幾歲啊?上幾年級?成績好不好有沒有男生追……”然後被悄笙一筷子打在手背上:“胡說什麽呢你!”

寧澤予慘叫一聲,捂著手背默不作聲了。

悄笙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她當然沒有使什麽力氣,他做出這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來是給誰看?懶得搭理他。

悄笙轉筆一般轉著手中的筷子,一邊漫不經心跟寧澤予細數自己家家史:“簫簫比我小四歲。我媽那個時候在中學教書,本來不能生第二個孩子,但我媽覺得我一個人長大太孤單,我爸商量了就決定要把簫簫生下來。就因為這樣我媽的工作也沒了。我爸只是個小職員,工資也不高,有了簫簫以後一下子壓力就大了起來。有一段時間家裏過得很難,但後來也慢慢好了起來。總之我跟你說,簫簫是我們家裏的寶貝,你可小心著點。”

寧澤予靜靜地聽悄笙說完,然後把目光往悄笙身後放了放,笑著說:“喏,我想你的寶貝已經來了。”

悄笙回過頭,看見紀離簫就站在她身後兩步,身上松松穿著一套緋色的印花睡衣,頭發軟軟地垂落胸前,漆黑的眼睛濕潤得明亮,像是雨後清新的花木。

悄笙訝然,不知道紀離簫已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聽進去了多少她的的話。紀離簫正是像春筍一樣生長拔節的年紀,只半年不見好像又高了不少。只是也瘦了,下巴尖尖,巴掌大小的一張臉。悄笙覺得她有點陌生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才好,只好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寧澤予。寧澤予無辜地眨眨眼睛,站起身來跟紀離簫揮手打招呼:“簫簫好,我是你姐的男朋友,我叫寧澤予。”

紀離簫臉上柔軟的神情驟然凍結。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寧澤予,末了,冷哼一聲,話說得直截了當,一點不客氣:“你就是我姐說的那個人啊,我姐的眼光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怎麽樣。”

寧澤予的笑臉一瞬間就裂了。想也是,任誰叫人當面這麽挖苦臉色也不會好看到哪裏去。悄笙的尷尬得不行,只好沖著紀離簫說:“紀離簫你怎麽說話呢?還有沒有點禮貌了?”

紀離簫聽了只是一撇嘴,跑過來抱著悄笙的胳膊一邊搖一邊撒嬌:“好啦,姐,我知道了,你別跟我生氣好吧。”

悄笙望向寧澤予,對著紀離簫說:“叫哥哥。”

紀離簫別過臉去,又是一聲冷哼,被悄笙一巴掌拍在腦袋上。紀離簫大眼睛瞬間積了一層水霧,可憐兮兮地望著悄笙。悄笙失笑,語氣卻一點不含糊:“少裝可憐,叫哥哥。”

“哥哥。”紀離簫迫於權威,不情不願地叫了寧澤予一聲。寧澤予不知道自己是該應還是不該應,還沒等他糾結出個結果,紀離簫已經挨著悄笙做了下來,對著悄笙扮可憐:“姐,我餓了。”

悄笙摸摸她的頭發,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問阿姨要了一籠包子。

寧澤予明明白白地看出來紀離簫對他有敵意,可是他分明什麽都還沒有做。

悄笙一邊看著紀離簫吃東西一邊數落她:“簫簫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你看看你這吃相,你再看看你這幅打扮。多大的女孩子了還穿著睡衣出門,你自己說說像話嗎?”

紀離簫一口包子噎住了,喝了一大口豆漿才緩過來,一邊咳嗽一邊說:“姐,你幹嘛跟媽媽一樣嘮叨啊?媽媽成天在我耳邊念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這下好了,好不容易得個周末媽媽不念了,又換了你來,還讓不讓我活了。”

悄笙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道:“我說簫簫啊,女孩子就該有個女孩子樣子。你說你出門誰不誇你長得好看,一說話就把人嚇得沒影兒了。你說說你,就不能跟你姐姐好好學學?有空的時候安安靜靜讀幾本書,寫幾個字,別成天想著要出去野……”

悄笙說到這裏也說不下去了,和離簫抱在一起笑的直喘氣。寧澤予也跟著一起笑瞇了眼,想著這大概就是悄笙的媽媽平時拿來說離簫的話。只有說自己的孩子才會用這種恨鐵不成鋼無奈又寵溺的語氣。

而他只是看著悄笙,覺得這樣子的悄笙真好看,這樣或許才是真正的她。他平常看見的那個人,多多少少都帶著一點刻意。而現在,她最最質樸真實,對世界和人都全無防備。

寧澤予覺得不虛此行。再沒有一個人會比他更接近紀悄笙,就是羅逸升也不能。雖然他比他早遇見她,雖然他在她心裏住了三年。可他也不會比他更了解她。

他也曾經想過,是不是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悄笙,是不是要把悄笙還給羅逸升。他雖然應下了羅逸升的挑戰,可他的心裏已經動搖了。他想著也許真的是自己趁人之危。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按著羅逸升的計劃,一步一步走到最後,他們應該會走到一起。

可是他們之間不是只有那一個誤會而已。就算解開了那個誤會,羅逸升也不會比寧澤予對紀悄笙更好。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君子。成人之美也要建立在對自己並無妨礙的前提之下。

他不會放手了,這麽美好的紀悄笙,她的手就放在他的手心裏,叫他要怎麽舍得放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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