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月裏安生的偽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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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樂的理由說來就來。

悄笙和一桌子人涮著火鍋侃大山正侃得不亦樂乎,就聽到男生那邊吵吵嚷嚷勸酒拼酒發酒瘋的聲音突然小了一大半,一群人都伸著腦袋朝著店門看。

悄笙也望過去,然後整個人就楞在了那裏,指尖生寒。

陳玉璋。

既然回來,能見到想見的人,那麽不想見的人,一樣也避不過。上帝總喜歡制造尷尬,這樣他老人家在天上看著才不會那麽無聊。

悄笙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陳玉璋,心裏是輕輕松了一口氣的。只是沒想到,她只是遲到而已,並不是不來。

或許這遲到,都是有意為之。陳玉璋就是這樣的人,無論是哪種場合,都要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她太懂得如何讓別人註意到自己,太懂得如何討別人的喜歡。

悄笙故意遲到只是不想對來的每一個人都介紹一遍寧澤予。陳玉璋,陳玉璋只是習慣使然。讓別人等,篤定別人會等。這一點上她倒是和羅逸升一模一樣。

悄笙想起這些,突然就笑起來,笑自己記得這樣清。明蔚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悄笙看見她一臉防備的模樣,反倒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蔚,不要為我擔心。無論什麽樣傷害,都已經過去了。

你放心,我不會再沖上去想要掐死她。我已經沒有那麽愚蠢。

陳玉璋穿了一條白色棉布裙子,裙邊綴著層層疊疊的蕾絲,袖口和領口是精致的刺繡花朵。光腳穿著一雙白球鞋。

悄笙看清楚了,嘴角的弧度不自禁又往上提了提。

她們十七歲的時候,只能穿肥大的藍白校服。那個時候的紀悄笙和陳玉璋還很要好,喜歡同樣的東西,看一樣的書。有一陣子她們瘋狂地迷戀安妮寶貝。陳玉璋曾經惡狠狠地扯著校服袖子說將來也一定要穿好看的白裙子,光腳穿球鞋,長成花朵一樣的妖嬈迷離。然後遇上一個英俊冷漠的林,和他談一場生死糾纏的戀愛。

那個時候陳玉璋臉上朦朧的天真和向往是那樣美。

陳玉璋還曾經問過她,悄悄,你是七月還是安生?

七月和安生愛上同一個蘇家明。紀悄笙和陳玉璋喜歡上同一個羅逸升。

陳玉璋,你要的不是林麽,為什麽要搶我的家明。就算我是七月又如何,我的家明,就算和我在一起,他愛的始終是安生。

更何況,陳玉璋,你不是會要家明回到七月身邊的安生。安生愛著七月,而你呢。

陳玉璋比過去更加漂亮。過去她只是躲在高高摞起來的書後面偷偷塗著玫瑰色指甲油的女生。如今她已經毫無顧忌,畫了精致的妝容,睫毛又卷又長,唇彩閃閃亮亮,指甲上還有點點碎鉆。頭發挑染成栗色,燙了大卷。

這樣子的陳玉璋,卻穿著白棉布的裙子,一雙白球鞋。她一步一步走過來,裙子軟軟地打在光潔的小腿上。悄笙看見她左腳腳踝上也系了一根紅繩,紅繩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鈴鐺。

卻不知怎麽的,總感覺得那細細碎碎的聲音響在耳畔,吵得她頭疼。

悄笙不動聲色的彎下身,伸手在桌子底下把挽起的褲腳放了下去。

陳玉璋遲到了,拿杯子倒了酒,一桌一桌敬過去。表面上的功夫她一向做得很足。沒敬幾杯,羅逸升就已經歪歪倒倒走過來替她擋酒了。

悄笙看得沒意思了,卻還是一直看著。直到那兩個人一直走到她們這一桌,走到了她的眼前。

悄笙覺得眼睛有些發澀,想拿手去揉一揉,卻生生忍住了。她站起來,對著他們微笑。

“玉璋,”她叫了陳玉璋的名字,頓了下,然後說,“別來無恙。”

跟羅逸升說好久不見,跟陳玉璋說別來無恙。

陳玉璋盯著她看了許久,卻突然伸手擁抱了她。悄笙怔住,面上的微笑卻一分不變。她左手還拿著想要用來敬酒的酒杯。禮尚往來,只好伸出右手和她完成這個擁抱。

悄笙嗅見她身上好聞的香水味,玫瑰花香。然後被自己的虛情假意惡心到,幾乎就要吐出來。

陳玉璋,你看見了麽,我和你已經沒有什麽不一樣。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了。可是我多麽惡心這樣的自己,多麽惡心你。

陳玉璋在她耳邊笑了一聲,用只有她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紀悄笙,你終於回來了。可是我一點都不歡迎你呢。”

悄笙聽得清清楚楚,冷笑了,伸手想要推開她。陳玉璋放在悄笙腰間的那只手卻突然動了動,一下子打在悄笙的手肘上。悄笙還沒有反應過來,陳玉璋已經向後退了一大步,接著聽見了玻璃碎裂的聲響,再一看時,陳玉璋的胸前已經全被啤酒淋濕。

她向後的那一步正好退到了羅逸升的身邊,當她看見裙子濕了,裏面白色蕾絲的內衣已經清晰可見的時候,立時驚叫了一聲,轉身緊緊抱住了羅逸升。

悄笙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杯子就碎在腳邊。她的左手尷尬地虛握著,還是那個握杯姿勢。可是杯子已經碎了,它多無辜,可是它闖了禍。

悄笙看見陳玉璋伏在羅逸升肩頭,瘦弱的肩一抖一抖的。她還聽見陳玉璋正在用困惑又委屈的聲音在質問她:“悄悄,你怎麽可以這樣……”

陳玉璋的聲音剛出口,悄笙就出聲打斷了她。

“陳玉璋,你夠了。”

陳玉璋,你夠了。這樣的故作的可憐,你扮演了一次又一次,你不累我都累了。你唱你的單口相聲吧,紀悄笙再也不要做你的捧哏。

悄笙說完那句話,在所有人的目光註視之下蹲下身去,對著一地的碎片輕輕地,誠懇地說:“對不起,杯子,可這不是我的錯。”

羅逸升的聲音響在頭頂,冷冷的,蒼山負雪。

“紀悄笙,向玉璋道歉。”

祈使句裏的命令語氣。

高一的時候,是悄笙一點點教給羅逸升,祈使句表請求,命令,勸告,提出建議等等,羅逸升卻從來都只對她用“命令”這一種。

悄笙不說話,也不擡頭。她看著那些碎片,看著看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無論發生了什麽,只要關系到紀悄笙和陳玉璋,那就一定是紀悄笙的錯。過去是,現在也是。

就算那一次,陳玉璋走後門托關系搶了悄笙的保送資格,誰受了委屈已經分明。他卻還是來跟她說:“小笙,這不是玉璋的錯……”

一直都是紀悄笙的錯。紀悄笙沒有陳玉璋聰明漂亮,沒有陳玉璋討人喜歡,也沒有陳玉璋家裏有錢有背景,所以紀悄笙活該。

活該把一切都輸給她。

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淺藍色的襯衣出現在眼前。

寧澤予蹲在悄笙面前,抱住了她蜷縮的身體。悄笙聞見他身上的啤酒氣息,和那個人多麽像。

可是那個人是寒冰,寧澤予是陽光。

“笙笙,不怕。我們不怕。”

悄笙十指緊緊攥住他的襯衣,嗚咽出聲:“阿澤,帶我走吧。”

寧澤予摸著悄笙長長的頭發,溫聲輕哄,好像悄笙就是一個嬰兒,脆弱的,受不得一點點苦痛。

“好,我們這就走。你的這些……”寧澤予看了羅逸升和陳玉璋一眼,溫和的眉目顯露出尖刻的嘲諷來。

“你的這些好朋友……都是些什麽啊……”尾音輕飄飄的,為悄笙蒼白的青春下了一個註腳。

這些,這些人……究竟算什麽。

明蔚端著一杯酒站起來,徑直走到陳玉璋面前。羅逸升早已經放開了陳玉璋,明蔚一杯酒直接潑在了陳玉璋臉上。陳玉璋偏頭躲,卻還是沒能躲過,手指捂著臉尖叫起來。

明蔚咬牙冷笑:“陳玉璋,不過一杯啤酒而已,等哪一天我往你臉上潑硫酸,你再這樣叫也不遲。”

明蔚目光在羅逸升臉上一掃,大笑了:“陳玉璋,你以為誰都跟羅逸升一樣沒長眼睛嗎?你要往自己身上倒啤酒我管不著,可你既然自己要往悄笙身上潑臟水,這臟水沒潑成就枉費你一番苦心,這樣,倒不如我幫幫你,把這個罪名坐實了。你用不著謝我。”

情況不大對,人都圍了上來,何溯去拉明蔚,低聲勸她:“夠了,蔚蔚,都是同學,也不是什麽大事,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麽僵。”

明蔚一把甩開何溯的手,使勁瞪他一眼,又是一聲冷笑。

“何溯,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公正沒有?有些人裝夠了委屈扮慣了可憐就真以為自己無辜了是嗎?還要不要臉了?當初是誰搶了保送名額才害得悄悄……”

“明蔚,”悄笙藏在寧澤予懷裏,有氣無力地喊了她一聲,“算了吧。”

算了吧。

擡眼對著寧澤予說:“阿澤,我們走。”

寧澤予點頭。他喝得有些頭暈了,卻扶著悄笙走得很穩。要走下樓梯的時候,悄笙回過身來鞠了個躬。

“對不起大家,我就先走了,你們慢慢玩。”

寧澤予收斂了方才的鋒芒,揉了揉悄笙的劉海,接著悄笙的話打圓場:“大家別介意啊,我們家笙笙時不時就愛抽點風,我都習慣了哈哈。你們繼續,笙笙有點醉了,我就先送她回去了,下次再聚。”

悄笙避過他的手掌,睜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像是賭氣又像是撒嬌似的頂了一句:“你才抽風呢,你全家腦子都抽風!”

“是是是,”寧澤予連連點頭,一臉鄭重補充道:“我媳婦兒抽得最厲害。”

沒等悄笙反駁,他朗笑著對著目瞪口呆看著他們倆的老同學們說:“大家吃好喝好啊,我帶著媳婦兒回家吃藥去了。”

明蔚撲哧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中就有了淚。她走上來擁抱了悄笙,在她耳邊說:“悄悄,你記得你勸過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麽?雖然我不聽話,但是實踐出真知,只能靠你自己去實行了。悄悄,你要好好的。”

悄笙“嗯”了一聲,對著明蔚說:“那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明蔚推了悄笙一把,“別在這裏秀恩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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