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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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樂府。

白面饅頭,清水白菜。美名其曰給樂府夫人白秀溫養身子。

但實際上,食物一天比一天差,半點肉味也無。

白秀溫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糟糕。

反觀樂彼,興許與他兒時曾做過乞丐有關,雖然自己沒有記憶,但隱隱約約地對於倒黴的現狀並不在意,所以哪怕是丫鬟不尊重他……呸,丫鬟們還是很尊重他的。

樂彼這個人比較閑散,也很隨和,對包括下人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什麽脾氣,遇事被惹惱了頂多埋怨兩句,用不了人哄就自己恢覆原樣,該吃吃該喝喝。

他長的一般般,但由於平時對下人沒什麽脾氣,所以樂彼倒黴了以後,下人看見他,還是原先的態度——稍微尊敬一下。

吃食什麽的,到樂彼手裏的往往比眾所周知的“最毒婦人”白秀溫的好,不過樂彼覺得白秀溫好歹是自個兒的娘親,所以吃的時候會分白秀溫一半。

而白秀溫遭受了地位落差的打擊後,逐漸找回過去在青樓賣藝時卑微的感覺,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命不過是樂渠森手裏的一根細繩,輕輕一拽便斷了,人便沒了。

大半夜,白秀溫常常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不得安生。

脾氣上來了,她會特別想聽知了叫,可是這臘月寒冬的哪來的知了。

況且夏天的時候,得了富貴病的白秀溫總嫌知了吵鬧,非要下人們在酷暑天忙活著捉知了,什麽時候院兒裏清凈了,白秀溫也就滿意了。只怕這院兒裏,已經沒有幾只知了了。

去年夏天,烈焰炎炎,中暑的下人可多了。

“娘,吃。”

一只碗裏盛著一小撮鹹菜蘿蔔幹,樂彼就著稀飯饅頭吃的樂不思蜀。

白秀溫冷著臉。

她大半月沒有吃肉了。

白秀溫傲氣:“我不愛吃鹹菜。”

她愛吃肉。

樂彼接著吃,末了擦擦嘴,回到自己屋子去讀那些平日裏最不喜歡讀的“之乎者也”。

“鹹菜有什麽好吃的。”白秀溫嘀咕一句,斜眼看看樂彼特地留下的幾塊小鹹菜,終究還是吃了。

嘴裏咀嚼鹹澀的蘿蔔幹,白秀溫喝了一口粥,努力咽下去。

連日來,她想了許多。

從有記憶開始,想到現在。

十六年了,她時常害怕,怕樂渠森已經發現了樂彼不是親生的,怕樂渠森要她的命。

但偶爾想想這幾年享的福,白秀溫又覺得不虧。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個青樓女人,能成為國師的夫人,實在是命裏帶金。

打聽到樂渠森成為國師的消息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國師夫人。

打聽到樂渠森成為國師的消息後,白秀溫常常撫摸小腹,腦袋裏總想著一個不存在的孩子——一個可愛又聰明的男孩。

白秀溫嘆了一口氣

回到自己房間看書的樂彼深深嘆了一口氣,拿倒的書本說明了一件事:他不是讀書的料……

臨近傍晚。

待了一段時間,麗兒全身冷透了。

貢品擺好,紙錢燒上。

麗兒安靜了許久,盯著主子何梔的墓碑不知道在想什麽。

“主子,人在做天在看,白秀溫她遭報應了。”

第一句便是這個,後來麗兒又絮絮叨叨地講了少爺最近發生的事情。

“老爺還是和您生前那般忙碌,少爺現在很厲害,以後一定會成為家主的。”

帶來兩盤的貢品是樂夫人何梔生前愛吃的點心。

“主子,您吃,麗兒來看望您,廚子只讓拿這些,不過總歸是比去年好了。”麗兒眼角有了細小的皺紋,她笑笑,皺紋便更明顯了,“主子走後,麗兒時常在想,主子生前說的,大人物和小人物。”

又往火裏添了些紙錢,麗兒眼神疲憊,道:“麗兒現在覺得,不管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麗兒都希望主子可以陪少爺長大。是麗兒嘴笨,當初凈想著自己,隨口答了些廢話。”

這個地方空曠,麗兒一個人待著,顯得突兀。

她說了半天,自個兒說了,再自個兒聽了,心底竟然還生出一絲絲安慰,仿佛有了依靠。

“少爺該娶妻了,麗兒將來或許有機會再照看小少爺……”

離開的時候,麗兒說自己還會再來的。

北德鎮。

程壽回來了。

一車子用來做桌椅的木材咯吱響,遇到崎嶇不平的路段得有人扶著才不至於散架。

“程大哥,你不是說嘛,前面是你家,這麽近了,咋沒點聲響?”同行的小兄弟是賣木材的,這輛拉木材的驢車也是他的,木材加上車錢,做買賣的懂人情,兩樣加起來少收了程壽的銅板。

程壽哪裏知道發生了什麽:“興許是太早了,天不亮街坊鄰居沒起床。林子大了嘛都有,兄弟你別看現在老穩,晚上有時候能聽見狼叫哩!”

想到教書楊先生交的訂金和商量好的交貨價格,程壽忍不住笑了,樂呵呵道:“兄弟,來一趟不容易,早飯是吃不上了,中午,中午俺讓婆娘給你做頓白面的。”

“得嘞,咱快著點?”

說是快,其實也快不了多少。

但走著走著,就到了北德鎮,離得近了看,似乎還有人守在路上。

“程大哥,這是攔路的?”

“不會吧,俺從小就在北德鎮,從沒見過收路錢的。”程壽皺眉細看,壓根不認識那幾人。

越離越近,小兄弟挨著程壽悄聲道:“這可不一定,最近聽說有些地方招兵,比往年招的多。”

直至進了北德鎮,守在路上的幾人都沒有其他可疑的動作,他們不攔路,程壽和小兄弟也不會自討沒趣主動去問。

鎮子處於一種極致的寂靜中,程壽不太習慣,左瞧瞧右瞧瞧,仿佛看見了人才能確定自己沒走錯。

程壽確信自己沒走錯。冰凍的小河,光禿禿的樹枝,坑坑窪窪的泥地……王大爺的家破破爛爛的,林嬸的宅院是整個小鎮最好的……林嬸家怎麽不太對勁?

“停一下,小兄弟。”

程壽一臉納悶,小兄弟轉頭看看墻壁燒黑的宅院,問道:“怎麽了?”

“沒、沒事。”

先去木匠鋪,把木材放下,再回家問問,是怎麽了?

程壽心裏慌慌的。

小兄弟聽程壽說沒事,也就繼續趕驢車,腦袋轉回來的瞬間,似乎瞥見身後遠遠的有人跟著,再回頭看空空如也。

看錯了看錯了。

小兄弟知道,做人不能自己嚇自己。哪怕這鎮子死寂的可怕,哪怕身旁同行的程壽越看越像土匪,他也不能嚇自己。

“老天爺保佑。”小兄弟喃喃道。

“啥?”程壽沒聽清,“咋了,小兄弟?”

“沒沒沒,我就是有點餓。”小兄弟說話不利索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相同的不安使得程壽與小兄弟加快了行動,路上發現了大片大片的黑色痕跡,微微泛紅。

小兄弟問道:“程大哥,你們鎮子有染坊嗎?”

順著小兄弟的視線,程壽也看見了那片黑色痕跡,他示意小兄弟繞開走:“哪有什麽染坊,不過李三龜家平時幫大家染染布,有時候收點小錢。”

木匠鋪。

拉住驢車,程壽怔怔地盯著破了個大洞的木門發呆,從破洞可以看見鋪子裏散亂的工具。

沒記錯的話,程壽總會把工具擺放整齊。

“這這這是怎麽整的?!二弟!小三!”

省下開鎖了,程壽推開門進去,小兄弟不敢進,怕進了土匪的陷阱。

程大哥是好人,可鎮子的其他人不一定啊,說不定就是想逮個人做人肉包子……

冬天太陽落的早,沒多久天都黑了,涼颼颼的風一刮,小兄弟只覺得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忐忑地琢磨了一會兒,小兄弟一個人待著滲得慌,開口想喊一聲程大哥,正要喊,忽然有人捂住自己的嘴!

“唔!”小兄弟掙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昏過去了。

半響,光義會的幾人拖著程壽和小兄弟回了訓練地。

照顧昏迷成員的林嬸隔著房門板,偷偷從門縫裏偷看,瞧著光義會的家夥們拖著兩個男的進去,暗暗想道:“莫非是沒有殺幹凈?不該呀……”

林嬸在這裏的日子不比從前,手邊沒有一樣是可以照明的,不過她不在乎,每天,獨自坐床上,等窗戶那橙黃色的太陽慢慢落了,頭發便也白了一根。

天徹底黑了,沒有一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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