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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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國邊界。

光義會舵主李染生回到自己的屋裏,癱倒在床,小臂搭在眼睛上,安靜了許久。

四肢微微發麻,絲絲涼意透入腳心。

眼前黑暗一片,慢慢地,昏黃的一點擴大,呈現出整個暗淡的天空。

瘟疫、幹旱,足以擊垮靠天吃飯的百姓。

榆樹的樹皮幾乎被吃光了,許多得了怪病的人躺在沒有遮蔽的土地上,黑白無常虛無的步伐穿梭於他們身邊,猶豫著應該先帶走哪個掙紮了一生的靈魂。

“老天爺……”

瞳孔放松,黑白分明的眼珠平平無奇地暴露在空氣中,張開一條縫隙的雙唇幹裂蒼白,一口黃牙毫無規矩地排列。

互相爭強食物的階段過去後,物競天擇活下來的人不得不用刀割開同類的軀體,但也只是稍微延長了一點壽命,過幾天便會開始生病。

一位身穿灰衣的男子提著藥箱游走於生靈塗炭的村鎮,偶爾會去給尚有一線生機的病人號脈,餵他們幾種草藥續命。

全然不同的生機顯得他在這裏格格不入。

忽然有誰握住了灰衣男子的腳腕,他低頭看去,是個孩子。

灰衣男子蹲下來,一只胳膊抱著男孩,問道:“怎麽了?”手上沒有多少份量。

男孩臟兮兮的:“妹妹,病了……”

“是那間屋子嗎?”灰衣男子指引男孩看向不遠處的小屋,男孩吃力地點點頭。

繞開地面躺著的人體,灰衣男子附身進入小屋,一股隱隱約約的臭味傳來。

灰衣男子不再往裏面看,眼角黑痣平添妖異,漠然道:“孩子,你生病了。”

男孩眼神空洞。

“她死了。”

一句話判了死刑。

楊瑞霖放開男孩,男孩飛快長大,長大後的少年快速走到床邊。

遲冉哭了,他伸出滿是傷痕的雙手,輕撫妹妹枯黃的臉頰。

妹妹瘦的可憐的面容在搖晃中變幻,成了熟悉又陌生的模樣。

小麥色肌膚,平直的眉毛,短短的睫毛不再顫抖,略胖的小鼻子沒有呼吸,總是讓人覺得不太開心的嘴巴……

“蘋蘋?”

淚水滴落少女的左眼上,變成鮮紅色。

遲冉被巨大的恐懼席卷:“你別嚇哥哥……”

“師父……”救救她。

似乎被“師父”二字觸動,楊瑞霖伸手,手的影子綿延至房間各處,爬上她的雙頰,逐漸掩蓋了小女孩幹癟的屍體。

遲冉張開嘴想要大叫,卻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嚨一般不能發出聲音。

屍體、床鋪融進黑暗,唯有一點純粹的鮮紅粘稠的不肯化為墨色的一部分。

楊瑞霖仰頭,似乎在欣賞半點星光也無的夜景。

五彩繽紛的小果子一顆顆墜落,匯聚成海。

這豐富的顏色刺痛了遲冉的眼睛,他有些慌亂,不經意間,幾顆小果子帶著奇異的清香滑進喉嚨。

“你也死了。”

溫柔的男人嗓音緩緩催眠,絲絲縷縷地侵蝕遲冉的神志。

一瞬間,仿佛有千千萬萬句“她死了”“你也死了”包圍遲冉,一點點摧毀他的耳膜,跑進腦袋裏上躥下跳,再咚咚咚地撞上頭蓋骨,擊碎天靈蓋!

世界一片漆黑,神袛一般的俊美男子渾身籠罩在溫暖的光芒裏,如畫的眉眼始終註視男孩被紛亂淹沒,眼神波然不驚。

……

李染生猛地睜開眼,一滴滾燙的熱淚順眼角滑落鬢角,定神細看,衣袖已然濕潤。

他太弱小了。

每天追隨嚴淡人的腳步,遲蘋果逐漸意識到,她名義上是侍女,要端茶倒水,實際上只需要跟著嚴淡人,必要時點火取暖。

“嘖嘖嘖,”嚴淡人經常感嘆,“找你當侍女真是省火柴,話說你能堅持這樣多久?”

雖然他二皇子壓根不缺點火的東西。

遲蘋果手捧一團火球,正要點燃爐子,聞言她楞了一下,答道:“不知道。”

面對嚴淡人,遲蘋果覺得尷尬又不得不尊敬。

你殺我我殺你的關系,怎麽就如此平和地共處一室了呢?

“哦,那好,今日的炭也省了,你試試能這樣堅持多久。”嚴淡人輕扯雪狐柳絮的耳朵。

遲蘋果懵。

嚴淡人點到為止,懶得多說一句。

堅持了小半個時辰,遲蘋果熄火了。

正在處理公務的嚴淡人察覺到遲蘋果想要重新燃燒卻無能為力的挫敗,轉而用一種安慰的語氣讓遲蘋果休息一下:“行了歇會兒吧,頭一次見到你這麽廢物的火元神。”

小火苗騰的冒出。

嚴淡人滿意地隨手拿起一本內容不看入目的畫冊。

小火苗冒著冒著,又一次熄滅,嚴淡人剛要再安慰安慰,便聽遲蘋果問道:“你見過其他火元神?”

“沒有。”二皇子殿下裝作不認識國師樂渠森。

“那……”

“叫殿下。”

“殿下,那……”

“好了,安靜。”嚴淡人專心看書。

“……”追問的話語生生卡在嗓子眼裏。

有時候升為舵主的李染生會來找嚴淡人請示,但無論遲蘋果盯著李染生的側臉看多久,他都不會給予回應。

“殿下,目前光義會出現的問題大致有……”光義會舵主李染生一板一眼,公事公辦。

遲蘋果有點傷心。

哥哥像是變了一個人。

“等一下,遲蘋果先回去吧。”

李染生紋絲不動。

遲蘋果離開了。

村莊內大多是士兵,差不多成了營地。

由於遲蘋果現在是二皇子殿下親點的侍女——原先的貼身侍女像是人間蒸發了,所以她只要不去偷聽會議或是逃跑,基本上哪都能去。

另外,二皇子嚴淡人身負調和他國矛盾的重任,卻沒有再往臨國邊界挪動一寸,只是每日參與諸多會議,研究各類文書。

相對穩定的生活其實是好的。

盡管如此,遲蘋果還是很厭煩如今的生活,她想青娘姨、林嬸、佩花……程三。

不知道林嬸打掃的時候有沒有翻到她寫給哥哥的信,可千萬別當廢紙丟了。

漫步到楊先生的住屋,遲蘋果敲了三下停止。

見到楊先生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即使見到了,每次隔的距離都很遠。

遙遙地望一眼,楊先生灰色的衣服總是顯得單薄。可即使是相隔甚遠,遲蘋果也覺得楊先生在對自己笑。

他不冷嗎?

遲蘋果總是會去想。

想很多很多。

有些事情,即使已經過去了五、六年,忽然有一天記起,遲蘋果也會思考自己做的事情對不對。

單憑楊先生對自己的照顧,她就該主動去探望。

遲蘋果又敲了三下,這次,門開了。

楊瑞霖與遲蘋果對視,楊瑞霖眨了眨眼,楊瑞霖關上門。

遲蘋果:“……”

遲蘋果接著敲門,一刻不停地敲。

咚咚咚。

咚咚咚。

不堪其擾的楊瑞霖開門,眨眨眼道:“不要再敲門。”

楊瑞霖關……她成功進入溫暖的屋裏。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楊瑞霖替遲蘋果理了理頭發,抹掉晶瑩的雪粒道:“你怎麽不聽話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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