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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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很快過去,紀雲天的出血徹底止住。胃管拔掉之後,他顯然看起來好很多。然而我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開始。

和方筱苓商量之後,我們把紀雲天轉到腫瘤醫院。這是小陽曾經治療過的地方,也是我與方筱苓初遇的地方。紀雲天所有的病歷檔案資料都在這裏,內科主任陳教授對他的情況也最為熟悉。

見到我們的時候,陳教授並不意外,只是有幾分歉然,自然是為了之前的隱瞞。他說:“沒辦法,在患者神智清醒的情況下,我們必須最先尊重他的意願。”

我和方筱苓只能相視苦笑。

“那現在又該怎麽辦?”這是我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陳教授拿著最新的胃鏡報告仔細看了看,說道:“前兩個月的檢查結果只是懷疑,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診了。只是,究竟是覆發,還是新類型的癌細胞,必須在病理結果出來之後才能確定。”

“那,二者有什麽不同嗎?”

“是有些不同。”陳教授不急不徐地道,他五十來歲,穩重慈藹,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信任的安全感,“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是早期。倘若只是覆發,我們只要將上一次的治療方案稍加改善,化療和手術結合,應該可以控制。但如果是新類型的癌細胞,那麽治療方案還得待定。某些類型的癌細胞,治療起來是很棘手的,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裏一緊,轉眼看方筱苓,也是一臉緊張。

陳教授笑了笑:“目前從胃鏡的圖像來看,絕大多數的可能性還是覆發,你們先不要太緊張。我這樣說,只是本著嚴謹的態度。畢竟,醫學是沒有百分百的。”

我稍稍松口氣,然而還是憂慮地問:“他已經做過一次胃部分切除,倘若再次手術,難道是要做胃全切嗎?”

陳教授溫言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默然無語,為什麽紀雲天要遭這麽多罪?他根本就沒有做錯過任何事,為什麽要受到老天爺這樣的對待?

“胃切除手術雖然對機體會造成很大的影響,但只要癌細胞得到控制,患者就能繼續存活,這才是最重要的。二位還是要樂觀一點,也要勸紀先生保持樂觀。在與癌癥的鬥爭中,積極飽滿的情緒會對治療產生不容忽視的幫助,這一點已經是被很多案例證明過的。”

他說得沒錯!

我點點頭,緊緊攬住愁苦的方筱苓。這可憐的老太太,短短的幾天時間,已經像是又老了好幾歲。“媽,振作一點!雲天之所以瞞住我們,就是不願看到我們這樣為他傷心。他看起來堅強,其實很脆弱。如果我們先撐不下去,他又要怎麽走下去?”

方筱苓嘆口氣,終於振作了些:“你說得對,丫頭!雲天這一病,公司亂作一團,我若再倒下,後院起火,誰來做他的堅實後盾?放心吧!我老太婆活了這麽大把年紀,什麽風浪沒經過?這一次,也會熬過去的!”她拍拍我的手,感嘆道,“你不知道,其實上一次的情形比這還要糟糕得多。那時候,我才真的是感到絕望,我幾乎以為他已經是沒可能活下來的……”

我蹙了蹙眉,剎那間心頭有什麽東西快速掠過,但不容我多想,她又沖我衷心地微笑起來:“結果,上天垂憐!老天爺註定要讓他活下來,遇到你!這一次,幸虧有你!從今天起,我來負責其他事務,你只要負責照顧他。我們倆齊心合作,讓他安心養病,好好康覆!”

“好!”見她振作,我也笑起來,心終於又放下一半。

**

“老爺,吃點東西好不好?”我輕聲細語地道,把一碗溫熱的粥放在床頭。

紀雲天雙眼緊閉,曲身側躺在床上,卻連眼睫毛也沒動一下。

伸手摸摸他的頭發,又濕了,再一摸身上,也全是冷汗。我早有準備,立刻取過一條熱毛巾,輕輕幫他擦了一遍,又換過幹爽衣服。整個過程他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只在不得不移動身體時將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知道他難受,今天是手術前化療的第一天。雖說有過一次經歷,但肉體的痛苦絕對不會因此就減少半分。每個人對化療的反應不盡相同,記得小陽當時雖然也遭罪,一天下來卻還能有氣無力地扯著笑跟我鬥兩句嘴。而紀雲天顯然不幸是屬於比較嚴重的那一種。疲倦,乏力,惡心,嘔吐,頭暈,頭痛……輪番折騰下來,就算是鐵人也磨成了紙人。

我握住他的手,卻不敢太大力,因為哪怕是最輕微的動作,可能都會讓他感到痛苦。“吃點粥吧,好不好?”我柔聲勸道,“我熬了很久,而且是用撇掉油沫的肉湯熬的,很有營養哦!你今天吐了一天,沒吃多少東西下去,胃裏空著會更難受的。再說,沒有體力的話,明天怎麽辦呢?”

紀雲天微微張開眼來,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我,我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終於,他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我微笑,就讓他這麽躺著,舀了一小勺粥,試試溫度,送到他嘴邊。他盯著那粥看了很久,好像做足了心理鬥爭,最後還是張開嘴,慢慢地吃了下去。

我松了口氣,正要再餵第二勺,突然,他發出一聲輕哼,眉頭擰成一團,隨即便伏在床沿嘔吐起來。他今天根本沒吃什麽東西,吐出兩口胃液之後,便開始幹嘔,這只能是更加難受。可是我眼睜睜看著,一點辦法也沒有。

終於,直吐到精疲力盡,胃部的痙攣慢慢緩解了,紀雲天重重地跌回去,除了喘息再沒有別的力氣。我把插著吸管的水杯湊到他嘴邊,他睜眼瞥了一下,又閉上。

我勸道:“這是檸檬水,不用喝下去,漱漱口,會好受點。”

他又喘了一會兒,才勉強吸了一口,片刻之後,我把幹毛巾墊在他嘴邊讓他吐出來,這樣就不用移動身體,免得他又遭罪。

“好受點了嗎?”我小心地看著他。

他“嗯”了一聲,沒下文。

“那再吃點,好不好?”我再次端起碗。

他沈默許久,一直沒有睜開眼,半晌卻又搖搖頭。

粥已經漸漸地涼下來,我有點著急:“吃點吧吃點吧,只要吃下這小半碗就好。這粥我熬得好辛苦的,紀老爺,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大概因為歇了一會兒,他稍稍恢覆了點精神,這時睜開眼看了看我,疲倦地道:“沒人叫你熬。”

“啊……自動自覺先人之需,那是做丫環的本分麽!”

“吃了也是吐出來,何必白費功夫。”

“吃十口,吐九口,至少也有一口留在肚子裏了啊!”我暗自嘆息,卻只能繼續耐心哄他。要是小陽,哪怕吃了立刻又吐,不用我說他也會吐完自己就乖乖地繼續吃了。可紀雲天明顯不是這類人!

他還是搖頭:“我不吃,拿遠點,看到就惡心。”

語塞,難道是我的粥味道不對?想了想,我又從另一個煲裏舀出一碗湯來。黨參茯苓和新鮮瘦肉,另加兩片姜片,溫胃健脾又清淡。這是VIP病房,自帶小廚房,廚具一應俱全,我一早就做足了準備。

“那喝點湯好不好?很清淡,沒什麽味道,這次應該不會那麽惡心。”我小心地吹涼,這是剛剛煲好,原打算晚一點再給他喝的。

他厭惡地看了一眼,微微偏頭避開湯勺。

真是任性啊!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堅持地又把湯湊過去:“餵,紀老爺,給點面子啊!為了這塊煲湯的肉,我可是六點就去了市場……”

“我不喝!”他驀然打斷我,聲音冷硬起來。啊?這是被我逼到要發飆了麽?

我急忙陪上笑臉:“別這樣嘛,不吃東西怎麽有體力做化療?不做化療就做不了手術,不做手術又怎麽……”

“夠了!說了我不喝!就算做了手術又怎樣?做了手術又能再活幾天?”他突然就暴怒了,我根本沒想到他哪裏來的力氣,猛一揮手,湯碗一下飛出去,“啪”的一聲在地下碎成幾塊,滾燙的湯水立刻灑得到處都是。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他搖搖欲墜地撐起半個身子,瞪著我只顧喘息。

我猛地回過神,驚跳起來:“不喝就不喝嘛,你那麽激動幹什麽!天啊,有沒有燙到?啊?”床單和衣擺都濕了一片,撩起來察看,發現沒事這才放下心來,又急忙抓過幾張紙巾來擦拭……

突然,手腕被緊緊握住。我愕然擡頭,那對布滿陰翳的黑眸正牢牢盯住我的手。順著他目光低頭,原來手背已經被燙紅一大片,我楞了一下,這時候才開始感到鉆心的刺痛。

“呃,這個……”我訕笑,“沒事啊,有點紅而已,不怎麽痛……”

“你……”他微啟的唇間吐出一個模糊的字,擡眼定定地凝視我,目光裏的懊惱與心痛無處可藏。忽然,順勢將我一推,自己無力地倒回床上。“你走吧!”他低低地說,把頭側向另一邊。

他力道並不大,我退了一步,莫名其妙地道:“你說什麽呢?”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照顧,你也不需要這樣低三下四委屈自己。”他冷硬地道。

我皺皺眉:“老爺……”

“我不是什麽老爺!你也不是什麽該死的丫環!”明明已經疲累虛弱到極點,聲音卻還燃著怒火。

“胡扯些什麽呢?我們說好的……”

“我後悔了,行不行?!”他低低吼了一句,然後捂住嘴,一陣幹嘔。我過去扶他,卻再次被他推開。嘔了兩下,他撐在床上一邊喘息一邊瞪住我:“我後悔了!沈晴星你別纏著我了行不行?我現在看到你就心煩!”

“紀雲天,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我深呼吸,然後緩緩地問,“如果不是,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道歉,我就原諒你!”

他皺著眉,很難受地壓著胸口,似乎想要極力壓抑不受控制的惡心感,但只是徒勞。“你走吧!”他垂著頭,低低地說,“去過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根本不需要你給我什麽快樂幸福,我只希望……”

“什麽?”我追問。

他搖搖頭,似乎肉體上的痛苦已令他無法把未盡的話說下去。半晌,卻只重覆道:“你走吧!”

“紀雲天!你這個混蛋給我把話說清楚!”我忍不住提高嗓門,“你希望什麽?嗯?我早就決定和你耗上了!以為要趕我走這麽容易嗎?不把話說清楚,你休想我離開半步!腳長在我身上,你又奈我何?!”

“你還要我說什麽?!”他猛地擡頭盯住我,“說什麽可笑的愛情!愛情能讓我繼續活下去嗎?愛情能讓我和你過一輩子嗎?我現在這個樣子了,還能再給你什麽?又還有哪一點值得你愛?別幼稚了!難道你打算和一個隨時會死掉的男人過日子嗎?沒有安全感,也沒有任何承諾,這樣的生活你真的想要嗎?我希望什麽?我又還能希望什麽?我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但我還是該死地希望你能找到一個真正能給你幸福的男人!這樣說你明白了嗎?!滿意了嗎?!”憤怒與悲傷讓他有了力氣,可是一口氣吼完這些話,他臉色已是青白交錯,雙手死死撐住微微顫抖的身體,像是隨時可能倒下。

原來如此!這個別扭的、自以為是的、死心眼的男人啊!我扶住額頭,閉上眼,深深吸氣,然後睜開眼,重新面對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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