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老爺啊！”我眨眨眼，微笑，“說了這麽多你累不累啊？要不還是再喝點湯？”

紀雲天楞楞地看著我，一時沒有任何反應，似乎連呼吸都忘記了。我乘勝追擊，上前兩步扶住他，用手指理了理他淩亂的劉海，乘機在額上偷得一吻，笑道：“好啦，知道你難受著！這些都給我記在賬上，將來看我怎麽慢慢和你算！我這個人啊，記仇可記得厲害，嘿嘿！”

“你，你……”他再一次語結，撐了一下，卻終於還是撐不住，忽然間重重地喘了口氣，像力氣陡然全部用完一般，倒回我早已幫他墊好的軟枕上。

“沈晴星，你還真是……吃定我了……”他用手背蓋在眼睛上，苦笑著低聲說道，聽起來更像是嘆息。

“是啊！我就是吃定你了，怎麽著？”我挑挑眉，又笑瞇瞇地道，“乖，沒關系的！聽老婆話的男人才會發財！”

他無奈地笑，搖搖頭，也不知是累得不想說話，還是根本懶得再和我爭辯。

我也不在意，摸摸他的臉，問道：“冷麽？”

他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剛才的一番折騰，實在是耗損過度了。

我爬上床去躺下，從身後將他抱住，一手伸進薄被，放在他上腹部輕柔地按摩起來。他低低地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過了一會兒，卻忽然擡手按住我。我只覺手背一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忍著痛問：“怎麽？”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然後慢慢地把我的手抽出來，拉到面前看了看，問道：“不痛麽？笨蛋！趕緊去上藥！”

“怎麽？現在知道心疼啦？”我笑逐顏開，“我還以為紀老爺只會欺壓忠仆。”

“我欺壓你？”他無奈地搖頭，“紀太太，我現在拿你還有什麽辦法！又哪裏還敢再欺壓你？”

“這還差不多！”我得意洋洋地瞟著他，“以為兇一點我就怕你啊？色厲內荏的家夥！哼，真正的高手，一定是看準對方弱點，一擊即中！”

誰料，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嘴角輕彎：“是啊！我最大的弱點已經給你抓在手裏，以後還怎麽贏得過你？”

心中有微微脹痛的感覺，又混合著說不出的快樂喜悅，我點頭，故意板起臉：“你知道就好啦！紀雲天，除非你不再愛我，否則還是乖乖臣服的好！但是，如果你敢不愛我……哼哼！”

“怎樣？”

“哈？還敢問怎樣？告訴你，做夢都別想有那天！”我瞪眼。

“嗯，好！不會有那天，”他輕輕反手擁住我，低聲而堅定地道，“除非我死……”

我心裏翻個白眼，好個不解風情大煞風景的呆子！

“紀雲天，我告訴你！你要是以為早點死了，就能少愛我一點，那更是想都別想！”我義正言辭地道，“你這輩子欠了我六十年的愛，少一天都不行！要是這輩子還不了就敢落跑，看本小姐會不會追到閻王爺那裏去找他評理！”

“小星！你——”紀雲天怔了怔，回味過來，驟然變了臉色。

我捂住他的唇，認真地看進他眼睛裏：“我這個人說到做到，你要是懷疑，要是再敢隨便說放棄，有膽你就試試看！”

他使盡力氣惡狠狠地掐住我，咬牙切齒地道：“沈晴星，你敢威脅我！”

“我就是威脅你又怎樣？”我挑釁一笑，“不乘你現在好欺負趕緊蹂躪，等你好了我就沒機會享受這種快感了！哇哈哈哈……”

“……”

“好啦！”我溫柔地笑，弄了弄他垂下的頭發，“誰教你說這種喪氣話？陳教授不是說了麽，你只是覆發，而且又不是中晚期，只要肯好好配合手術化療，會好起來的。”

紀雲天沈默片刻，淡淡地道：“上次他也是這麽說，結果呢？就算做了全胃切除，也不能排除今後覆發的可能不是嗎？我以前煙酒不沾，飲食正常，幾乎沒有任何高危誘因，說明根本就是基因問題。這次切了胃，下次又切什麽？這樣無休無止地折騰下去，倒不如讓我現在就死了才幹凈……”

“餵！”我推開他，板起臉來。他又重新抱緊我，幽幽嘆道：“小星，不是我想要放棄，而是我不舍得讓你受這種折騰。作為女人，不是都應該想要安定的生活，想有一個強健可靠能夠保護她的男人嗎？就算我這一次沒事了，但以後呢？你可以忍受暫時的患難，但倘若日子永遠這麽讓人提心吊膽又看不到盡頭呢？現在你後悔還來得及，我們畢竟只是掛名夫妻。再過幾年，你再想走的話，那就遲了！”

“嗯，你這麽說也挺有道理……”我若有所思，最後眼睛一亮，“看來我們得找個時間把夫妻之名坐實了！”

紀雲天一臉無力：“你認真點行不行？”

“嘖，我哪裏不認真了？”我撇嘴，“我現在在很認真地跟你討論男人作為丈夫的責任和義務！怎麽？你不是不行吧？”

我故意笑得不懷好意，這家夥果然馬上就倏地瞇起眼，雖然聲音低弱卻語氣危險地道：“我不行？嗯？沈晴星，我行不行將來你會知道的！”

男人啊！

我暗自好笑，卻盈盈道：“啊喲！奴婢好怕怕！”

他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轉瞬卻又隱去，輕嘆道：“小星，你又何必呢？我現在也就只能說兩句嘴硬的話罷了。”

“你錯啦！”我溫柔又嚴肅地道，伸手輕撫他鬢角，四目相對，此刻他終於能向我敞開心扉，“你錯了！你以為丈夫的職責是什麽？保護？”我笑著搖頭，“作為女人，我固然需要安全感，但這卻決不僅僅來自於男人的保護。一個人的安全感應該來源於兩點，一是內心的肯定，二是周圍的支持。”我眨眨眼，“對於第一點，我沈晴星這小半輩子的經歷要是寫成小說那就是一本暢銷書，我的內心無比強大，這一點你就不用懷疑了。可是，第二點……”我深深凝視著他，希望給他力量，同時也得到力量，“我需要你的支持，可並不止是你的遮風擋雨。你以為現在躺在病床上就不能給我任何支持嗎？你錯了！只要你還活著，這就是最大的支持！”

“雲天，不要推開我，讓彼此都孤獨。”我真誠地道，“我不怕窮，不怕奔波，不怕風吹雨打，爸爸去世的時候，小陽生病的時候，比現在艱難千萬倍的日子我都經歷過。但我走過來了，那是因為身邊有老媽和小陽。現在，也一樣！我想要有你在身邊，我需要你盡到的職責只是陪伴。難道，這樣你也不願給予我嗎？我不管以後會怎麽樣，也許你真的不能再好起來，也許你好起來了，將來我們還是會因為其他的原因而分開，也許我現在堅定地想要繼續，有一天卻真的會離你而去。世事的確難料。你說自己活不長久，可是你怎麽知道，我明天上街不會突然被車撞死呢？……”

他鎖起濃眉，立刻把冰涼的手指貼在我嘴上，卻被我一把捉住，輕輕吻了吻指尖：“世事既然無常，為了不能預料的未來，放棄眼前的幸福？紀雲天，你不是說我笨嗎？那你告訴我，這種事是不是劃得來？”

他只管怔怔地凝視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偏頭，微笑：“你以為我是為什麽愛你？因為你比我有錢？因為你比我強壯？因為你比我聰明？不，都不是。”

“那是……為什麽？”他輕輕地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我嫣然一笑：“因為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因為你恰好就在這裏等到了我。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也許此刻我倆各自男婚女嫁，毫不相幹，我痛苦我的痛苦，你寂寞你的寂寞。又怎麽會相遇相識，還一同走入一場契約婚姻？可見，冥冥中一切都是天註定。天意難違啊，紀老爺！你硬想要推開我，拋下我，也得問問老天爺是不是答應才可以吧？！”

我相信他已經徹底被繞住了，臉上的表情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慢慢地，漆黑的眸子氤氳起淡若浮煙的水汽。其實不是因為我口才太好，而是因為，此刻的他，不過是個脆弱無助又倔強的孩子！其實他又哪裏是在反駁我？他反駁的其實是他內心真正的渴望，只不過，這份渴望已被壓抑太久，以至於變成讓人誤以為是過分的奢望。

但，這又怎麽會是過分的奢望呢？愛情的道路，本來就應該兩個人攜手並肩，相依相伴。生死契闊，與子成說，不管能不能真的攜老，至少曾經執手，曾經有過不離不棄的堅持。這就是我沈晴星想要的愛情！

紀雲天深深地凝視我，蒼白的臉上漸漸浮起冰雪消融般的笑意。“剛才的湯，還有麽？”他遲疑一下，輕輕地問。

“想喝了？”我挑眉。

“不想喝，”他很老實地道，隨即抿了抿唇，委屈又無奈地道，“可是，必須喝。”

真是從來沒見過他這種表情，孩子氣得讓人想蹂躪一番，我忍不住笑起來：“這樣才乖！”乘他毫無還手之力，又在他臉上親了兩下，占盡便宜，這才略帶擔憂地問，“真的要喝麽？如果又吐的話……”

他彎了彎嘴角，笑意微微，伸手撫上我的臉：“老婆煲得這麽辛苦，不想喝也必須喝下去！”

我笑，啐他一口，起身正要去盛湯，又被他拉住。

“怎麽？”我茫然。

“去上藥！”他輕聲而堅決地道，眼中流露出歉意和心疼。

我覺得心底瞬間像被人塞進一顆甜蜜蜜的糖果，臉上卻不受控制地發起燙來。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麽厚臉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