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癥，覆發……

覆發……

聽到這裏的時候，我腦子裏開始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幾個字像飛舞的蝙蝠不斷盤旋。醫生後面說了什麽，我根本沒有聽進去。

為什麽？怎麽會！

早期胃癌若是及時治療，多數患者五年生存率很高，但若是覆發，生存率便會急轉直下！之前明明沒有任何征兆。半年前方筱苓還說他的檢查一切正常！這半年來，我也一直悉心照料。可是……

老天爺，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他，又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他還那麽年輕，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最重要的是，我們才剛剛相遇！人生的道路那麽漫長，我們只不過擁有了半年時光！我才剛剛看清自己的心，剛剛決定要認真愛他，剛剛決定要帶給他一輩子的快樂和幸福！而他……

突然間，我明白了！幾個月來，他的喜怒無常，他的若即若離，他的欲言又止，他的冷漠與殘忍、拒絕與退卻……現在，我什麽都明白了！

我死死咬著唇，瞪著那個昏睡中再不能掩飾任何事情的男人，心，疼到不能呼吸。淚水，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

夜幕降臨的時候，紀雲天終於醒過來。

我一直在病房裏寸步不離地守著，看著護士不停地忙碌，把藥液和血漿一袋接一袋地輸入他的體內。大多的時候，我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平靜的睡顏，腦子裏亂紛紛地想起很多很多事。

有些事和他有關，例如我們掐架，互相看不順眼，例如我們去游樂園坐旋轉木馬，例如那個晚上中信廣場溫柔的夜風。但更多事卻與他無關。我想起小陽生病的時候，我們三個在一起從來都是歡聲笑語，其實，我們都曾在彼此不知道的時候掉眼淚。我想起剛畢業的時候，因為沒錢，莫遙在遠離市區的地方與人合租一間套房，而我常常在周末的晚上趕去幫他做一頓飯，或是收拾淩亂而狹小的房間，然後又匆匆趕回家，以便第二天上早班。我想起小陽剛出生的時候，老媽身子弱沒奶水，家裏又窮到極點，那時我才四五歲大，卻已經知道自己喝白粥，不和弟弟搶香噴噴的牛奶。我還想起老爸去世的那個清晨，他也是這麽安靜地睡著，但卻任由老媽怎麽哭喊也醒不過來。明明睡覺之前，他還摟著我和弟弟講了一個很有愛很精彩的故事……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發抖，一直到把紀雲天的手緊緊貼在臉頰邊，這才勉強忍住了喉頭的嗚咽。我已經失去過那麽多，已經承受過那麽多，如果，如果連他也這樣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過來呢？……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他眼睫輕輕一振，然後，慢慢地張開了眼睛。

有片刻的時間，所有的聲音都哽在喉嚨裏，我們倆視線交匯，膠著纏綿，他漆黑如點墨的眸子裏滿滿的全是眷戀。突然之間，後悔與懊恨像野草一樣在我心中瘋狂滋長。為什麽，之前我竟然會想著要離他而去，竟然會想著就此放手？為什麽，我不把這些時間都用來愛他，讀懂他，卻浪費在糾結與自憐自傷之中？為什麽，到了即將失去的一刻，我才發現對他的愛已是滿溢心房，無處可藏？倘若，世界上再沒有紀雲天這個人，那我這滿腔的愛，滿腔的情，又該置於何處？

貼在我臉上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他緩緩地擡手，撥開我額上一縷頭發，幫我別在耳後，眼神卻一直停在我臉上。

只是這無聲的小動作，已令我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但我深吸口氣，強忍下去，笑了笑，故作輕快地柔聲道：“紀老爺醒了？可有什麽吩咐啊？”

他眼中流露一絲歉意，動了動唇，聲音微弱地道：“對不起。”

我感到淚水只差一點就要決堤，卻硬生生地忍住，笑道：“終於知道錯了嗎？可是，一句對不起就想我原諒你啊？真的感到抱歉的話，就要快點好起來，好好補償我，聽到沒有？”

紀雲天深深地凝視我，千萬種情緒在同時在眼中翻湧，被我握住的手猛然地收緊。“永遠？一輩子？”他忽然艱難地問，聲音發顫，喉嚨裏的管道令他無法再更大聲。

我怔住，記起今天他尚未回答的那個問題：紀雲天老爺，你願意讓沈晴星姑娘成為你的丫環嗎？

“是啊！永遠在一起，一輩子的幸福！”我笑起來，淚珠終於奪眶而出，撲簌簌地跌碎在他手背上。

唇間逸出一聲滿足而哽咽的低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情緒都不見，只剩下深深的喜悅與滿足。毫無疑問，若不是躺在床上動不了，他現在一定會緊緊地擁抱住我。

我抹去臉上淚水，振作精神，湊過身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然後輕撫他的發際。“所以，你是表示願意嗎？”我溫柔地沖他微笑，“可是，紀老爺，幸福在我手心裏，想要的話，你得親手來拿哦！”

“好，我會。”他眨了眨有些濕潤的眼睛，嘴角微微流瀉出一點笑意。

**

沒多久他又昏睡過去。我看了看時間，輕手輕腳地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陣泛黑，我扶著墻，用力咬緊下唇，把這陣暈眩撐過去。今天不管是對於他，還是對於我，都是體力和心力透支的一天。但我不能倒下！後面的路會很艱難，想要照顧好他，必須先照顧好我自己。

手腳發軟地出了病房，隨便找了點東西填進肚子，精力終於又稍稍回來些。然後，我重新回到病房，在門外的走廊裏坐下，開始等待即將來臨的一切。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匆匆的腳步聲響起，我擡頭，看見方筱苓和顧繁相攜而來。

“小星！發生什麽事？”方筱苓急切地問。顧繁也以眼神向我詢問。之前在電話裏，我只是簡單告訴他們紀雲天受了傷，現在在醫院。

我深吸口氣，拉住方筱苓的手，用沈穩的語氣告訴她：“今天徐以藍來公司裏鬧事，雲天為了護我受了傷。但是，現在暫時沒事了。”

聽我這樣說，方筱苓稍稍鎮定了點。顧繁卻敏銳地盯著我，沈聲問：“暫時沒事，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這次受傷並不是最嚴重的事，”我深深地看他一眼，目光轉向方筱苓，“阿姨，現在我要說的話，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因為，的確太糟糕了。”

方筱苓猛地睜大眼，臉上血色漸漸褪去。母子連心，我相信這一刻，她已經隱約猜到了。但是，不管多殘酷，都不能瞞她，更瞞不了她。

我用力握緊她的手，期望這樣能給她一點支持的力量，然後緩緩道出實情：“他又生病了。雖然還不能下最後診斷，但多半已是事實……”

他們在同一時間都呆住了，方筱苓身子一晃，我早有準備，立刻扶穩了她。顧繁也回過神來，急忙幫我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方筱苓又睜開眼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呆呆看了我片刻，猛地發出一聲悲泣：“天哪，怎麽會這樣？這不是真的……”淚水應聲而落。

“阿姨，阿姨！你聽我說！”我抱住她，在她耳邊堅定地道，“我知道你心裏難過，發生這樣的事，我們都很難過。可是，沒有辦法，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堅強一點面對它。聽我說，雲天就在裏面，他今天很辛苦，剛剛才睡著。我們小聲點，不要吵醒他，好不好？”

方筱苓立刻捂住嘴，點點頭，嗚咽卻仍斷續地從指間逸出。我略松手，拭去這位傷心的母親臉上不斷滑落的淚水，繼續道：“阿姨，我知道，五年前你們就經歷過一次，很艱難，但是你們走過來了。這一次也會的，而且這一次會更好！因為有我在！這一次，有我陪伴你們！不要害怕，阿繁，我，所有的人，都會一起陪伴你們走過！”

我向顧繁使眼色，他看看我，嚴肅地點頭：“是的，阿姨！我保證！這一次，沒有人會丟下他！雲天會挺過去的！”

我微微一怔，但無暇多想。方筱苓抽泣著道：“怎麽會這麽突然呢？之前的檢查一直都沒事的。上個月的報告我還給專家看過。”

我嘆息：“阿姨，他的檢查，你是親自陪著去做，親眼看著報告出來的嗎？”

方筱苓一楞，隨即恍然，剛收住的眼淚又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這孩子怎麽擰成這樣啊！”她哭著說，自責又心疼，“他一定是怕我擔心，暗中早就把所有的報告都做成了正常的！都是我這個母親太失職！只顧著忙公司的事，根本沒有認真地關心他！”

我不禁心中絞痛。失職的又何止她一個？我口口聲聲說愛紀雲天，其實又哪裏有真正考慮過他內心真實的想法？今天若不是顧繁當頭棒喝，也許，我便會永遠地錯失了他……這念頭令人不寒而栗！

所幸，現在還來得及！

“阿姨，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應該好好想想，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麽，可以做些什麽。您不能失去兒子，我也不能失去丈夫。我們要一起努力，把他留在我們身邊！”

“丫頭，你真的願意留下來？”方筱苓淚眼朦朧神色覆雜地看著我，“雲天之前那樣決絕地對你……”

“我知道。就像您說的，他就是這麽擰的一個人！”

“可是，你要想清楚啊！畢竟，你還這麽年輕。當時我希望你嫁給他，其實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今天。在我心裏，總是自欺欺人地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可是現在……萬一，萬一雲天他……”

我微笑搖頭，從包裏掏出那兩本結婚證給她看：“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契約，沒有任何協議，只剩下這個！而這個，就是我和雲天的契約和協議。可是，就算沒有這個，我還是不會離開。不，是我無法離開。我的愛情一旦開始，就會很簡單很純粹地繼續下去。不管他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生病。只要有一點堅持下去的可能，我都不會輕易放棄。現在，不僅是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因為，如果沒有他，生命就會變得不完整。而我，也不會快樂。所以，今後的日子，我都要和您一起，好好愛他！”

“好，好……”方筱苓一邊笑，又一邊掉眼淚，“好孩子，謝謝你！阿姨沒有找錯人！”

“不，您錯了。”我含淚笑道，“媽！”

方筱苓哽咽，擁我入懷。

顧繁在一旁看著我們，輕輕地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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