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全場鴉雀無聲。不用看我也知道,秘書和保安們的下巴一定掉到了地上。徐以藍更是驚訝得張大了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要的就是這一刻!

這一刻,我拿出校運會百米短跑冠軍的身手,猛地沖過去拉住徐以藍。

可是,我只估計了自己的速度,卻忘了估計對方的情緒。一個人在驚愕之中固然會反應遲鈍,然而一旦暴怒起來卻可能力氣大增。我剛抓住她胳膊,她立刻掙紮起來。耳邊風聲獵獵,我絲毫不敢放松,攔腰抱住徐以藍,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她往裏拖,而她大哭大叫,奮力掙紮。

“小星!放開她!”耳邊響起紀雲天的怒喝和女秘書的驚叫。

無暇回應,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千萬不能讓她跳下去!

其實只是一剎那,要堅持住,卻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終於,我慢慢占了上風,窗口的風聲漸漸遠去……

保安馬上沖上來按住她。剛剛準備松口氣,她卻突然一腳蹬出,倉促中我略一側身,這一腳正踢在腰上,頓時疼得鉆心,但我來不及呼痛,一股大力襲來,我身不由已地倒退幾步,往後便倒。

可是,預料中的冰冷堅硬並沒有觸到。陡然間,我落入一個寬厚的懷抱,熟悉的氣息瞬間將我包圍。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我和他同時身子劇震,跌落在地。在強大的慣性下,我的肩膀撞上一處柔軟而溫熱的地方。

紀雲天悶哼一聲,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看時,只見他眉頭緊鎖,雙目低垂,一手撐地,另一手卻緊緊按住了胃脘部。心頭一顫,我頓時手腳冰涼。那處護住了我的柔軟溫熱的地方,不正是他的腹部麽!

“雲天!”我懊惱地低喊一聲,不顧一切地扶住他。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滲出來,他似乎已經疼得連呼吸也停止了,然而,聽見我顫抖的聲音,他睜開眼,看了看我,卻吃力地彎了下嘴角,低聲道:“沒事……”說完這兩個字,他猛地咬緊了牙,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又慌又怕,心痛如絞,想要扶他起來,卻發現手腳都軟了。秘書趕緊過來幫忙。

一旁,徐以藍還在又叫又罵,兩個保安架住她,卻不知如何是好。一陣怒火騰地燒起來,我霍然轉身,瞪住她,大吼一聲:“給我閉嘴!”

徐以藍身子一震,居然真的沒了聲音。

我強壓怒火,對保安冷冷地道:“剛才總裁說請她出去,沒聽見麽?從此以後,這個女人再不準踏進公司半步!否則,紀總的人身安全出了問題,你們誰來負責?!”

兩人同時現出驚恐的神情,大聲應“是”,再不猶豫,架著呆滯癱軟的徐以藍,轉身就走。

我沒空再管他們,紀雲天的手心已滿是冷汗,秘書一臉慌張。

“快叫車,馬上去醫院!”我不容置疑地對她說。

她匆匆應了一聲,起身要走,我想起什麽,又叫住她:“董事長在哪裏?也通知她一聲。”

“不!”紀雲天突然抓緊我,睜開眼艱難地道,“不準……告訴她!”

我呆了一下,然後著急地道:“都什麽時候了……”

“不!”紀雲天堅持著,固執而痛苦地盯著我。

我無奈點頭,只得對秘書:“好,麻煩你先快點去安排車。”

秘書應聲而去,紀雲天終於重新閉上眼。我坐在地上,讓他蜷著身子靠在我懷裏。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上腹部,呼吸低微而急促,看得出來,疼得不輕。我的心簡直像被人切碎了放在火上烤一樣,又急又痛。

“你,你怎麽樣?”我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頭上汗濕,不敢隨便亂動,生怕讓他更難受。

他微微泛起一個苦笑,好像連回答也沒力氣。然而,突然間,他又猛地睜開眼,急急地問:“你呢?我剛才見她踢到你……”他掙紮著要起來,卻立刻發出一聲低低的j□j,又重重地跌回去。

“別管我啦!你別動啊!”我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

他喘息了好一陣,又死死地盯住我,咬牙切齒地道:“你這個笨蛋!剛才有多危險不知道麽?那麽高的窗戶,你居然就這樣沖過去……”

他一邊說一邊喘氣,我的淚水終於掉下來,一滴滴落在他臉上。“不沖過去怎麽辦啊?難道看她跳下去啊!”我哭著說,“雖然,我也覺得她這種人不可能輕易跳下去啦!但是,但是她情緒那麽激動,萬一呢?萬一她真跳下去了,或者不小心摔下去了,你能那麽容易就撇清幹系麽?紀氏又能那麽容易就撇清幹系麽?”

紀雲天發出一聲低嘆,吃力地擡起手,輕輕撫上我的臉,“笨蛋!”他說,“我才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嘛!我是你老婆啊!”我哭得越發傷心,“可是,如果早知道會弄傷你,我還不如幹脆讓她跳下去算了!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太不小心,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笨蛋……”

“別哭了!”他無奈地嘆息,“根本,不關你的事,其實……”話未說完,突然像被一陣巨大的痛苦閃電般擊中,他倒向一邊,捂住嘴,開始嘔吐。

我頓時連哭也忘了,驚慌地抱住他:“你怎麽樣?不要嚇我啊!”

他嘔了幾下,什麽也沒嘔出來,過了一會兒,終於無力地靠在我懷裏,臉色慘青,大汗淋漓。喘息一陣之後,他微微睜眼看著我,目光深刻,眼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可是,薄唇微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縷殷紅的血,慢慢地從失去顏色的唇角溢出,順著臉頰,緩緩流下,然後,是更多……

我呆住了。心臟在剎那間像被利刃劃成了兩半,起初只有一線冰涼,片刻之後,令人為之戰栗的巨痛撲天蓋地砸下來,心神俱裂。

“不!!!”我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

我已經記不清是怎麽去到醫院的。接下來的時間,我仿佛陷入一種混沌的狀態。巨大的恐懼深深地籠罩我,像一只嶙峋的魔爪,冷冰冰地緊攥住我的心臟,只要再稍加用力,我毫不懷疑自己也會立刻倒下。

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記得大片大片的紅色。紀雲天溫熱的血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染紅,而他的身體卻漸漸冰涼……

“沈小姐!沈小姐?……紀太太?”有人輕輕碰觸我,開始搖晃我的肩膀。

我茫然轉動眼珠,一個女人的臉出現在視線裏。有點眼熟……哦,是她!紀雲天的女秘書!

“紀太太,”她小心翼翼地察看我臉色,不安地道,“現在怎麽辦?今天董事長剛好外出,真的不要通知她嗎?”她滿目惶恐,不知所措,衣袖上一塊觸目驚心的紅色,我知道,那是紀雲天的血。

頓時兩眼刺痛,我不由自主地闔上眼簾。

董事長方筱苓!於公於私都應該要通知她的,可是,紀雲天堅決說“不”的神情又回到我腦子裏……一萬只螞蟻在啃噬我的心,我不能去想,我更不敢去想,他為什麽要說“不”,那一種極可怕的可能性……

我扶住額頭,發現自己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顫抖。不行,我得冷靜!紀雲天還在搶救室裏,我不能這樣脆弱!

深呼吸,我擡起頭,沈聲說道:“紀總不會有事的。今天在公司發生的所有事,都不能洩露半個字出去。否則,人心不穩,對公司不利。另外,董事長那邊,”我想了想,“我會親自通知她!”

我會告訴方筱苓的,但是,得等我先弄清楚狀況,再決定用什麽方式告訴她。要不然,就這樣突然打個電話說紀雲天胃出血進醫院,誰知道老太太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秘書點點頭,顯然被我的冷靜所感染,也慢慢鎮定下來。思索片刻,她說:“你說的對,今天的事暫時不能說出去。那麽,只怕我現在先得趕回去處理一下。紀總受傷,只有你我和司機知道,我們剛才走的又是私人專用電梯,應該不會被人撞見。紀太太你放心好了!”

“謝謝你!”我真誠地說,“謝謝你信任我!”

她露出真摯的笑意:“雖然紀總結婚也沒請我們喝喜酒,但是,他能找到可以陪伴他的人,我衷心地替他高興!紀總太寂寞了。”她猶豫一下,然後抱了抱我,“紀太太,他會沒事的。你要堅強點!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只要我能幫上忙!”

我忍不住回手抱緊她,覺得心裏終於好受了一點。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這世界上的善良與熱心總是多過於惡毒和冷漠。

我一個人坐在長長的走廊裏又等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醫院的走廊為什麽總要建得這麽長,這麽幽深。也許,這是冥冥中象征著人的一生。每個人的人生都從這裏開始,走完長長的一路,又重新回到這裏。

我很冷,很害怕,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了,好像靈魂已經跟著紀雲天進了搶救室,外面只剩下焦灼與期待的意念還在徘徊踟躇,不肯消失。

其實紀雲天一路都保持著清醒。他不停地嘔吐,好像要把體內所有的血都吐出來才肯停止,但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雖然說不出話,卻總在間歇時候,牢牢地盯著我看。其實他也很鎮靜,雖然傷痛令他難受得連躺著也不安穩,但他緊緊鎖住我的目光裏始終沒有恐懼,只是充滿了遺憾與不甘。他像是早就對這種情況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起這一點時,我更是心焦得恨不能馬上沖進搶救室把他揪起來好好質問一番。

終於,不知多了久,搶救室的門開了,一架車床推出來。我立刻沖上前去。

心痛,無以覆加!

紀雲天靜靜地閉著眼,臉色和床單沒兩樣,兩只手都在輸液,一條又粗又長的橡膠管從一側鼻孔延伸出來,另一端不知深入到身體的哪個地方去了。這是胃管,不用想都知道這會有多難受。

“紀雲天!”我顫巍巍地低喚,伸手輕觸他的臉。我的手已經很冷了,他的臉卻更冷。

他沒有反應。

我驚慌地擡頭,看著一起走出來的醫生。

“請放心,他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現在昏睡不醒,只是因為剛才使用了鎮靜劑。”醫生說,“患者因胃部重擊造成血管破裂引起大出血,我們用胃鏡電凝技術已經將大多數的血管燒灼止血了。但是,還有一部分微血管,沒有辦法處理,只能用胃管和內置氣囊壓迫止血。如果三天之內不再出血,胃管就可以拔除。雖然出血較多,但搶救及時,所以問題不是太嚴重。不過……”他猶豫一下。

我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裏,誰料他接下來卻道:“請問,你是患者的什麽人?”

“我是他太太。”我連聲音都抖起來了,進出醫院三年,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句話的下文通常都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他盯著我,眼中流露出醫者特有的憐憫:“那麽他之前的情況,你清楚嗎?”

“什,什麽情況?……”我有點發懵。

他蹙了蹙眉,憐憫更甚:“患者曾因胃癌做過胃部分切除術,是嗎?”

“是,已經五年了……”突然間,剛剛退去的恐懼像海嘯的巨浪席卷而至。

“從剛才胃鏡下的圖像來看,患者的胃粘膜有散在的潰瘍面,我懷疑,癌癥可能是覆發了。正因如此,他的胃才會那麽脆弱,稍重的撞擊就造成出血。但是,想要確診,最好還是把他之前的所有檢查資料全部帶過來讓我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