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我在無邊的黑暗裏沈浮掙紮,周圍什麽也看不見,只有各種模糊而恐怖的怪異聲響。仿佛置身無底的寒潭,刺入骨髓的冰冷鉆進每一個毛孔直抵肺腑,連血液也被凍結。然而,突然間,冰冷消失,仿佛來自地獄的烈火瞬間灼灼燃燒,身體內外的每一處神經末梢都感到炙熱的疼痛。寒冷與灼熱無數次來回地煎熬,我狂亂地呼喊,無助地哭泣,卻沒有人能聽到……

突然,一只手掌緊緊握住我在空中揮舞的手,仿佛有一股力量拖著我往上,往上……一種羽毛似的溫暖一點一滴地將我包圍。

黑暗漸漸散去,漸漸有柔和的光照在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周圍嘈雜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真實起來。

“燒已經退了,為什麽人還不醒?”有人焦急地質問,這個聲音好耳熟。

“病人連續幾天高燒,身體損耗得厲害,只怕沒那麽快會清醒……”

“那要到什麽時候?”那耳熟的聲音越發焦躁。

“如果不再發燒的話,應該不會很久。”

“什麽意思?難道還會再反覆?”

“是的,紀先生!不排除這種可能。病人雖然只是肺炎,但所感染的細菌不同於普通的鏈球菌,倘若身體抵抗力不足,很容易會反覆高熱,嚴重的話可能引起全身多器官衰竭,甚至死亡……”

“該死的!要是連肺炎也治不好,你算是什麽狗屁教授!不管用什麽方法,一定要治好她,你聽到沒有!”那人咆哮起來,握住我的手猛然間力氣大得像是要折斷我的骨頭。

我被這突出其來的粗暴驚得一陣顫抖,想要睜開眼睛,卻連一個細胞也移動不了。

咆哮聲消失了,握住我手的力量變得輕柔起來。有人溫存地靠近,手掌貼上我的額頭。他的手好涼,我又是一陣瑟縮。

“小星,小星?天啊,她又開始寒戰了!”他的聲音軟弱而驚慌,好像剛才的強勢暴躁都化為雲煙,“怎麽回事?醫生!醫生!……”

什麽肺炎?什麽寒戰?我聽不懂。

我只覺得自己又慢慢掉進之前的黑暗裏,拉住我的那只手還在用力,但我的身體如此沈重,不顧一切地下墜,好像就要永遠沈淪,再也不能重見光明。

心裏頓時充滿無盡的恐懼,我開始哭泣。

“小星,乖,別怕!你一向很堅強的,要堅持住!會過去的,會過去的……”那聲音又再響起,有人輕輕吻我的發際,溫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滴,我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這猶如苦海中一塊堅實的浮木,我立刻牢牢抓緊了不肯放手。

你錯了,小星!你錯了!這塊浮木不能渡你到達彼岸,他不是你能夠依靠的人!

有個聲音不知從何處小聲地響起,帶來陣陣不安。但我不想聽從。這一刻,幻覺也好,真實也罷,我只想聽憑最本能的直覺,放縱自己汲取這一點溫暖……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一場我自以為是的“小感冒”差點要了我的命!平時很少生病的人,果然一病起來就是大問題。我反反覆覆地高燒,咳出帶血的膿痰,最糟糕的時候甚至用上了呼吸機。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裏,我絕大多數的狀態都介於昏迷與昏睡之間。偶爾睜開眼,卻是目光呆滯,認不出任何人。

可是,他們所有的人也不知道,就算是差點死掉,在這段時間裏,我也並不是完全神智不清。在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的時候,我曾經有過幾次短暫的清醒。而不管是哪一次,我都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人,就在我床前寸步不離。

然而,除了第一次的清醒,之後我就很少聽到他開口說話。

有一次,我聽到顧繁在罵他:“……紀雲天!我完全搞不懂你在鬧哪般!你既然不愛她,不信她,為什麽還要去幫她澄清?你現在失魂落魄地守在這裏又是要做給誰看?!”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著我的手,緊緊地不放開。

還有一次,我聽見方筱苓的聲音:“兒子,你真的應該回去休息了。這裏有桂姨照看就好啦!再這樣下去,你身體吃不消啊!”

他還是沒有回答,仍然握著我的手,緊緊地不放開。

太虛弱的身體與太久沒有運作的大腦使我無法做太多的思考,但他的沈默卻令我感到一絲安慰。就算確實不愛我,至少他沒有說出“我是因為抱歉”這樣的理由,就沖這一點,我已經很感謝他即使是在我人事不知的時候也沒讓我難堪。

最後一次,周圍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有規律的“滴滴”聲,我知道,那代表著我的生命體征平穩而且正常。

這一次,我居然能睜開眼睛了。開始有些模糊,好像很不真實,慢慢地一切變得清晰起來。我好像覺得手還被人緊握著,實際上卻沒有。但他還在。他就在我床邊一張單人沙發裏半躺著,微微偏著頭,閉目熟睡,垂下的烏黑的頭發,在額前劃出安靜的弧度。

我不知道日子已經過去多少天,但他的臉龐好像越發瘦削得厲害,臉色蒼白而憔悴,眼眶下有明顯的陰影,下巴有青色的胡碴,眉心輕輕地鎖著,像是睡夢中也無法放松。身上蓋一張薄薄的毯子,卻有一半已經滑落在地上。我的心頭泛起細微的疼痛,下意識地想要替他拉高,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根本自顧不暇。

然後,我才又想起,對他好,似乎已經成了習慣,但這種習慣,似乎又已經沒有意義。

一些片段從很遙遠的角落湧入記憶。生日禮物,報紙,爭吵,欺騙和……愛!

我靜靜地註視著這個男人,腦子裏想起很多很多事情,有的很清晰,有的很模糊,有的似乎已經明白,有的卻依然沒有答案。

突然之間,我也很想問一問:紀雲天,你究竟是信我還是不信我?究竟是愛我還是不愛我?此時此刻,你究竟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但是我沒能問出口,我畢竟太過虛弱。沒多久,困倦和疲憊便如潮水般漫過來,我想保持清醒,卻始終沒能敵過另一波黑暗……

我帶著最後的疑問沈沈睡去。意識消失的前一刻,我告訴自己,我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重新堅強地站在他面前,親口問出這些答案!

但我卻沒有想到,等我真正好起來的時候,一切又變得面目全非了!

**

再一次睜開眼,我以為自己還在昏迷。簡直不敢相信,床前坐著的人,居然是老媽!

我瞪著眼睛楞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老媽?”忍不住驚訝出聲,結果發現自己聲音像烏鴉一般嘶啞難聽不說,緊接著喉頭一陣發癢,然後就是無法控制的大咳……

“小星?”

“老姐!”

同時回應我的是兩個關切的聲音。

我幾乎驚得連咳嗽也忘記了,瞪大了眼看去,果然沒錯,連小陽也在!

“小星,你終於醒了麽?我是媽媽呀,你認出來了是不是?”老媽不停撫摸著我的臉,激動得眼眶也紅了。

沈晴陽同學則緊緊皺眉盯著我,嚴肅地問:“我呢?我是誰?”

“小,小陽?”我喘息著問。

他像是長舒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點點頭:“看來沒有傻掉!”

“你才傻掉!”我咬牙。神馬狀況喲?我一頭黑線。這個小屁孩子!

他反而笑起來,轉身端來一杯水,把杯裏的吸管湊到我嘴邊:“看來是真的活過來了!”

我差點被這陣咳嗽攪得又死了過去,胸中火燒火燎地疼,迫不及待地喝下一大口水,這才算是真正活過來。

“你們怎麽在這裏?”

小陽的表情瞬間變得兇惡起來,我嚇了一跳,突然就心虛了。

“你這個傻丫頭啊!”老媽心疼地責備,“一個人在外面到底是怎麽照顧自己的?生病了還要硬撐著去上班!幸虧你有個好老板。是紀總通知我的!”

“啊?哦……紀總……”

“是啊!這位紀總真是好人啊!一個勁兒地安慰我說不要擔心,而且醫藥費也全部幫你墊了。我說要還,他說不用,說是員工福利呢!”

“呃……”

“好了,老媽,先別說這些。醫生說老姐只要清醒過來就沒大事了。我看你不如先回家休息吧!這裏有我就行了。”小陽把老媽勸開,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他卻瞪了我一眼,頗有點秋後算賬的意思。

我扁了扁嘴,不敢吱聲。

好說歹說,老媽終於走了。小陽扶我起來坐著,餵我喝了些湯水,這才重又板起臉來盯著我,一副打算逼供的模樣。

“你要幹嘛?”我情不自禁地往後縮。我現在好歹是個病人,他不是還想要上刑吧?

不料,他卻毫不動氣,慢條斯理地道:“老姐,你剛醒,如果還累著,不想說,那沒關系!但是,我告訴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你說哦!”

“什麽嘛!我怎麽感覺自己像被反動派捉到的地下黨?”

“錯!你不是地下黨,你是被人民正義之師捉到的反動派間諜!”他對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啊啊,喉嚨好痛!”我裝虛弱,撫著胸咳了幾下,“好難受……”

小陽嚴肅地盯著我,半晌嘆口氣,把水重又端到我面前。乘我喝水的時候,無奈地道:“老姐,我勸你不要拖延時間編謊話。有些謊再編也是圓不起來的!”

噗!——我險些一口水嗆死,這次真的很痛苦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怨念地瞪著他。

他一邊給我拍背,一邊繼續無奈地說:“世界上有哪家公司福利好成這樣?一個普通員工,還是剛入職幾個月的那種,生病住院總裁親自過來照看。自己不小心著涼燒成肺炎,醫藥費還能全部報銷?”

“這……”確實,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只有老媽這麽單純的人才好騙。

“老姐,那個姓紀的喜歡你是不是?”他很犀利地問。

“這……”我還是結語。看來他雖然覺得不妥,卻畢竟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這個問題又叫我怎麽回答?

想了想,我只得答道:“我不知道。”

“切!”小陽對這個回答顯然不屑一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吧!”

我怔然,繼而疑惑:“至於麽?”

他嘿然一笑,搖搖頭,從抽屜裏拿出兩份報紙,放到我跟前,然後沖我挑了挑眉:“這件事呢?你又怎麽解釋?”

從看到報紙的第一眼,我就大吃一驚,扯過一看,第一份赫然是那天看過的小三的新聞。再看小陽時,他卻神色淡定。心中的驚詫頓時升到極點,急忙扯過第二份,這一看,我完全說不出一個字來了。甚至可以說,這一份報紙的內容,比當時第一份帶給我的沖擊更甚百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