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鐘之後，我們同時楞住，然後很尷尬地同時退開半步。誰也沒說話，我繼續擰裙子，他開始摘下眼鏡抹自己臉上的雨水。

我瞥了一眼，還是忍不住掏出張紙巾：“給你。”

他楞了楞，低低說了一句“謝謝”，接過去擦起臉來。

雨一直下，那勢頭好像不把整座城市淹沒不罷休。我們倆一語不發地站了足有十來分鐘，雨勢時大時小，但就是沒有要停的跡象。一陣冷風卷著雨點撲過來，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停不了，”莫遙說，“要不先找個地方吃飯？”他看了我一眼，又道，“這兒有點冷。”

我擡眼看看無邊的雨幕，無奈地點點頭。

我們在一間休閑餐廳坐下來，隨便點了些東西。說實話，我真心不太願意和他共進晚餐，但不得不承認，這時候有點食物墊肚子，身上是沒那麽冷了。草草吃完，我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也不知道這雨究竟要下到什麽時候，這會兒我還不回去，紀雲天和方筱苓會不會擔心呢？

仿佛心有靈犀，這念頭剛一浮現，手機就響起來。是紀雲天！

“逛完沒有？我去接你。”聲音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

“啊？不用不用，外面雨好大，你別出門了。”

“就是因為雨大！”他硬梆梆地說，可以想像，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又像是在和白癡說話。

我卻覺得心頭湧上一股甜蜜：“真的不用。這是陣雨，肯定會停的。我就在公車站附近，雨小一點就坐車回去。等我回到那邊，估計雨也應該停了。”

“如果你不想回來被我媽嘮叨的話，最好乖乖等我去接！”他繃著聲音說，“現在在哪裏？”

我幾乎脫口而出現在的位置，但目光一轉忽然瞄到對面正若有所思的莫遙，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我還想再往前走走，你真的不用來了。”他還要再說什麽，我又問，“你吃晚飯沒有？”

他沈默一下，然後說：“沒有。”

“啊，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吃飯？”我皺眉，又展開，“是不是想我呆會兒帶點好吃的回去給你？魚蛋，牛雜還是小丸子，嗯？”

那邊傳來若有若無的一聲輕咳，隨即氣息微微紊亂：“顧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輕笑：“好啦！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弄丟的。最多，如果晚一點雨還不停，你再出來接我咯！但是，你現在應該先去吃飯哦！”

又是一聲輕哼：“那就這樣了。”說罷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忍不住好笑。

“是你……丈夫？”莫遙忽然開口問道。

我怔了怔，這才想起還有這麽個人存在，忙斂了笑意，收起手機：“是。”

他探究地看著我：“看來你很喜歡他。”

“是，”我坦承地道，“我很喜歡他，我愛他。”

“愛？”莫遙的語氣裏多了一分懷疑，“小星，你是認真的嗎？”

我心中頓時略感不快，卻只是似笑非笑地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現在已經是我丈夫。”

莫遙仿佛被我的鋒利刺了一下，微微一震之後慢慢地垂下眼：“我只是沒想到……那麽，”他低低地問，“他也愛你嗎？”

我皺眉，冷淡地道：“他對我很好。他剛才說要來接我，但我說雨太大，不用了。”

他擡眼笑了一下，很有些古怪：“小星，你嫁給他，真的是因為愛情嗎？我好像聽說，他身體不大好……”

“你怎麽知道？”我警惕地盯住他。

“紀雲天，是麽？”他幽幽地道，“這個名字在G市並不難打聽。”

——是了，他看到過我的結婚證。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我冷冰冰地道。

“和我沒關系嗎？”他忽地沈下聲音，語氣卻尖銳起來，“小星，我只想問你為什麽會嫁給他？為什麽紀氏的總裁已經結婚了卻沒有婚宴？為什麽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紀家有你這麽一位女主人？”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麽？我又為什麽要向你解釋這些？”我怒了，“從你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沒有任何資格過問我的未來！現在你憑什麽身份來質問我這些事？難道你以為，我會因為被你甩了，就隨便嫁給另一個男人？還是你覺得，我會因為想報覆你，就故意在你面前賣弄虛假的幸福？莫遙，我還沒有這麽無聊！”我站起來，在桌上丟下飯錢，“對不起，失陪了！”

“別！”他猛地跟著站起來，一步繞過桌子拉住我的手，急切地道，“別走，小星！你誤會了！我沒有那種意思，我只是單純地真心地希望你過得好，而不是……而不是像我這樣……”

我皺眉停住腳步。

“小星，能不能聽我說兩句？”他緩下語氣，懇切地道，“就幾句話，不會耽誤你太久。這些話憋在我心裏好長時間，但我不敢隨便聯系你，因為以藍她……今天我只是想回Z大散散心，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如果今天不說，我怕以後根本沒機會……”

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指掌間一道粗礪的疤痕恰恰摩擦著我的掌心，忽然覺得心頭一軟。

——這道疤痕我記得很清楚！大三的時候，有一次我做兼職加班加得太晚，回到學校，宿舍大門已經關了。迫不得已，莫遙只有幫著我翻墻進去。爬到一半時，我滑了一下，為了拉住我，他情急中扒住墻頭，被鋒利的鐵柵欄劃了一道大口子，當場就鮮血長流。結果那晚上我根本沒回宿舍，而是陪著他到醫院去看急診縫傷口……

原來，有些事就算放得下，也不是一定就忘得了。

我冷著臉抽回手，並不看他，只轉身坐下來，淡淡地道：“那你說吧！”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j□j頭發裏胡亂撥了兩下。我知道，這是他心情極度煩悶時的習慣性動作。

果然，他仰起頭來深吸氣，好像要把某些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然後，重新在我對面坐下來，眼睛在薄薄的鏡片後面幽深黯淡：“小星，別人現在只看我表面風光，卻從來不知道，我在自己家裏過的是什麽日子。和徐以藍結婚，她原本是想讓我搬進徐家，但我沒有同意。因為那樣的話，和入贅又有什麽分別？我雖然是看中她家有錢，但我是男人，畢竟想要保留一點尊嚴。可是，我很快就知道了，在巨大的經濟差距面前，任何尊嚴都不值一提。”

“我們搬出來，房子自然是徐家買的。此外，以藍又另買了一套房給我爸媽住。最初，我還心存感激，但是很快我就發現，她這樣做，只是因為不肯和我爸媽一起住而已。當然，年輕人有自己的空間，這也算不得什麽過分。真正過分的是，她開始不肯讓他們來家裏，甚至不肯讓我回爸媽那邊去。她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說我爸媽沒文化，素質低，和他們無法溝通。但她卻不想想，我是被誰養大的！”

“我現在的工作也確實比以前好很多。以前，沒名氣，沒案源，沒收入，現在多少已經有點名號，案源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好。我每天努力賺錢，想要真正靠實力在徐家人面前站得住腳。可那又有什麽用呢？有他們面前我永遠也擡不起頭來。且不說不管我賺多少錢，對他們來說都如九牛一毛。就算我名氣再大也好，歸根到底，我能進入這個圈子，還是因為徐家人的引見。”

“不錯，徐以藍是愛我，但她的愛讓我窒息。她永遠居高臨下，永遠盛氣淩人，永遠以施舍的姿態對我好，美其名曰‘愛我’！”

他痛苦地說到這裏，濃密的頭發已經被糾結的手弄得亂七八糟，全無形象。我搖搖頭，招來服務生往他杯裏加滿了水。他立刻端起來，仰頭一飲而盡。晶瑩的冰涼的水珠順著他嘴角肆無忌憚地往下淌，他卻毫不在意。

放下杯子，他終於像是平靜了些，只是看著我的眼神有點發直：“小星，當初在你最艱難最無助的時候離開，是我的錯！我以為只要有錢，在這個世界上什麽都不成問題。現在我的報應來了。但是，你沒有任何錯！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轍。”

“婚姻中若沒有愛情，是很難走下去的。家境的差距，成長環境的差距，認知的差距……如此種種都是婚姻要經受的考驗。愛情原本是最好的調和劑，如果少了愛情，那麽，表面再風光的婚姻，也不會真正地美滿……小星，我不得不擔心你會像我這樣。畢竟你與紀雲天，就如同我和徐以藍，我們和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更何況，我聽說，紀雲天以前得過癌癥，只怕是隨時會……”

“行了！”我打斷他的話，明知道他所說確實是出自關心，但還是下意識地不願聽下去。我認真地道，“莫遙，我們也許無法輕易改變外部的環境，但我們能修煉自己的內心。我不想評價你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你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和愛你的妻子，你應該想的是怎麽樣好好把日子過下去，而不是在諸多矛盾面前選擇抱怨與逃避。”

“過去的事，我不怨你，那不過是愛情在現實面前的一次完敗，那只能說明我們的愛情本來就不夠強大。可我也不準備原諒你，所以不用再無意義地對我感到抱歉。你說這是報應，我認為不是。你只是仍然不明白，愛情一定要兩個人一齊努力才有結果。當初和我在一起，你已經放棄過一次，現在你又要再次放棄徐以藍嗎？作為被她傷害過的人，我有理由不願祝福她。但同樣作為女人，我覺得你的指責對她並不一定公平。”

“至於你對我的擔心，那是完全不必要的。我現在很好，我從來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並且為之努力。在應該堅持的時候堅持，在應該放棄的時候放棄。我是不是足夠堅強，莫遙，沒有人比你更清楚。”

“是，”他苦笑，像是生生咽下了一個未熟的果實，“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小星，你從來都是這麽堅強樂觀，我卻……其實，除了家裏所給的壓力之外，我自己何嘗又不是鬼迷心竅……”

他失意而痛苦地搖搖頭，摘下眼鏡，支著手，萬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無語兼無奈。我想，他還是沒有真正明白我的話……

然而，我無法再繼續多說，正在這時，一場災難就像剛才的大雨一般“嘩”的一聲砸到了我頭上。

“沈晴星！你這個賤人！”

一個憤怒得失去正常聲調的尖利女聲驟然響起。我還來不及反應，“嘩”的一下，一大壺冰冷刺骨的冷水夾雜著冰塊從頭頂直直倒下，瞬間把我淋了個全身濕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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