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一種動物的本能，那就是遠離讓他覺得不適的，靠近讓他覺得舒服的。就像天氣冷的時候想抱火爐，肚子餓了就要吃東西。雖然欲望可以通過理智加以控制，但條件反射一旦形成卻是絕對不會消失了。

我就是打算把自己變成紀雲天的條件反射！

我相信，除非從一開始就嚴加拒絕，否則，持續地對一個人好，日子長了，再硬的心腸也是會變軟的。

不錯，只要忽視紀雲天倔強的嘴就能發現，其實他早被我軟化了許多。他每天早上都風雨無阻地起來做晨運，每天晚上都乖乖喝下我熱好的牛姐，對我五花八門的藥膳從來都是在挑三揀四之後吃個一點不剩，就算是粥，只要是我做的，他也早就從最開始的避之不及變成了如今的意猶未盡……

為什麽我之前一直沒有註意到這些呢？

好！既然有了良好的基礎，那就應該再接再勵！這個目標一旦確立，生活立刻又恢覆了蓬勃的朝氣。

他的生日很快就要來了，我決定要給他準備一份特別的禮物。記得他曾說，以前過生日，收到的禮物就是賬戶裏多了一筆錢。當然，我想在他長大了有錢了之後，應該不會再收到這種禮物，但顯而易見，這種事卻讓他留下了不美好的回憶。

我也會不由自主地想，從前那位阮小姐又是怎麽給他過生日的呢？他們是出去玩？燭光晚餐？還是宅在家裏過甜蜜溫馨的二人世界？

我嘆口氣，算了，還是不要多想。不管怎麽樣，那已經是過去的事。紀雲天所有的回憶，不管是好是壞，我都沒有辦法抹去。甚至，我也不能肯定，他心裏那位前女友，究竟還占著多少份量。

不知道別的女人會不會介意，反正遇上我這麽個天生不喜歡回頭看的，再多的回憶也沒有力量！我只要擁有未來，就足夠！

我的禮物也許不夠貴重，不夠精致，但我的心意，不會比任何人少。

他的生日正巧在星期一，這令我暗自竊喜，因為這樣一來，我就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準備禮物。

這天一大早，我說想出去逛街。方筱苓的第一反應就是讓紀雲天陪我去，而紀老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特別好，居然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微微猶豫起來。

倒是我，一看他沒說話反而有點急了：“不用他陪，我自己去。”開什麽玩笑，怎麽能讓他去？我還指望著給他一個驚喜呢！

“為什麽？難得星期天，家裏又沒什麽事。”方筱苓對我的不領情有點意外。

“呃……因為陪女人逛街是很無聊的啊！再說，那個那個，我是想去買些個人用品，他跟著去，嗯，不太方便吧！”

“哦，”方筱苓對我的說法滿意了，“那你什麽時候回來？讓雲天去接你一下。”

“不用！”我想也沒想，這個當然也不行啦！

紀雲天立刻挑起眉毛盯著我，我忽然一悚，覺得自己是不是拒絕得太快了點，忙又解釋：“哦，我這個人很能逛的，也不知道要逛到什麽時候，就不用去接我了。”

“這樣啊……”

“真的不用？”紀雲天盯著我問。

我滿臉堆歡：“真的不用勞煩紀老爺！”

他淡淡“嗯”了一聲，終於肯放過我：“別太晚回來。”

哎？這是在擔心我的人身安全麽？我立刻連頭發梢也笑起來：“是是是，一定一定！”

**

出了紀家，我立刻直奔一間陶藝手工作坊。這間作坊在Z大附近，上學時我曾經做過一陣子兼職。今天，我打算親手為紀雲天做一個禮物！

陶藝這個東西，我並不是專業，但貌似還挺有點天賦。以前就一直幫店主打下手，做做基本模型，或是簡單的小東西。今天要做什麽，我心裏已經想好，做下來還是花了一整天的時間。

等外面光線漸暗，屋裏亮起燈來的時候，我終於看著手上的東西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是兩個可愛的卡通小人，其中一個坐在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笑得春風得意，另一個則侍立一旁奴顏婢膝正一臉諂媚討好地奉上熱茶。雖然算不上栩栩如生，但那大致的樣貌與神態，有眼睛的一看就知道，正是紀老爺和他的小奴婢——沈晴星同學啦！

顏色都上好了，現在只差最後一步，送進爐裏燒制。但這時已經六點多，看來今天沒辦法完成了。好在店主和我相熟，便說幫我今晚連夜燒好，明天我再來拿。這樣也好，免得現在拎著回去給他撞見了。

到外面我才發現光線暗並不僅僅是因為天晚了，天邊重疊翻滾的烏雲正壓過來，看樣子是要下雷陣雨。G市的夏天就是這樣，雖然現在還暴熱，但瓢潑大雨說來就來。公車已經來了，但我卻鬼使神差地猶豫了一下，想著到底是乘著這時趕緊坐上去往回趕的好，還是等著這一場雨過去再回去的好……

如果後來知道，只是這一猶豫便會搞得我後來人仰馬翻的話，我肯定當機立斷跳上公車就走了。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就是這麽一猶豫，公車開走了。然後，我就看見馬路對面有個人正直楞楞地盯著我。

——莫遙！

我也呆了一下，因為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或者說，自從上次在民政局門口分別之後，我好像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還會再出現在我生命裏似的。在潛意識裏，和這個人有關的一切，都已經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原本想點個頭就走開的，但是他已經沖了過來。我被他嚇了一跳，眼前這可是四車道的大馬路，而且也沒有人行道啊！他居然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沖了過來，完全不管好幾輛車對著他狂按喇叭。

“小星！你怎麽會在這兒？”他萬分驚喜地問我。

我卻有點抓狂：“你這是幹嘛呀？剛才多危險啊！有什麽大不了的急事你非得這麽沖過來！演電影麽？嚇死人知不知道？”

“我……我怕你走掉了啊！”他尷尬地一笑。

這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當年站在宿舍樓下等我一起去上課的大男孩。我微微地嘆口氣，平靜地笑了笑：“怎麽會呢？你又不是什麽毒蛇猛獸。見面打個招呼總是可以的。”

“小星……”他喊我的名字，很專註地看著我。

我別開眼睛，又是一笑：“不過現在招呼既然已經打過，沒什麽事的話，我要走了。”

“小星！”胳膊一緊，已被他拉住。

我皺眉，用力一掙：“莫遙，你這是幹什麽？”

“我……”他欲言又止，大概看到我真的有點不悅，終於還是松了手，有些無措地道，“對不起，我只是……”他猶豫片刻，擡起眼來，流露出幾分祈求，“難道，我們之間現在只能這樣？見面點個頭就走，難道連朋友也沒得做嗎？”

不知怎麽，紀雲天的話立刻像條件反射般浮現在我腦海：如果真的愛過，根本不可能再做朋友！

我搖搖頭：“沒有這個必要吧，莫遙？現在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以後也不可能會有什麽交集。路上見到點個頭，打聲招呼，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是，我現在過得並不好。”他郁郁地看著我。

我避開他眼神：“怎麽會？我聽說你在G市已經小有名氣，進的事務所又是數一數二的大所，前途大好。而且，你們不是結婚了麽？徐以藍不是很愛你麽？”

“你怎麽知道這些？”他立刻反問，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

我不動聲色地註視他：“只是偶爾聽到行裏的朋友說起而已。”事實確實如此，我才不會吃飽了撐得沒事做去主動打聽他的狀況，但偶爾聽到同事們說起，自然會條件反射地聽一聽罷了。

“哦，是這樣。”他有些黯淡地垂下眼簾，“其實，這些不過是表象。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心裏知道。”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現在已經混得順風順水了還在郁悶些什麽，他的樣子甚至看上去比當初快要和我分手之前的狀態更糟糕。但我沒有問出口。我想，不管他過得好不好，貌似都已經和我沒什麽關系了。

所以，我有些漠然地道：“別想那麽多了。你現在有份好工作，有個好老婆，有房有車，很快就五子登科，這不比從前剛畢業的時候好上一萬倍了麽？”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我，半晌嘆了口氣：“一言難盡啊……”

說話之間，天已經黑得像鍋底，我正想著找個借口趕緊脫身，突然一道閃電伴著驚雷驟然劈下，豆大的雨點頓時紛紛落下。

“哎呀！”我下意識地用手擋在頭上，但完全是白做功。我再清楚不過，這時候如果不找地方躲雨，不用三分鐘肯定就會全身濕透。

“那邊！”慌亂中莫遙伸手指了個方向。畢竟相處多年，固有的默契在此時慣性般地出現。我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就被他拉著手跑了起來。

這簡直是在和老天爺賽跑啊！果然如我所料，不出片刻，雨線已經漫成了雨簾，到處是水，城市的燈光朦朧起來。我們倆一通狂奔，終於在被淋成落湯雞之前，沖出了雨幕，來到一間大商場的屋檐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擰裙擺，而莫遙，就像從前無數次的一樣，一松開我的手就很自然地幫我擰頭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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