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我就覺得臉頰熱得要燒起來了，盡管如此，還是勇敢地迎上他目光，期待能從那裏看到什麽。

可是，我錯了！

紀雲天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我，表情平靜無波，漆黑的眸子更是幽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就在我快要支持不住，即將從這場無聲的試探中敗下陣來之時，他終於開口了：“味道不錯，謝謝！”說完轉身走了。

我呆楞著，忽然感到一陣冰涼。

他說了什麽？味道不錯？謝謝？我特意擺成心形鋪滿整個飯盒的番茄炒蛋啊！他就只有一句“味道不錯，謝謝”？！

不可能沒看到的！也不可能不明白我做出這種幼稚行為的用意吧？不對！即使是真的不明白，難道就不會覺得奇怪嗎？難道就沒有想過要問一問為什麽嗎？以他平時的毒舌，就算不冷嘲熱諷一番，至少也總會譏笑幾句吧？所以……

所以，他是根本沒在心上，還是——拒絕我？！

適才雀躍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我眼睜睜看著他步入飯廳，若無其事地坐下來，然後開始吃飯，連再多看我一眼都沒有。

“丫頭，怎麽還不過來吃飯？”方筱苓早就回來了，這時在飯廳招呼我。

嘴裏的苦澀令我胃口全失，但還是應聲笑道：“來了來了！”

這頓飯吃得異常沈默。

平時紀雲天就不怎麽開口，都是我和方筱苓你來我往地侃個沒完，但今天我實在沒什麽心情。方筱苓的獨角戲唱了一會兒，見我意興闌珊，而那一位則一貫地食不言寢不語，漸漸地也就沒了聲音。

她的眼神開始在我和紀雲天身上飄來飄去，我假裝沒有看見。她兒子更是穩如泰山，完全將其他人視如無物。

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飯碗，紀雲天已經很快吃完，站起身來。“桂姨！”他忽然叫道。

“哎，什麽事，少爺？”桂姨匆匆從廚房裏出來。

“少奶奶傷了手，這幾天沾水的活兒別讓她做了。”他淡淡地吩咐。

“我知道的，少爺！”

我愕然擡頭，來不及說話，紀雲天已轉身上樓。我動了動嘴唇，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這是關心嗎？這是在關心我吧？可是，卻與愛情無關，對不對？

我還真是……自作多情了！

心裏苦笑一聲，我已經完全失去進食的欲望，蔫蔫地放下碗，勉強一笑：“阿姨，你慢用，我吃飽了。”

方筱苓一把扯住我：“丫頭，怎麽回事？”

我擡眼看進她關切的眸子裏。可以說嗎？爭取到她的支持？當然，方筱苓是一定會支持我的，但是，我不希望紀雲天是迫於母親的壓力才接受我，就像他不得已和我簽下婚約。

“沒事啊，我就是，今天有點累嘛……”

“扯謊！”方筱苓皺眉，“雲天回來之前你還好好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麽明顯？

“這陣子我看你們處得挺好，到底出了什麽事？鬧別扭了？還是他又欺負你？”她眉頭越鎖越緊。

老太太還挺了解她兒子的……

“咳，真沒有啦！”我忙道，“您剛才也看見啦，他對我，唔，對我挺好的……”話雖然是這麽說，可是想起他的“關心”，我居然只是感到一陣惘然。

方筱苓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扯著我不放，一雙精明的老眼在我臉上打量半晌，忽然詭異一笑，壓低聲音道：“哈，丫頭，真的被我說中了對不對？”

我心頭猛地一跳：“說說說，說中什麽？”

“我家兒子啊！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他了？”

“咳咳，阿姨真會說……”

“哈，不用否認了！我老太婆的眼睛不會看錯的，嘿嘿嘿！”

我瞪大眼，寒毛直豎，瞬間感覺自己像掉進狼窟裏似的。

不過，方筱苓就算是狼，也是一頭溫柔的慈愛的狼，從來不骨對我露出過尖銳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才不像她那個兒子，活脫脫一頭滿腹心思卻叫人無從捉摸的狡猾的冷厲的兒狼……

方筱苓繼續笑道：“我就知道！這陣子你看他的眼神都和從前不一樣了，就像看了獵物的母狼似的！”

我：“……”

“好啦，丫頭！”她親切地拍拍我肩膀，“這不是挺好的事麽？放心吧，我不是那種有門戶之見的頑固老太太。你如果現在願意改口叫我一聲‘媽’，我絕對舉雙手雙腳讚成，而且，明天就上親家母那兒去正式提親，補上你們的婚禮。這客人的名單啊，我都老早就想好了……”

我繼續黑線：“阿姨，你真的想太遠了！”

“不遠，不遠，怎麽會遠？”她笑瞇瞇地道，“你們倆都領證了啊！你現在走出去可已經是‘紀太太’了啊！”

“可是……”我怎麽跟她說呢？難道告訴她，紀雲天的抽屜裏還放著另一份協議？這個，只怕不太好吧……

“怎麽？還有什麽為難的事？”

我嘆氣，委婉地道：“阿姨，你難道就沒有想過，雲天他，他對我根本沒有那個……那個意思……”

“不會的，”方筱苓篤定地道，“我看得出來，他喜歡你，沒錯的！”

我苦笑：您哪只眼睛看出來的啊？

“阿姨，你誤會了吧？我和他的關系現在是改善很多，但除了那張紙，我們和普通朋友沒兩樣。”

“你錯了，丫頭！他肯定不止是把你當普通朋友！”她又說，“還記得上次你撞到頭跑出去了嗎？你知不知道當時他有多緊張啊！你以為真是我逼著他出去滿大街找你的呀？他自己要是不幹，我哪有那麽大面子使喚得動？這麽多年來我還沒見過他這樣緊張過誰。”

我楞了楞，小聲道：“那個，也許他只是覺得害我受傷，有點內疚吧！”

“那今天呢？”她看著我倒黴的指頭，“這也是他害你受的傷？”

我越發底氣不足：“他今天本來也沒說什麽啊……”

“當我是聾的嗎？你們剛才在客廳裏說的我全都聽到了好不好？”方筱苓毫不客氣地指出來，“破了道小口子就心疼成那樣，我這個做媽的還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呢！”

啊，這是在吃醋咩？

我哭笑不得：“阿姨，他也就是隨便問了幾句啊！其實，其實他平時也很關心你啊！他……”

方筱苓“撲哧”一笑：“行了，我沒和你吃醋，傻丫頭！他肯心疼你，我高興還來不及！”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親媽！

“老實交待吧，番茄炒蛋是個什麽意思？嗯？”

我想，此刻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和番茄炒蛋一樣色彩斑斕。老太太忒狡猾了啊！剛才按兵不動，原來什麽都聽在耳裏。

我怨念地看著她，嘆氣：“還能有什麽意思？我，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咯！結果，結果您也看到啦！”

方筱苓一邊笑一邊用手戳我腦門：“果然笨得可以！有我在，你還試探個什麽？我去幫你問他！”

“啊？千萬別！”我大驚，“有的話還是不要明說吧！否則一旦弄僵豈不是連朋友也沒得做？！”

她“啐”我一口：“夫妻都做了，做不做朋友有什麽所謂？”

“不行啊！”我急道，“我們倆現在不過是領了證而已，我希望他是因為真心喜歡我，所以才願意繼續下去。否則，我寧可他就像今天一樣，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什麽東西都沒有看到，以後日子照過就是。一年之後，我不會強求留下。”

方筱苓的表情認真起來：“丫頭，和我說實話，”她仔細看著我的眼睛，“你是真心的嗎？對我那個死倔的兒子，你真的喜歡他？就算他將來沒有顯赫的身家，沒有健康的身體，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情，你都願意和他過一輩子嗎？”

一瞬間我幾乎又有受辱的感覺，但她的眼神如此專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與不屑，純粹是一位母親在為了兒子將來的幸福而操心。

我深吸口氣，組織一下語言，然後緩緩回答：“阿姨，容我說句不客氣的話，您這話真是問得有點遠了。人的一輩子很長，這個世界也很現實，誰都不知道自己的愛情將來要經受什麽樣的考驗。我唯一能和您保證的就是，此時此刻，我是真心的！我沈晴星從來不會因為害怕不確定的未來就停下腳步，只要還有一點可能，我都會把愛情堅持到底。可是，這並不代表我這輩子都會無條件地愛下去。愛情不是一廂情願的，如果對方無心，只有我一個人的堅持根本毫無意義。所以，如果他不愛我，我一定會離開！”

方筱苓註視我許久，表情漸漸由嚴肅變得寬容，末了她點點頭，微笑道：“好孩子，我沒有看錯你！走！”她一把將我拉起。

“啊？去哪兒？”我措手不及。

“去問問他。”

我發出一聲哀呼，敢情剛才說了那麽多，老太太完全沒放心上呢！“阿姨，這樣不行！萬一，萬一……”

“沒有萬一！”老太太鎮定無比地瞪我一眼，“我自己的兒子自己還不了解嗎？放心，不會搞僵的，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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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謂的“分寸”，就是把紀雲天叫到她房間裏說話，而讓我躲在陽臺上偷聽！

其實我真不太喜歡做這種事……不過，好吧，我確實很想知道紀雲天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就算明確地被拒絕，也好過讓我不上不下地瞎猜量著。

自作多情的感覺，不好受！

屋裏厚重的門簾密實地垂下來，隔絕了屋裏的視線，只剩下隱約一絲縫隙，漏出些許溫柔的燈光。我站在外面，隱在暗中，恰能見到紀雲天所落座的沙發，和他的側臉。

方筱苓並沒有真的那麽直接，而是先閑談了幾句公事，接著又關心地問起他近來的身體狀況，最後才貌似很隨意地問：“雲天，小星來我們家也有一段日子了，你們倆處得怎麽樣？好像，還不錯吧？”

紀雲天之前一直是有一句沒一句地應付著，這時表情絲毫未變，依然是漫不經心地道：“還好。”

“嗯，我覺得這丫頭挺不錯的。”方筱苓說，“雖然家裏是窮了一點，但人品和相貌都是上等的好。如果你同意，我想把協議的期限，再延長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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