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天有些驚訝地擡眼，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只是皺眉問：“為什麽？”

我暗地裏嘆了口氣。

“這有什麽為什麽？”方筱苓不動聲色，“你看，她來了不過三個月，家裏有了人氣兒，我擔子也減輕許多。而你，臉色好看了，心情也明顯好了……別不承認啊！”她打斷欲言又止的紀雲天，“你想言不由衷也該先想想這孩子都努力做了些什麽。”

紀雲天垂下眼：“你說的我不否認，小星，是很好。但是，媽，我們當初明明說好是一年。我現在並沒有意願要延長時限。”

“既然很好，那再延長一年又有什麽問題？”

“媽！”紀雲天有些不耐，“你不能光看著我們得到的好處。人家是個女孩子，經不起耽誤！”

“喲，還學會為她著想了？”方筱苓輕笑，“如果說，她也願意呢？”

紀雲天緊緊地閉上了嘴，眉頭糾結成一團，好像沒聽明白似的盯著他母親看，半晌，才意味不明地道：“她缺錢？”

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挺挺地從心頭插了下去，我忍不住咬緊了唇。紀雲天，原來我在你心裏仍然只是這種人？

方筱苓“嘖”了一聲：“這是什麽話？她同意延期完全和錢沒有半點關系。”

紀雲天抿了抿唇，隨即漠然地道：“好吧，不管為什麽，總之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他站起身來，“沒別的事，我回房去了。”

“站住！”方筱苓語氣不悅，“我還沒說完呢！”

紀雲天只好站著不動，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見他半垂著頭，好像要把地板看出朵花來似的，額頭上墨黑的頭發輕輕地垂在眼角邊，襯得臉頰雪白。

方筱苓好一會兒沒吭聲，母子倆互相僵持著。

忽然，做母親的嘆了口氣，聽上去很是蒼老：“兒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不夠關心你？或者嫌我不夠為你操心？”

“媽，你胡說什麽？”紀雲天的語氣中滿是煩躁。

方筱苓也站起來，光影中我見她轉過兒子面前：“當初媽用公司總裁的職位逼你和小星結婚，確實是專斷了些，但我也是為你好。而且，現在你也看到了，媽的決定沒有錯，小星很適合你，為什麽不能接受她呢？你能夠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媽的心裏也安樂些。兒子，難道你對小星一點意思也沒有？”

紀雲天沈默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隨後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媽，也許是我的一些言行讓你誤會了。我對她，確實沒有別的心思。就算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也僅僅只是這一年的時間罷了。一年之後，我還是希望大家各自回到原位。”

“雲天，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方筱苓有點著急地問，同時朝我所在的方向投來略帶不安的一瞥。我卻慢慢地避開了。

“當然，”紀雲天此刻的語氣聽起來很是溫柔，我甚至還沒有聽過他用這種語氣對母親說過話，“媽，我知道她很好。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不如，將來收她做幹女兒……”

夠了，真的夠了！

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閉上眼，咬緊了唇不出聲。忽然間，我什麽都不想再聽下去，但屋裏聲音還是一滴不漏地傳進耳朵裏。

“雲天，你該不會是，還放不下從前那個人吧？”方筱苓憂心忡忡地問。

我驀然睜眼，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但是，我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屋裏好久沒有聲音，然後，就聽紀雲天似乎已經疲倦到極點地嘆了口氣：“媽，我累了。”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六月的天氣已炎熱的盛夏，我站在陽臺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熱意，被方筱苓拉進空調房裏的時候，甚至還打了個哆嗦。

“丫頭啊……”她有點抱歉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很想像若無其事地笑一笑，然後說“沒事”，但努力卻下嘴角，卻只怕還是笑得很難看了，因為方筱苓的目光越發顯得關切。

“剛才的話你還是當作沒聽到吧！”她的表情有點覆雜，“這家夥肯定沒說實話！下次有機會……”

“算了，阿姨！”我笑，滿嘴苦澀，“如果你願意，我做你幹女兒也不錯啊！”

“亂講！”她蹙眉，但很快又道，“啊，我可不是嫌棄你的意思！做我幹女兒當然好，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真正做我媳婦！”

我覺得眼眶裏熱辣辣的，強忍著笑道：“那我不叫你‘幹媽’，就叫你‘媽’好啦，不就是一樣的咯！”

方筱苓憐愛地摸了摸我的臉，手指過處，我感到一絲冰涼。自己伸手一抹，原來，還是流淚了麽？

原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啊！我以為自己並沒有那麽愛的，所以，也以為自己不會有那麽痛。原來，不是的……

方筱苓輕嘆，把我摟進懷裏，輕輕撫摸我的頭發。溫暖，立刻將我包圍。這一瞬間，我仿佛感到真的是依偎在老媽懷裏。

“那就這麽說定了！總之，不管你今後和雲天走到哪一步，這一聲‘媽’，你可是賴不掉！做媳婦也好，做女兒也好，我方筱苓一定都不會虧待你！”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已經分不清是感動還是難過。

得不到愛情，卻收獲親情！其實我心裏清楚，這不過是方筱苓變相的補償吧？！但我又究竟何德何能，能讓她這樣真心愛護呢？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啊，真的就是這樣出乎意料！

**

日子，依然是重覆。

是的，還能怎麽樣呢？生活總是會一直向前，不因為任何人的悲傷或失望就停下腳步。我早就認清了這一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不停地回想著和紀雲天從相遇到相識到相處的一點一滴。我們在那樣一種狀況下相遇，原本應該是相互看不對眼的，結果卻還能握手言和，成為朋友，甚至於，發生愛情。

從前我是怎麽愛上莫遙的？那時候我剛上大一，除了青春什麽也沒有，但他就是那樣依不舍地窮追猛打，終於讓我動了心。那時的莫遙也是窮屌絲一枚，他沒有能力像富二代一樣天天送花送禮物，但他有自己的表達方式。例如說，老師拖堂的時候，他提前溜號去飯堂給我打好飯菜。又例如說，天氣冷的時候，每天堅持不懈地把一大桶熱水從一樓幫我拎到五樓。他會在我打哆嗦時把自己的圍巾圍上我的脖子，會在自習室空調壞掉的時候不顧旁人的眼光給我打扇子。我晚上做兼職，就算要穿越大半個G市，他也會風雨無阻地去接我回樣，送到宿舍樓下……

那時候的莫遙，浪漫、柔情、呵護我如一生至寶，但我又是怎麽愛上紀雲天的呢？

我想了又想，始終想不明白。按理說，我就算沒和他成為仇人，至少也不會愛上這麽個冷漠寡情又喜怒不定的男人。可是，正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卻總在很多時候給我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不知何時開始，我便依戀上這種感覺。和他在一起時，就算彼此不說一句話，我也能感到安定、踏實、有所依靠。總而言之，我就是知道，紀雲天就是一個堅定、專情、一旦承諾就決不會失信於人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我就是知道，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什麽時候，他都絕對不會輕易丟下我一個人，讓我置身危險與無助之中。說不定，這正是因為他固執、別扭、死心眼又難以軟化的脾氣吧！

但可笑的是，他這種性子不正是我會失戀的主要原因麽？

我想起顧繁和方筱苓都提過的“從前”，那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從前”？是不是和那個女孩有關？那個照片上笑得明媚如花的女孩？是不是這個女孩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紀雲天的心底，因此不管我有多好，最終還是會輸給一段不可磨滅的回憶？

倘若如此，還真是有點……不甘心啊！

我用了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哀悼我短暫的愛情。它的到來令我始料不及，它的湮滅令我無暇挽留。

但這樣也好，不是麽？

我應該慶幸它是這樣來去匆匆，因為這樣一來，所有的傷害就會減少到最小，我和紀雲天之間也能留有餘地。最重要的是，就算是痛，也不會痛那麽久……

第二天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雖然睡眠不足讓我頭暈腦脹，但我摸了摸心口，好像還是跳得很正常。

見到紀雲天，我努力朝他微笑：“嘿，早安！”

他的腳步一頓，皺眉看著我，目光微微閃爍，從我臉上輕飄飄地掠過。

“昨晚沒睡好？”他問。

“唔，是啊！心事太多咯，睡不著啊！”我半真半假地開玩笑。

是的，努力把這場暗戀看作一個玩笑吧！這樣才會淡忘得更快一些。——這是我的經驗。

他可以不愛我，因為那並不是他的責任。我現在不得不愛他，因為我還逃不掉。但是，我想我可以開始愛得少一點，把愛一點一滴地再收回來。我想，我做得到……

紀雲天聽到我的回答，轉過頭深深看了我一眼，這令我心頭一顫，下意識地別開眼睛。如果不是確定他昨晚看不到我，這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他知道了什麽。

但他並沒有多說什麽，沈默片刻之後，還是用那種溫和又帶點疏離的語調淡淡地說：“既然沒睡好就不要去上班了。”

“哈？不好吧！昨天露姐剛和我交待了一些工作……”

“你只是去見習，少去一天有什麽要緊？再說，昨天切菜能把手切了，今天精神不濟的話，誰知道你能捅出什麽漏子！”

我無語，他又不容置疑地補上一句：“吃完早餐快點上去睡一覺，我會打電話給阿繁。”

我心裏真是說不出什麽滋味啊！我幾乎按捺不住地想沖他咆哮：拜托你能不能別對我表現出這種暧昧的關心啊！如果你不愛我，如果只把我當普通朋友，那就不要對我這麽好啊！難道沒聽過“溫水煮青蛙”麽？對我這麽好，很容易引人暇想的啊！更何況，我是一個愛上你的女人啊啊啊！

然而，這些話在喉嚨裏翻騰了幾次，終於還是悄沒聲息地被我咽下去了。

算了，沈晴星，不要自作多情！他這樣對你，絕對不是因為愛情！也許就像你從前把照顧他當作妻子的責任，他現在也不過把這些行為當作丈夫的義務罷了。就算他的表現再怎麽像是一個愛你的男人也好，你都千萬別忘記，一年之後，不，是九個月之後，他仍然希望你還是回到原來的位置。那時，你可能是他的幹妹妹，他的朋友，或者，什麽也不是！

千萬千萬，別再胡思亂想！——如果你不想再痛下去！

“哦，我知道了。”於是我乖巧地應聲，垂下眼簾，掩住心中紛亂的思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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