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切,看向紀雲天,他肯定地點點頭,我又不由得關切地去看葉愛然。

她的臉色早變得煞白,身子發抖,嘴唇打著哆嗦,但目光仍然死死盯著樓下,不肯移開半分。

“我猜,他從來沒有在周日的這個時候陪過你,對嗎?”紀雲天淡然的聲音像天邊遙遠處飄來的一片浮雲,“據我所知,除非他出差去外地,否則,每個周日的早上,這間茶樓都是他與家人共敘天倫的地方,十年以來,從不曾改變。”

葉愛然陡然發出一聲啜泣,彎下腰,把臉深深埋進手裏。我上前,抱緊她顫抖的身體,然而,她又推開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上前走了兩步,大半個身子掩在門邊,繼續固執地向下看去。不甘與絕望,一瞬間都寫在她蒼白的臉上。

我跟緊她,生怕她一時過於激動做出什麽驚人的行為。

但她沒有。

她只是這麽倚著門,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那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樓下,男人夾了一條青菜放進女兒碗裏,小姑娘撅著嘴搖了搖頭,男人耐心地勸說,但女兒毫不領情。最後,男人無奈地嘆口氣,又誘惑似地低聲說了些什麽,或者是許下了一個交換的承諾,小姑娘頓時化嗔為喜,撲入父親懷中送上香吻一個,然後笑嘻嘻地把青菜吃下去。男人摸摸臉上的口水,寵溺地笑起來。

女人始終在一旁微笑不語,直到最後,與男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兩人相視而笑。

不需要更多的語言,也不需要更多的動作,只是這平常的一幕,已足以令人看見圍繞這一家人的脈脈的溫馨。

我攬住葉愛然的肩頭,她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座石像,對我的動作毫無知覺。我不知道她還要這樣看多義,顯然看得越多,只能越發痛苦。但她完全沒有一點想要離開的意思,整個人就像是被魔法魘住一般。

這時,小姑娘又說了些什麽,男人慈愛地點點頭,牽著她的小手離開。

我松了一口氣,正想把葉愛然拉開,突然,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樓下的女人擡起頭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朝我們所在的位置投來一瞥。

我呆住。

隔著十餘米的距離,我們與她對視。明明知道她應該看不到我們,甚至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在看我們,但她的目光,此刻令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這一眼,仿佛意味深長,似乎透著冷厲與仇恨,又有淡淡的嘲諷,在更深的層次,隱隱的,或許還有說不出的得意和不屑……

葉愛然身子劇震,像被閃電擊中一般,猛地退開好幾步。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紀雲天已經一步擋在我們身前,然後堅定地拉上了房門。

“她,她看到我!她看到我了!”葉愛然驚惶失措地說,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我。

“不會的,她看不到……”我安慰。

“不!不!她能看得到!小星,她一定知道了,一定什麽都知道了……”葉愛然無助而慌亂地哭起來。

“放心,她看不到我們。”紀雲天冷靜地道,“這個角度,樓下只能隱約見到這裏有人罷了,絕對看不清到底是誰。”

“小星,我們走,好不好?”葉愛然低聲哀求,“我們離開這兒,我不想再呆下去,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我為難地看紀雲天,他像是一下看穿我的想法,立刻道:“走吧,從後門出去,不會碰上他們。”

很快,我們回到紀雲天的車裏。

回去的路上,葉愛然一直靠在我的懷裏流淚。先是壓抑著哽咽,漸漸越哭越厲害,最後失聲痛哭。

我什麽也沒有說,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我只是摟著她,就像從前父親剛走的時候,我在漆黑的夜裏摟著怕黑的小陽。我不能阻擋黑夜的降臨,我也無法抹去葉愛然所受到的傷害,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讓他們明白,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他們。

經過大半個小時的車程,回到家的時候,葉愛然的痛哭已變成了間斷的抽泣。雖然她看上去還是蒼白而虛弱,但我似乎發現,她的眼神已因為淚水的洗滌而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又過了一個鐘頭,她只是抱著一個軟枕靠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始終不發一語,然而沒有再流一滴眼淚。

我默默地陪著她,而紀雲天,雖然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卻完全沒有一句怨言地陪著我們倆。

終於,葉愛然在長時間的沈默之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這聲嘆息裏,我聽到某種希望,因為它是那麽像一個背負著過重的負荷行走了極漫長的旅途最後終於徹底往下包袱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我會辭職的,我也會……”她哽了一下,然後繼續鎮定地說下去,“把孩子打掉。”

我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裏。

“你想得開就好。”我說。

她垂下目光,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不想開還能怎麽辦呢?你說得對,小星,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只是個錯誤。沒有父親,沒有完整的家庭,這個世界只會帶給他傷害。我是他的母親,我愛他,但是如果我不能給他健康成長所需要的環境,我就不該這樣不負責任地生下他。”

她又看向紀雲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誰?”

紀雲天搖頭:“不,你那天說出他的妻子女兒時,我才知道是他。他和睦的家庭,向來在G市的商業圈傳為佳話。之前,我從不知道你的存在。”

葉愛然發出一聲冷笑:“佳話?是啊!他總是對我說,他和妻子之間沒有愛情,只有道義。但是,一個家庭要維持下去,有沒有愛情又有什麽關系?他和我在一起兩年,與他朝夕相處的妻子又怎麽可能完全沒有發現一點蛛絲馬跡?那個女人雖然不擁有丈夫的愛情,卻擁有一個恒久的承諾,這就已經讓她有足夠的資本和耐心,就算不動聲色,最後也能打敗我這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小三!”

“愛然……”我皺眉。她把“小三”這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她彎了彎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勉強,但堅決:“你放心,小星!我已經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天真。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他對家人的態度,我想我一輩子也走不出這個局。紀先生,謝謝你這頓早茶!”

紀雲天臉上又泛起那種悠遠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

真不敢相信,葉愛然的事情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紀雲天沒有看錯,我的這位好友,大多時候看起來柔弱不堪,然而,一旦堅強起來,卻展現出非凡的魄力。

第二天,她便向公司遞上辭呈,連最後的工資也沒有結算,僅僅拎著一個行李箱,就搬出了那個男人為她安置的房子。

兩周之後的G市機場,我們倆手拉著手在候機大廳依依話別。

在紀雲天的安排下,她在一家安全的醫院做了藥流。比起人流,藥流的傷害明顯沒那麽大,所以如今她身體已經基本康覆,於是決定離開G市。此刻她看上去清瘦而且疲憊,眉宇之間仍有揮之不去的淡淡憂愁,顯得我見猶憐。然而我知道,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總有一天,她會徹底走出這場情傷。

“愛然,你以後都不回G市了麽?”我不舍地問。

她微微地笑道:“我並沒有這樣說啊!我只是有點累了,所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有你在,我怎麽可能不回來?”

“我就怕你出去以後太多艷遇,遲早把我給拋棄了呀!”我故意撇嘴。

“才不會!”她抱住我,“小星,不管我去到哪裏,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我眼裏有點酸酸的,悄悄地揉了一下,也笑起來:“好啦好啦,別搞得像演《泰坦尼克號》似的!你不過是去旅游嘛,記得有好吃的寄點回來,有帥哥傳幾張照片回來,我嘛,會有G市等著你回來請喝早茶。知道了嗎?”

她的眼裏同樣微微泛起淚光,笑著點點頭。

“小星,最後還有件事我想問你,你能不能和我說實話?”

“什麽?”

她的目光朝不遠處的男人瞥了一眼:“那個紀雲天,到底和你是什麽關系?”

我楞了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倒不是不想把真相告訴她,而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而這件事說起來又太覆雜,一時讓我無從說起。

她試探著問:“他是你男朋友,對不對?”

“呃,這……”男朋友麽?我也朝那人看了一眼,只見他正安靜地站著等我,略帶冷漠的眼神似乎很專註地盯著不知哪一個焦點,一副拒人千裏的神情,就和我當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是,我心裏清楚,真實的他,並不是這副模樣。

男朋友好像算不上,畢竟我們現在的關系只是“朋友”。然而,戶口本上,這個人卻是我的丈夫。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就算……是吧!”

葉愛然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小星,他對你很好。我真替你高興。”

我滋味覆雜地道:“愛然,這件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有機會我再和你解釋。其實,你所看到的,可能並不一定是真相。”

她眨了眨水漾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對自己的事是有點糊塗,但你和他……我肯定不會看錯的。愛情的感覺,就是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