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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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出去玩兒了!”

他像有點意外:“為什麽?”

“因為我也很忙啊好不好!”我沒好氣地瞪回他,什麽嘛!難道像我這種女孩還會是小公主不成?“十一歲,我就開始幫人做手工活兒賺錢啦!上高中以後,開始洗碗端盤子。大學之後更不用說,我最忙的時候,同時打四份工呢!而且,我還得用功讀書啊!這樣才能每年拿獎學金,爭取學雜費全免!怎麽樣?厲害吧?!”

可能因為難得有這樣無聊的時候吧,他並沒有像平時一樣一語不發,而是淡淡地瞥我一眼,然後說:“嗯,看得出來。”

我得意地彎了彎嘴角。

“你……家裏經濟很不好麽?”他猶豫了一下,又問。

“是啊!”我大大方方地承認,“我爸還在的時候就很窮,後來他走了,更是揭不開鍋。最窮的時候,連一塊錢也拿不出來。”

“你爸爸?……”他怔了怔。

我淡然一笑:“我十一歲時,他過世了。是心臟病,很突然,但走得很安詳。一覺睡過去了,什麽痛苦也沒有。”

“抱歉!”

我搖頭:“沒關系啊,都已經這麽久了……再說,他雖然不在,但我們一直相信,他肯定會在另一個世界關註著我們。就像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他也會同樣思念著我們。總有一天,我們一家人會再次團聚。”

“你們,感情很好。”他靜靜地說,目光中閃過也許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羨慕。

我心中略有些酸澀,又笑道:“當然啊!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嘛!天下間的愛情和友情都可能變質,只有親情,斬不斷也割不斷。世上的父母對子女的愛都是一樣的,不同的,只有表達方式罷了。”

他轉頭,若有所思:“你到底想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游樂園

我微微一笑,並不回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遠處。眼前一片青蔥濃郁,紫荊花已開至尾聲,零落幾點艷紫,將綠萌點綴得越發翠色欲滴。

“從小老爸就很疼我。從我記事起,每天都是他送我上學,接我放學。我十一歲之前,從來沒有自己洗過頭發,剪過指甲。我考滿分的時候,他一定會獎勵一件小禮物給我,哪怕是綠化帶上采來的一朵小花。我考砸了,他卻安慰我,說不管我成績怎麽樣,都是他最愛的寶貝女兒。他買不起昂貴的玩具和衣服給我,但是,我喜歡吃面包,他就常常省下自己的早餐買給我,我喜歡漂亮的裙子,他就裁回布料來,自己學著給我做。”

“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老師布置了一篇游樂園的作文。我很郁悶,因為那時我家就住在游樂園旁邊,裏面的摩天輪我每天都能看到,卻從來沒有進去過。這叫我怎麽寫啊?那天恰是周末,第二天早上,我一覺醒來,發現床前放著一只小木馬,是老爸熬紅了眼睛,用撿來的廢棄木料,連夜為我做出來的。於是我在作文裏寫:我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但是,我相信,老爸做的小木馬,比游樂場裏的摩天輪更好玩……”

“他很窮,但是他已經給了我全部。其實,做父母的總是竭盡所能,希望把最好的東西給予子女,就像我爸一樣。”

聽我說完,紀雲天沈默片刻,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你是因為家裏沒錢,所以才沒去過游樂園。而我呢?家裏金山銀山,可一樣沒有去過游樂園。因為他們太忙,忙到沒有時間陪我去。就連我每年的生日禮物,也不過一筆定期打到帳戶上的錢罷了。所以,你想說什麽呢?我的父母,他們給予我的最好的東西,就是錢麽?”

“難道錢就不能是一種愛的表達方式麽?”我微笑反問,“也許他們不知如何更好地表達,也許他們忽略了你的需求。但不可否認,他們努力賺錢的原因,難道不是為了讓你有更好的生活?你大概沒有試過,肚子餓的時候卻買不起一個盒飯,也沒有試過連續一周只能吃方便面的日子吧?你難道沒有聽過,錢不是萬能,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

紀雲天沈默著,半晌緩緩道:“不錯,錢是很重要。正如你從前所說,有時候,錢就是生命。可對我來說,錢不過是一張紙。我只知道,金錢不能換來一切。就像,感情!”他挑起一絲冷然的笑意,帶著點殘酷,卻令人覺得脆弱。

“從前所說”?我想起與他初遇時,在街上因被搶走的六萬塊而跳腳的情形,原來當時他一言不發,其實都聽在心裏。聳聳肩,我並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略帶謔笑地道:“可是,你至少不必像我一樣,淪落到賣身的地步啊餵,紀老爺!”

他忽然一怔,隨即抿緊了薄唇,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我假裝沒有看見,不以為意地笑道:“啊,要不然,咱們去游樂園吧?”

他又是一怔,等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麽,斷然道:“不去!那麽幼稚……”

“有什麽幼稚了?誰規定大人不能去游樂園?”我撇撇嘴,打斷他,“再說了,反正我們以前都沒有機會去,現在我有錢了,你也有人陪了,為什麽不去?”

他閉緊嘴巴,面無表情。

我目光在他臉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見他仍是不置一語,於是,擡手,猛地一揮,一錘定音:“好了!就這樣決定!開車,出發!”

不多時,只聽他輕咳一聲,伸手點著了火。

我轉過頭去看另一個方向的車窗,偷笑。

真的好久好久沒有這麽開心地玩過!

游樂園裏固然大多是些小屁孩子,但看見我們倆佇在一群孩子的隊伍裏等著坐旋轉木馬,管理員大叔也只是露出個會心的笑容而已。

紀雲天開始當然死活不肯和我一起下場去玩,但今天可能真的是閑得太無聊,經不起我軟磨硬泡死拉活拽,硬被我拖了上去。

有個可愛的小女孩,恰好坐在我們旁邊,仰起頭很天真地問他:“大哥哥,你不是大人嗎?為什麽也來坐旋轉木馬?”

看著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別扭,我真是笑得差點沒一頭栽倒。然而,畢竟不敢那麽囂張,於是笑瞇瞇地對那孩子說:“小妹妹,你錯啦!哥哥看起來是大人,可是他的心裏面啊,還住著一個小朋友。是那個小朋友想要來坐旋轉木馬啊!所以,為什麽不能來呢?”

紀雲天還在努力保持著他的風度,淡淡地飄過來一記眼刀。

但小女孩卻很認真地點點頭,笑起來:“我明白啦!所以,其實坐在這裏玩木馬的不是大哥哥,而是一位小弟弟,對不對?”

“真聰明!”我朝她豎大拇指,轉眼去瞥紀雲天。

他依舊板著臉,可我明顯看到的是一頭黑線!

我們在游樂園裏泡了大半天。只要是大人也能玩的項目,我拉著他全部一一玩遍。

我的確玩得很高興,已經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有試過這樣放肆地叫,放肆地笑,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去考慮,只需要盡情地玩樂,釋放心裏最真實的情緒。而他,表面上自然不像我這樣興奮,但嘴角偶爾流露出來的淡淡笑意,卻讓我清楚地知道,其實他也很開心。

經過過山車時,我有一點猶豫。

他挑了挑眉:“怎麽?怕了?”

說實話,我還從沒嘗試過這種刺激,是有點不確定……但是看到他挑釁的眼神,不由輕哼一聲:“難道你不怕?”

他的眼中微微抹著一層潤澤的笑意,蒼白的臉色因為之前的活動略帶血色,淡淡的紅暈,像陽光透過雲層的溫柔。“怕又怎麽樣,不怕又怎麽樣?”他不答反問,態度有點囂張,語氣卻透著不易察覺的溫和。

“精神緊張會胃痛的哦!你要是怕,就不要坐了。”我一板一眼地道,這一刻是真心實意地替他著想。

他緊緊地盯著我,眸子中忽然有一種我無法看懂的光芒在跳動:“我要去,你來不來?”

我擡頭看了一眼頭頂呼嘯而過的龐然大物,咽了下口水。

紀雲天眼中的光芒又閃了一下,隨即轉身走向入口,淡淡地丟下一句:“你若怕,就不要跟來!”

我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笑話麽,他敢坐,我為什麽不敢?

作者有話要說:

☆、微笑

從過山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已經毫無形象可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哭又笑地像個瘋掉的傻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牽到樹蔭下的木椅上的,只知道全身的血液都直往頭頂沖,混身興奮得不可控制地發抖,好像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啊啊啊,這種死去活來的感覺,真是太太太……太讓人死去活來了!

手裏的紙巾已經被我蹂躪得一蹋糊塗,很快,一張幹凈的又遞過來。我無暇多想,一把接過,重新抹了把臉。

“喝口水,會好一點。”

一瓶礦泉水遞過來,我接了,想擰開瓶蓋,手指卻仍是無法抑制地抖個不停。

紀雲天無奈地發出一聲輕嘆,重新拿回去幫我擰開,然後把瓶口送到我嘴邊。

我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涼涼的水順著喉嚨直灌入胸臆,終於感覺稍微鎮靜了些。這才擡眼看他,卻見眼前的人除了臉上的紅暈褪去了些,額前的黑發淩亂了些,與之前相比,根本就沒有什麽變化。

我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十分丟人,不禁郁悶地道:“你你你,你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真的沒感覺咩?”

他牽了牽嘴角,像是在笑:“有什麽感覺?死亡觸手可及的感覺,我又不是沒有試過。”

猛然一怔,快得來不及細想,胸口已為他這句話揪疼起來。

他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忽然擡手。下頜一陣柔軟的觸感,他手上的紙巾輕柔地拂過,拭去了我嘴角滑下的一滴水珠。

我有點呆呆地,不能反應,我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相遇,片刻之後,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側過頭去。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不知為何,我的心跳竟驟然加快了,剛剛安靜下來的血液,似乎又在一瞬間沖上頭頂。

臉頰開始發燙,我急忙也轉開目光。

忽然聽到他低低地,有點漫不經心地問:“既然怕,為什麽還要跟來?”

我慶幸他轉開話題,於是若無其事地笑道:“因為害怕,所以不做,這是什麽道理?人的一生,總會遇到一些讓人望而生畏的東西,難道每一樣都能避開嗎?難道生活的腳步就會因此而停滯不前嗎?”

“其實有些事情,面對之後才會發現,並不如你之前所想的那麽可怕。不嘗試一下,又怎麽知道?更何況,”我笑瞇瞇地眨眼,歪著頭看他,“有人陪著我嘛!我猜你一定不了解,恐懼和痛苦是一樣的,只要有人分擔,就會減半。這個是我發現的哦!嘿嘿!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他再一次轉頭來,深深地凝視我。春末溫暖的陽光從綠蔭裏漏下幾縷,隨著枝葉的晃動一跳一跳的,映在他漆黑眸子裏的時候,仿佛點亮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然後,緩緩的,他彎起薄唇,向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相識以來,我見多了他的冷笑、嘲笑、譏笑、苦笑……哪怕是心情極好的時候,他也不過在薄得近乎寡情的唇角邊掛上一分似有似無的笑意罷了。

所以,此時此刻,雖然不過一個清淺的微笑,我卻在剎那間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黯淡下去。燦爛的陽光,明媚的花朵,啁啾的鳥語與青蔥的綠葉,仿佛在一瞬間盡皆失色。只有風,只剩下風,輕輕地吹來,從不知哪裏的方向吹過來,若有若無地拂過心頭,熨貼而舒服的感覺,正如眼前這人的微笑。

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笑起來,原來真的可以這麽好看。

忽然明白,那天見到的顧繁的笑容裏少了什麽,原來是少了發自內心的真誠。與紀雲天此刻的微笑相比,顧繁的笑,美則美矣,卻不過是一個僵硬的面具。

我怔怔地看著他微笑,心頭像是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我沒有辦法思考,只能沖他露出一個白癡似的傻笑。

從游樂園出來已是傍晚,於是去吃晚飯。

“你想吃什麽?”他問我。

我無所謂地道:“都可以啊!我不挑食,自然遷就你。”

他微微瞇起眼,思索片刻:“那麽,去吃火鍋。”

“哈?”我瞪大了眼,然後想也沒想地拒絕,“不行!”這麽刺激的東西,他的胃怎麽受得了?

“你又說遷就我?”

“我是在一定的範圍內遷就你!”我一字一頓地說,又補充,“在你可以選擇的健康飲食範圍內!”

“我可以選擇的範圍?”他嗤笑,“什麽時候我的選擇也輪到你來管了?”

“我不管你誰管你?”我不假思索地道,“我是你老婆!”

空氣裏有片刻的安靜。

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和他不過一張紙罷了,我算他哪門子老婆?說這種話,純屬沒事找抽啊!

不過,今天紀老爺心情真的很好,居然沒有沖我橫眉冷對怒目而視,片刻之後,只不過剔起一邊眉毛,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地重覆了一句:“我老婆,嗯?”

“咳咳,我的意思是,協議裏規定的職責之一……”

他斜睨著我,輕哼:“協議只規定了你的職責,卻沒規定我有服從你的義務吧?”

我訕笑。

他繼續道:“平時我上班沒空也就算了,今天我自己掏錢買單,居然還就不能吃一回自己想吃的東西了?這是什麽道理?”

我一邊搖著尾巴討好地賠笑,一邊暗暗仔細打量他。真奇怪,他的樣子分明不是在責怪,也不是在發怒。是幻覺麽?我竟然覺得他只是單純地在抱怨。

於是我點點頭:“嗯嗯,真是沒道理呀沒道理!為什麽我們家紀老爺就是腸胃不好呢?為什麽他就非惦記著吃火鍋呢?為什麽火鍋那麽好吃,卻是那麽垃圾的食品呢?為什麽火鍋店就不能把火鍋做得營養一點呢?”

他瞪住我:“……”

我嘻嘻一笑,拉他胳膊:“好啦好啦!紀老爺既然要吃火鍋,小的怎麽能不舍命相陪?走吧,我們去吃火鍋!”

他明顯跟不上我的節拍,繼續瞪著我,好像不相信。

我笑瞇瞇地拍胸脯:“不就是個火鍋麽!一定保證讓老爺您滿意,您只要記得買單就是了!”

“周式火鍋”,當然就是“粥式火鍋”!

紀雲天皺眉看著端上來的一盆白花花粘乎乎的東西,頗為懷疑地問:“這是火鍋?”

“沒錯,火鍋!”我拿起勺子輕輕一攪,已經熬成半糊狀的米粒綻放成一朵朵小小的雪花,在香氣沸騰的米湯裏跳舞,“這是選用上好的粳米煮了至少兩小時以上的粥油。我知道你不愛吃粥,但是沒關系,你想吃火鍋,用這個來做鍋底就正好。燙出來的東西不上火,不油膩,還能保持原有的清甜純香,保管你滿意!”

他緊鎖的眉頭一直到吃下一片燙好的魚肉才舒展開,繼而又吃下一塊片得極薄的牛肉,這才慢慢地說出難得的一句稱讚:“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那當然!如果不是親身試過,怎麽敢隨便領你來吃?”我得意地挑眉,在他碗裏放入一只剝好的蝦。

然而,他很快又微蹙著眉問我:“這個地方,價格不菲啊!你怎麽會知道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夜色

我微微一怔,若不是他此時的態度很認真也基本稱得上溫和,我真的會以為他仍然在質疑什麽。雖然如此,心裏還是略有些不太爽快,於是笑嘻嘻地反問道:“你老媽不是已經把我底細摸得很清楚了麽?你會不知道?”

他停下手中筷箸,用一種特別安靜的目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道:“你也說了,那是我媽,不是我。我並不了解你。”

我“哦”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笑道:“原來如此。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地方,只因為我是個律師啊!G市哪一處好吃好玩的地方,我會不知道呢?”

“律師?”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角卻泛起一絲隱約的笑意。

“我雖然是律師,卻只是個跑龍套的小律師。倘若不陪著各路神仙出來吃喝玩樂,那是要斷了口糧的。紀老爺,你不會不食人間煙火到連這個也不知道吧?”我毫不在意地道出殘酷的現實,輕描淡寫仿若天經地義。

他輕笑一聲:“果然,也只有女律師才會有你這種性格吧?”

“什麽性格?”我轉了轉眼珠子。

他抿著微彎的唇,搖搖頭,把我剝好的蝦放進嘴裏,“嘖嘖”讚道:“果然鮮甜!”

我翻個白眼,不說拉倒!看他那樣子準沒好話,我還是別自討沒趣。

一頓飯兩人都吃得心滿意足,看看時間已是晚上八點。

“怎麽辦?”我問他,“還有一個鐘頭才完成任務哎!”

他註目窗外,眉宇間滑過一絲厭色,這裏是喧囂的商業區,燈紅酒綠,浮光掠影。

“是不是想出去走走?”

他調回視線,搖搖頭:“太吵。”

“唔,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適合你,要不要去?”我笑問。

他偏了頭打量我,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幹嘛?”我故意道,“怕我把你拐去賣了?”

他已逕自推開椅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睨著我,淡淡地道:“有些話說出來,你自己都覺得不可信吧?我們倆站一塊兒,誰拐了誰,不是一目了然麽?”

我:“……”

天河區是G市最為繁華的地段,高樓林立,寸土寸金。然而,就是這樣的喧囂之中,也有鬧中取靜的一個地方,那就是中信廣場。

將近2畝的綠化帶,從南邊的地標中信寫字樓一直往北延伸。大片開闊的草坪中點綴著音樂噴泉,在草坪的一端,三層樓高的人工瀑布沿著透明的玻璃墻流瀉而下,在五彩的霓虹燈光中飛珠濺玉,幻化出無數彩色的光影。沿著人工湖邊的階梯蜿蜒而上,又是另一片開闊的草地。

然而,誰也不會想到,這樣怡人的綠化建築地下,卻是人流最為擁擠的交通樞紐中轉站。

輕音樂的旋律不知從何處響起,幽幽地飄蕩在空氣中,圍繞著這一團安謐的,是萬家燈火,五色霓虹。間或有汽車的鳴笛聲,從樹影中隱約傳來,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夜空被都市的繁華映成溫暖的橙色,只有零落的幾顆星子,調皮地眨眼,好奇地向往著人類的世界。月亮卻很端莊,也很嫻靜,朦朦朧朧的光暈,浪漫而美好。

我們倆都不約而同地沈默著,緩緩沿著小逕向前走,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我偶爾悄悄瞥他一眼,只見朦朧的光影裏,那人神色間不覆平時的冷漠,卻籠著一層淡淡的寧靜與平和,幽深的眼神似乎飄得很遠,不知在想些什麽,眉目溫和婉然,俊逸的臉龐仿若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刻,溫潤動人,教人幾乎移不開眼。

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冷漠,也不該是天生的冷漠。

回想起他那清淺的一笑,我不禁暗暗地想,這世上到底有誰能夠令他真正開懷展顏歡笑呢?……

就在這時,突然,路邊暗影裏猛地竄出一個身影,伸手就來扯我衣袖。

我正在胡思亂想,哪裏料得到這個,霍然嚇了一跳,倉促中只來得及發出“啊”的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向旁退開,卻不知絆到什麽,腳下一歪,身子栽倒。

“你幹什麽!”耳邊立刻響起一聲冷喝,隨即,我只覺身上一緊,眨眼被擁進一個並不陌生的懷抱裏。

“大哥大姐,可憐可憐我吧!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好心給幾塊錢吧!”

我驚魂甫定,原來從陰影裏竄出來的是個衣裳襤褸的中年男子,手裏拿著破碗,顯然是個乞丐,不知已在路邊蹲了多久。只是我走路心不在焉,一時沒有察覺罷了。

紀雲天冷哼一聲,正要護著我退開,踝部傳來的痛楚卻讓我忍不住發出一句呻吟。

“怎麽了?”他皺眉。

“好像……腳崴了……”我咬牙。

依稀聽到一聲低嘆,他正要彎下腰細看,那乞丐卻又上前一步,抖著破碗道:“大哥,好人有好報啊,給點錢吧!”

挨著的身子倏然緊繃,我心中一跳,果然,便聽黑暗中響起他冰冷厭惡的聲音:“滾開!”隨即,我感到身子一輕,光影搖晃,已被他打橫抱起。

“紀雲天,等一下!”我拉住他。

他朝我低下頭來,俊美無儔的臉龐此刻罩上了一層寒霜,適才看到的溫和仿佛已是幻象。“你又想做什麽?”他冷冷地問,語氣間有壓抑的不悅,但離開的腳步仍是停下了。

我沖他呲牙咧嘴地一笑,掙紮著從他懷裏下來,然後在包裏翻出一枚硬幣,動了動腳,勉強能走,於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把錢投進那乞丐的碗裏。

“謝謝!謝謝!”雖然只是一塊錢,他仍然眉開眼笑地道謝,很快又沒入陰影中去,沒一會兒,就走得不見蹤影。

轉身,紀雲天正一臉陰霾地盯著我,暗夜裏,眸子中冷光湛然閃爍,即使沒有靠近,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陣陣寒意。

被嚇了一跳而已,不用這麽生氣吧?我心裏暗自腹誹了一下,但這時候可不敢去捋他的老虎須,於是訕訕笑道:“只是一塊錢……”

他陡然發出一聲冷笑:“一塊錢不是錢麽?我不知道一個連續一周吃泡面的人也會舍得把錢丟到水裏去。”

“大不了少吃一頓啊!”我不假思索地道,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唉!我幹嘛要這樣說?聽起來就像是在頂嘴啊!腦子又犯抽了麽!

果然,他臉色一沈,嘲諷地道:“呵,果然偉大!舍已為人,樂善好施!就不知道人家這時候是在歌頌你的偉大,還是在嘲笑你的愚蠢!”

我只得避開他鋒芒,顧左右而言其他:“啊啊,現在回去應該夠九點了吧?”

他陰沈地盯我一眼,一語不發,掉頭就走,居然大步而去,頭也不回。

我默然望著他背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倒黴的腳,淺淺嘆了一聲。難道要我跳回去麽?這男人還真是小心眼!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

夜色如此美好,我卻如此苦逼地在單腳跳,跳,跳……

不過跳了十幾米遠,我停下來喘氣,那個小氣的男人已走出去老遠。

“餵!等等我——”我終於顧不得矜持,放聲大喊。

也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故意不理,他他他,他居然停也不停地繼續往前走。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我腦海:要命了!他該不會是打算讓我自己跳回家去吧!

這麽一想,還真有點可能,這家夥連袖手旁觀打劫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若要犯起二來,還真讓人頭疼!

我慌了,一時忘了腳疼,於是,杯具就這麽華麗麗地發,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你是白癡嗎?

剛才還勉強能蹭上兩步的腳,現在已經完全無法承受任何重量,慌亂中我一步邁出……結果可想而知。

甫一沾地,鉆心的疼痛突然像火山一樣爆發,順著神經猛地就從踝部沖到了大腦。一瞬間,我感覺額頭上的冷汗都飆出來了。

可是,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個時候身邊任何一點支撐物都沒有啊!我只來得及哼了一聲,就像個木偶似的一頭栽到了地上,就差沒來個狗啃泥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是草坪,不是水泥地,否則那可真是壯觀了!饒是如此,我也已經感覺摔到的地方一陣火辣辣的痛。

這些還算小事,當我真正把襪子拉低細看腳踝時,頓時傻眼了。——這這這,這還是我的腳嗎?活脫脫一個白雲豬蹄啊!還是抹了沙茶醬的白雲豬蹄好不好!青紫交錯,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就是豬蹄大概也比我這腳漂亮啊!

啊啊啊!雖然我只給了一塊錢,好歹也是做善事,老天爺不用這麽玩我吧!

正在欲哭無淚之際,眼前忽然一暗。

我狼狽地擡起頭,紀雲天先生正以無比冷酷無比嚴肅的神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救星啊!我只差沒有撲倒在他西裝褲下……

呃,慢著!好像是他把我扔下的啊餵!

我想盡量保持嚴肅認真,一開口卻還是忍不住變成了幽怨:“紀老爺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似乎抽搐了一下,冷冰冰地問:“好玩麽?”

我苦著臉:“不好玩……”

“知道錯了?”

哈?哪兒錯了?心裏雖然這麽想,嘴上卻乖乖地道:“我錯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裝模做樣地低下頭去,極力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可當的樣子,

他沈默著,銳利得仿佛有質感的目光停駐在我身上,然後輕哼一聲,蹲下來看我的腳。

“還能動嗎?”

“唔,痛……”

“見過笨的,沒見過笨成你這樣的!”他又開始察看我其他的傷處,毫不容情地數落我,“受傷了還走路只會越來越嚴重不知道嗎?你是白癡嗎?”

“哦……”明明是你先丟下我,我才只能自己走的好不好?但是,不敢反駁啊!

他的手在我腳上按了幾下,我咬緊牙關,不出一聲。他掃了我一眼,聲音忽然緩和下來:“看樣子沒傷到骨頭,但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

“哈?不用……”

一記眼刀飛來,我立刻很識相地自動消音。下一秒,身子已經重新落入他懷裏。

夜色漸深,朧月西沈,城市的燈火卻不知疲倦地璀燦著。

他的懷抱並不厚實,我被他抱在胸前,緊摟著他脖子,手臂甚至能感覺到他肩部骨頭的突起。我知道他的高大威猛只是表象,卻不知道這個瘦削的男人會有這麽大的力氣,能夠抱著份量不輕的我,走了那麽遠的一段路。

光影交錯,忽明忽暗。

我聽著他略顯沈重的呼吸和強健有力的心跳,鼻端縈繞著若有若無的藥香。忽然,就覺得很安心。

為什麽呢?

兩年來的辛酸苦辣似乎在同時湧上心頭,我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裏緊偎了一下。也許,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這樣的懷抱可以依靠……

“很疼?”他幾乎馬上就感覺到了。

我搖搖頭,沒有回答。

胸腔裏響起一聲嘆息,微微地震動,輕柔得像是我的幻覺:“你這人,平時看起來也還算聰明,怎麽關健時刻卻完全沒有一點危險意識?剛才那麽僻靜的地方,又那麽暗,如果對方有什麽惡意,我們一定吃虧。”

我作聲不得,當時確實是沒想太多,半晌悶悶地道:“我看他只是個乞丐麽!”

“他年紀不大,又四肢健全,為什麽不能自力更生,卻要來做乞丐?我看十之j□j就是個好吃懶做,出來騙錢的。像這種人,根本理都不要理,見到也繞開走。你倒好!還給錢!”

“你說的有道理,”我真心實意地道,“可是,如果就這麽轉身走開,我還是會覺得良心不安啊!這世上,誰沒有個落難的時候呢?如果他真是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出來乞討,那我給他錢,就是一分幫助,雖然不多,好歹也夠他買兩個饅頭填飽肚子。如果他是騙子,也不過一塊錢而已啊!那麽我認栽就是。然而,這畢竟只是一種可能。也許我就是太笨吧!總之,因噎廢食的事情我做不到,我沒辦法因為這種不確定的可能性,而對伸出的手視若不見。只要在我能力許可的範圍內,我願意去幫助任何人,我也願意相信這個世上,還有真善美!否則,人生將是多麽灰暗無趣啊!”

他默默地聽了,再也沒有出聲,一直到抱著我走回停車場,把我在車門邊放下來。

我以為他要打開車門,然後開車走人,但他沒有。他站在副駕的車門外,我的身前,低下頭凝視我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專註而認真的神情,令我心頭一顫。

“對不起!”他很誠懇地說。

我一怔,笑起來:“什麽啊……”

“其實,早就應該和你道歉的,但是……總之……”他抿了抿唇,目光飄向別處,眸子裏閃過一絲懊惱,像是不知道再怎麽說下去。

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這個別扭的男人啊!也許,長這麽大,還沒有和人說過幾次“對不起”吧?

我故意哀怨地嚷起來:“啊啊,腳好痛!”

果然,他的註意力立刻被我這句話轉移,眉頭一蹙,沈聲道:“走吧!你先忍忍。”說著按下車鑰解鎖鍵,伸手去拉車門。

沒想到,我也正伸出手去。於是,不約而同地,神使鬼差地,兩只手,在車門上,交疊成一只。

時間仿佛有片刻的凝滯。

一瞬間,就像有電流從指尖通過,心跳突然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我們倆同時猛地抽回手,相互看了一眼,又同時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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