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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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移開視線。

氣氛變得很是異樣,空氣中有什麽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我的臉頰無法控制地發起燙來。紀雲天輕咳一聲,什麽也沒說,轉身繞過車頭。乘著這功夫,我急忙打開車門坐進去。

一路風馳電聘到醫院,直到看完急診回到家,我們倆再也沒有交談過一句。

這麽一番折騰,到家的時間已經大大超過方筱苓規定的九點鐘。幸虧她已經熬不住去睡了,否則看到我受傷,只怕又要一陣忙亂。

沒傷到骨頭,在醫院放了點血,腫消了很多,但還是得有兩天離不開拐杖了。

下車的時候,紀雲天看了我一眼,態度似乎有點躊躇。我沖他咧嘴一笑,自己撐著拐杖便往家走。他好像舒了一口氣,在我身後慢慢地跟著。

可是,走到樓梯下的時候,我也開始躊躇了。這個這個,要拄著拐杖爬三樓,還真是,真是有點難度啊!

我咽了下口水,然而,不知為何,竟心虛得不敢回頭。

正要硬著頭皮上,後面傳來輕輕的一聲:“餵!”

作者有話要說:

☆、打回原形

“嗯?”我還是沒有回頭,只低低地應了一聲。片刻的安靜之後,身子忽然一輕,已被他騰空抱起。

我沒有出聲,他也依然一語不發,彼此好像已經達成某種默契。他一步步地往樓上走,緩慢又沈穩,緊抱著我的雙手小心而有力。我低垂著眼,不敢擡頭,只能任他略微急促的心跳,一聲聲敲打在耳際。

在房門外把我放下的時候,我盯著地板,說了句“謝謝”,聲音卻低微得連我自己也聽不太清。

他“嗯”了一聲,沒動。

我覺得他好像還要再說什麽,但等了一會兒沒下文,只得又道:“那麽,晚安!”說著,轉身開門。

這時,他才緩緩地道:“這幾天,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讓桂姨做就好了。”

我說:“哦。”然後,努力保持鎮定地走進房間。

一關上門,我就倒在門板上,大口地呼吸,臉上熱得厲害,用手摸上胸口,那裏面,一顆心正跳得飛快,好像已經不是我自己的。

到底發生什麽事?這這這,這未免太過矯情了吧!

之前不是摸也摸過了,親也親過了嗎?那時明明一點感覺也沒有,為什麽現在連碰一下也會這麽大反應?

我睜大眼睛,呆呆地瞪視著房中的一片漆黑。

有什麽東西好像要脫軌了,這種感覺非常不妙啊非常不妙!

事實證明我完全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第二天一早,腳已經基本消腫,活動度也大了很多,於是我照舊起來做飯。紀雲天看到我的時候怔了怔,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腳上。我若無其事地如往常一樣微笑,說“早安”,可他只是淡淡一瞥,沒有問候,沒有笑容,擦身而過,便把我完全無視了。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麽回事?

原以為經過昨天的相處,我和他的關系就算不能更融洽,至少也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樣,可是,眼前他的態度,分明卻像是一夜之間又打回原形。

這是怎麽回事?我有點摸不著頭腦。若不是腳上的傷還在,我幾乎要認為昨天的一切,不過是做了個夢。

也罷,紀老爺的脾氣本來就不可捉摸。也許我們之間還是保持這樣的相處模式更為合適。這樣一來,昨晚害我差點失眠的問題如今似乎也迎刃而解了。只是,又開始被他視做透明的感覺,還真是有那麽一點點……小失落……

我的腳一天天好起來,紀雲天對著我的臉色卻一天天冷下去。我們好像真的又回到我初入紀家的日子,我依然盡職盡責努力討好,而他視若不見。然而,雖然冷淡,卻又與從前有所不同。

我做的東西他照吃,我問他的話,偶爾也答上兩句,但他從不肯主動和我說話。就算是方筱苓有時數落他對我太過冷漠,他也完全當作沒聽見。

說起方筱苓,我不得不說,她對我的關心,確確實實是發自內心的。如果說,將來要離開紀家,會有什麽東西讓我覺得不舍,那一定是方筱苓的愛護。看到我腳受傷的時候,她那種心疼與著急,完完全全沒有半點作假的成分。

她一面埋怨我太不小心,一面又把紀雲天嘮叨了好幾遍,接著嚴令我在腳傷痊愈之前不準再做任何家務,還特地叮囑了桂姨要看緊我。

她的關懷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經好久沒見面的老媽。但老媽的愛一向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式的,而她的愛,卻是明快如溫暖的陽光,無論你是否接受,都毫不保留地灑下。我何其有幸,萍水相逢,卻能遇到這麽好的一位長者。而紀雲天,被這樣的一位母親愛護著,卻完全無動於衷。可見人與人之間的際遇,有時候就是這樣微妙,不可言說。

我曾經幻想過,如果這一年就這麽過下去,倒也挺不錯。紀雲天不找我的茬,我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方筱苓對我很好,桂姨也和我相處融洽。倘若日子一直如此重覆,就像紀雲天之前所說,不過一年時間,到時一拍兩散,有什麽好求索的!

然而現實卻總比夢想骨感得多!沒過多久,我就再一次體會到“世事無常,人生難料”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某一天,桂姨感冒了。雖然不算很嚴重,但畢竟不是年輕人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就叫她去休息。

她開始堅決不肯,說是書房還沒打掃。

“我來搞定!”我拍著胸脯道。

她還在猶豫。

“怎麽?不就是做個清潔麽?怕我做不來?”

“不是……”她看看我,“少爺不喜歡人家亂動他東西。”

“放心吧!”我指天立誓,“肯定不動他任何寶貝!”

她仍有些躊躇,但最終抵不過我的堅持和身體的不適,被我勸回房去了。

然後,我開始勞動。

三樓這一間書房,是紀雲天私人專用的。有時公司裏的事做不完,紀雲天就會帶回來處理。我畢竟算不上真正的紀家人,一來為了避嫌,二來也確實沒什麽興趣,所以從來沒有進來過。

一座黑白色的大理石屏風把近百坪的屋子隔成兩間,外間放置著舒適的辦公椅和豪華的辦公桌,內間全是各類藏書。

一眼看到密密麻麻擺得像圖書館一樣的書架時,我真是差點連呼吸也停滯。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啊!——對於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來說,還有什麽能比書本更能豐富精神世界呢?雖然這年頭已經開始流行電子書,但一卷在手,齒頰留香,依然是我從小至今追求的不變的樂趣啊!

後來想一想,那天我就是栽在這滿屋子書手裏的!

如果不是這滿屋子書,我不會把桂姨的叮囑一下子拋到了九霄雲外,不會放下了手裏的活兒,開始貪戀地瀏覽一排排書架,也就不會於萬書叢中一眼看到了那本我尋找多年卻一直未曾到手的全英版《飄》!要知道,這個版本可是當年在美國發行的第一版呀!

一時之間,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我沒有多想,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從架子上取下了這本書,愛不釋手地翻閱起來。

這個時候,我還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一個不可逃脫的宿命。

翻沒兩下,忽然,一張相片從書頁間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厚地毯上。我撿起來,掃了一眼,突然呆住了。

照片上是兩個相依偎的年輕人,女的青春靚麗,明眸皓齒,男的英俊瀟灑,風流俊逸。春光搖曳,他們並肩坐在草地上,笑容燦爛,連身邊一叢叢色彩斑斕的太陽花也被映得黯然失色。

三秒鐘之後,我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個男孩,分明就是紀雲天!

他那時應該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吧?眉眼還未曾完全褪去青澀,沒有如今的深沈,更沒有如今的冷漠。細看之下才能發覺的一絲清冷,也幾乎完全消融在這個明媚開朗朝氣蓬勃的笑容裏。

紀雲天的笑容啊!

原來他是會笑的!原來他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到底是什麽人,能讓他露出這樣幹凈無憂的笑容?!

我轉移視線,心情百般覆雜地去看他身邊的女孩。

他和她的樣子很親密,雖然只是挨在一起,沒有任何越矩的動作,但是只要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普通朋友。

——她,究竟是誰?

這時,房門突然輕輕一響。

作者有話要說:

☆、你懂什麽?!

就在我神思不屬的時候,房門輕輕一響被人推開,有腳步聲匆忙而入,隨即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很快,又靜下來。

“桂姨?我不是讓你去休息……”我轉過屏風,話突然頓住。

進來的不是桂姨,而是紀雲天!此刻,他正一動不動地站在辦公桌前,微微低垂著眉眼,表情有些隱忍的痛苦,一手捏著份文件撐在桌上,另一只手,卻捂在上腹部。

我脫口問道:“怎麽了?你還好嗎?”

他似乎沒有料到房裏有人,驀然睜眼的剎那,眸子中閃過一道鋒芒。待看清是我,微微一怔,鋒芒隱去,隨即很快地挺直了身子,手也松開了,冷淡地道:“沒事,我回來拿份……”

突然,他的目光僵住了,嘴唇似乎哆嗦了一下,便緊緊地閉住,原本就不算紅潤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無比!

我嚇了一跳,順著他目光低頭,然後,看到了手裏的照片。

幾乎是馬上,我立刻反應過來自己犯了什麽錯誤。

但他沒有給我任何一點反省的時間,再次擡頭,他已猛地逼近,手中的文件在大力的蹂躪下變得扭曲猙獰,如同他此刻的表情。

“誰準你進來的?”他咬牙切齒地迸出一句話,語氣森寒,我甚至能聽到牙關格格作響的聲音。

“對不起,我,我只是進來……”我本能地感到危險。

“又是誰準你亂動我的東西?!”他低吼,額頭上青筋隱約跳動,看樣子根本沒想聽我解釋。

我縮了下脖子,輕聲道:“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夾進書裏,雙手遞回。

他在我身前停住,呆呆地盯著那本書,呼吸急促而粗重,瞬息之間,眸中似閃過無數種千變萬化的情緒。驀地,他猛一揮手,“啪”地一聲,一掌把書拍出老遠。

我呆了呆,低呼一聲,天啊!那可是千金難求的珍藏本!趕緊跑開兩步,把書撿起來一看:幸好!裝訂線雖然摔得有點散了,但不是很嚴重。

“幹什麽拿書撒氣呀!”我蹲在地上,心疼地拭去書頁上的灰塵。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胳膊上一痛,一股大力奪去了我手上的書,隨即用力一推。我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耳畔聽得“嘶啦”幾聲響,眼前一花,無數碎紙像紛飛的蝴蝶,飄飄灑灑地落了滿地。

“紀雲天!你——”我傻眼,隨即惱怒地擡頭,聲音卻嘎然而止。

他正死死地盯著地面,眼中似要滴出血來。珍藏本被撕成碎片,那張照片卻幸免於難,此刻正靜靜躺在地毯上。照片上年輕的紀雲天正笑得不帶一絲輕愁,而我面前的紀雲天,卻陰暗沈郁得像一頭瀕臨發狂的野獸。

終於,他慢慢地擡眼,瞪著我,咬牙道:“滾出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有點惴惴。雖然我知道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乖乖聽他的話滾出去,但他緊鎖的眉頭,慘白泛著青氣的臉龐,額上細碎的冷汗,都令我感到不安。猶豫再三,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紀雲天,你真的沒事嗎?”

“你是聾子還是白癡?!叫你滾出去聽不懂嗎?!”他突然爆發了,適才眼中的千萬種情緒都已經燃燒成兇猛的烈焰,狠厲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栗。

不是沒有見過他發怒,但我從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就像是……像是要把我活生生地撕碎!

從我進入紀家的第一天起,從冷漠到侮辱,從無視到厭惡,為什麽這個人就這麽難討好?我又到底做錯了什麽?

我深吸口氣:“我只是關心你……”

“我說過我不需要什麽關心!”他怒喝一聲,“別以為領了個證就真的是紀太太!你不過就是紀家二十萬買回來的一個女傭!最好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該做的別做,不該說的別說!這也需要我教你嗎?”

一瞬間我咬緊了牙關,倘若不這樣,我不知道自己的口裏會蹦出些什麽詞來。

深呼吸,深呼吸!我用盡全力忍了下來。我告訴自己,他不是有心的,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憤怒之下口不擇言。紀雲天不是這樣刻薄惡毒的人。

“別這樣好嗎?”我努力讓自己冷靜,“我並不想站在你的敵對面。今天是我做錯了,我道歉,我保證以後不會再亂進你的房間,亂動你的東西。可是,有什麽問題,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說清楚嗎?為什麽總是要出口傷人?難道傷害了別人,你自己的痛苦就會減輕嗎?”

我深深地凝視他,很想真正地看進這個人的內心。

然而,我做不到。

“你懂得什麽?你知道什麽叫痛苦?你又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痛苦?”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怒火將雙眼燒得通紅,“你以為我是路邊的乞丐?你稍加施舍我就要感恩戴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尚很偉大?是不是覺得自己是救世主或是觀音菩薩,能夠救苦救難普渡眾生?但是,在你自以為是地對別人施舍你多得泛濫的廉價愛心時,你到底有沒有問過別人的意願,有沒有問過別人是不是需要你在這裏指手劃腳評頭論足?!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心理有問題!”

夠了!

“你才有問題!”我已經無法冷靜,不假思索地就頂回去,“紀雲天!我看你不僅是身體病入膏肓,連心理也病得無藥可醫!”

他身子猛然一震,眼中掀起更加駭人的滔天怒浪。隨即一把攫住我手腕,粗暴地拖著我往外走。我痛呼一聲掙紮起來,但毫無作用。到了書房門口,他用力一甩,我收勢不住地往外跌去,“砰!”——我的頭重重撞上墻壁。

剎那間,我只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耳朵裏“嗡嗡”作響,紀雲天暴怒的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入耳中。

“我叫你滾出去!這裏是紀家!你算是什麽東西?!”

扶著墻好一會兒,眼前的視野才漸漸恢覆清晰,一股熱熱的液體,順著額角緩緩地流下來。

紀雲天站在書房門口一動不動,在我轉過身的一刻,臉色瞬間變得僵硬。他的視線落在我額上,似乎有點呆楞,眼中的怒火漸漸被某種覆雜不明的情緒替代。

突然間,我覺得疲倦非常,心灰意冷。

“天啊,少奶奶!發生什麽事?”桂姨的驚呼聲在耳畔響起,帶著關切與惶急。

我伸手在頭上抹了一把,低頭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紅色,然後輕輕笑了笑:“嘿,沒事沒事,小傷而已。”

“啊呀,流這麽多血還是小傷?!這可怎麽得了!少爺,你……”她畢竟沒敢說下去,急忙拉著我走開,“走走走,趕緊上藥去!”

“不用了。”我不著痕跡地掙開她,捂著頭快步走下樓梯,“桂姨,我自己會搞定。”

“啊?這怎麽行!少奶奶!少奶奶你去哪裏?……”

她在後面追,但是怎麽可能追得上曾經是校運會百米冠軍的我?我幾乎是用足不沾地的速度,沖出了紀家的大門。

是呵!這裏是紀家!我算是個什麽東西?如他所說,我充其量不過是紀家買來的女傭。也許,連女傭還比不上。桂姨至少還能獲得他一聲尊稱,而我呢?

我的關心在他眼裏根本就是廉價可笑一文不值!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我根本就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癡!我怎麽會這樣天真?天真到認為只要肯付出就一定會有收獲!天真到認為只要真心對他好,就一定能得到理解與寬待!

我到底憑哪一點認為自己有這種能耐,能夠融化一座萬古不化的冰山?又到底憑哪一點認為他一聲輕飄飄的“對不起”,就是意味著對我的接受與容納?

看吧!果然自取其辱了!

夠了!真的夠了!

主人家都叫我滾蛋了,我再賴著不走就是自討沒趣了!

而且,現在不是我要毀約,而是他趕我走!

好!很好!既然如此,本小姐不奉陪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糾結

事實上,當我真正冷靜下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麽不經大腦!

紀家住的地方遠離市區,若是沒有車,得徒步走上大半個鐘才有公交車站。而我,居然除了手機什麽也沒拿就這樣沖了出來!

頭上的傷口並不深,已漸漸止住血。但是,當我在公交車站翻遍全身只找到兩個硬幣時,真的有再次一頭撞墻上去的沖動……

難道要我重新回去打包行李麽?我略一思索便放棄了這個念頭。就算是冷靜下來,此時此刻,我也沒有辦法再次面對那個冷血的男人。

剛到公車站,手機就響起來,我低頭看,是方筱苓。猶豫一下,還是接了。

“丫頭,你跑哪兒去了?桂姨說你撞到頭,流了很多血,真是嚇壞我老太婆了!現在怎麽樣啊?”

心裏湧上一分感動,又有些許歉然。作為紀雲天的母親,她第一句話竟不是指責我的出走,而是關心我的傷勢,這一點,無論如何我無法視若無睹。

“阿姨,你別擔心。只是小傷,現在沒事了。”

“真的沒事?我剛到家,就聽桂姨說了,都是雲天那家夥不對!再怎麽樣也不該動手啊!你現在在哪裏?我立刻叫司機去接你回來!”

“不要!”我想也沒想地拒絕,話一出口,又覺得語氣太過激烈,於是深吸口氣,緩聲道,“阿姨,不用了。我……”

我頓住,不知道怎麽和她說想要離開的話。那樣一份對我百利而無一害的協議,這樣一位對我愛護關懷又懷著殷殷期待的老人,我怎麽說得出那個“走”字呢?

“丫頭啊,你不是打算不回來了吧?”她憂心忡忡地問,隨即又道,“別這樣啊!我替雲天向你道歉好嗎?”

剛才被撞得頭破血流我都沒有掉一滴眼淚,但她一句話卻突然讓我濕了眼眶。

“阿姨,真的不用這樣。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想,我並沒有您所期望的那種能力,能給您的兒子帶去開心快樂。所以……”

“不!不是的!”她堅決地道,“你很好,丫頭,是真的!你不知道,自從你來之後,這個家有了多少溫暖。自始至終,我都相信自己的眼光!雲天他只是冷漠慣了,一時想不明白,日子久了,他會看到你的好。”

“阿姨,你這樣說沒有道理……”

方筱苓意味深長地道:“不管有沒有道理,我們不是簽下協議了嗎?我真的不願意用協議來留難你。可是,小星,就算是雲天趕你走,協議上也沒有註明你可以因此就毀約免責,你是律師,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我默然。

她說的沒錯!紀雲天是同意我離開,但簽下協議的卻是方筱苓。倘若方筱苓堅持不肯讓我走,我無法免責。

她突然又放軟了語氣,流露出真摯的不舍與懇求:“小星!別走!算是看在我這個老太婆的面子上!求你,好嗎?”

於情於理,我都無法拒絕。

然而,此時此刻,真要我回紀家去,我又無論如何沒辦法點下這個頭。

最後我嘆口氣:“阿姨,我會回去的。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冷靜一下好麽?”

“丫頭……”她還想再說什麽,我已經掛斷了電話。她再打來,我掐掉,然後關機。

對不起,方阿姨!並不是要惘顧你的心情。只是,誰又來顧及一下我的心情呢?

用僅有的兩塊錢坐上進市區的公交車,心裏覺得既煩且亂。

原本以為照顧一個人並不難。從小,我就見慣老爸對老媽的照顧有加,雖然辛苦,卻總是滿溢幸福。盡管我和紀雲天之間沒有這種感情,但我想,只要真心對他好,一年的時間總不至於過不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陷入這樣的境地中去,回想紀雲天對我的挑剔、厭煩、排斥,實在讓我無所適從。是我真的做得不夠好?還是我真的太招人討厭?

我靠著玻璃,茫然註視窗外,暮色漸漸昏暝,燈火一星一點地亮起,路上腳步匆匆的都是回家的人。

我也很想回家。

搬進紀家已一個多月,除了偶爾通個電話,一直沒有回去過。雖然只是講上幾分鐘,老媽總忘不了叮囑我註意身體,多吃多睡,好好休息等等等等……

我想我是太久沒有回家了。

那個小小的房子,比起紀家就是個蝸居,但是它能給我無盡的力量。每當我累了,倦了,枯竭了,無論何時回去,等待我的總有滿滿的愛與溫暖。

也許,等我回去一趟,就能夠恢覆過來,重拾信心與勇氣,去面對紀家的一切。

這樣想著,心裏終於慢慢地覺得好受了些。

然而,想想又覺得奇怪,我並不是一個經不起打擊和挫折的人,也不是一個臉皮薄心眼小的人,紀雲天對我惡語相向更不是有史以來頭一回,按理說,以我強大堅固百折不摧的抗壓能力,應該越挫越勇屢敗屢戰才對,為什麽如今我反倒越發玻璃心了呢?

雖然已經身無分文,但我並不太擔心。這趟車坐到終點站,離家裏並不遠,走路的話……嗯,一個鐘頭左右也就到了……

下車的時候,我打開手機,一條短信傳進來,我以為是方筱苓,但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你在哪?快點回電話!”

這誰啊?我皺了皺眉,沒理會。說實在話,我應該給方筱苓回個電話才是真的。關機的時候,她一定打了不少電話進來。說什麽也是長輩,這樣太不禮貌。

然而,狗血的事情真的就這樣發生了!

我剛把電話撥過去,手機電量不足的提示音就叮叮咚咚地響起來,偏偏接通之後又響了好久都沒人接。

我有點急了。

終於,電話被人接起,可是!只來得及聽見方筱苓著急地“餵”了一聲,手機就就就,就沒電了……

沒有什麽比這更糟糕了!

我瞪著手機半天,嘆氣,老天爺不帶這樣玩人的啊!

算了,已經這樣,也沒辦法。剛才方筱苓應該有聽到我的聲音吧?再說我也講過會回去的,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有點忐忑,但無可奈何,唯今之計,只有趕緊回家充電再說。

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一聲不太確定的詢問:“你是……小星?!”

作者有話要說:

☆、昔日好友

這個聲音耳熟得很,我轉回頭,楞了一下,隨即失聲喊道:“愛然!”

眼前女子一頭飄柔的及腰長發,身著淺青色的職業洋裝套裙,長得清秀婉約,肌膚勝雪,一雙剪水秋瞳似愁似顰,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我,閃爍出又驚又喜的光芒。

葉愛然,我大學時的室友兼閨蜜,畢業後各分東西,不知為何,漸漸失了聯系。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突然遇上!

“小星,真的是你!”她秀美白皙的臉龐上,綻開一朵蓮花般的笑容。

而我早大呼一聲撲上前去,抱住了她不肯放手:“愛然!愛然!我想死你了!”

她輕輕地回抱我,溫柔的小手在我背上輕拍:“我也想你。”

“騙人!”我松開手,故意嘟嘴道,“換了手機號碼也不通知我,問其他人又不知道你的下落,半點音訊都沒有!這叫想我嗎?你太沒良心了!”

她有些抱歉地看著我,盈盈不語的模樣,我見猶憐。啊啊,我最怕看到她這種表情,立刻繳械投降。嘿嘿一笑,故作豪爽地拍拍她肩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的,不怪你啦!”

誰知道,話剛說完,就見她眼眶一紅,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來,片刻之間,竟像是要掉眼淚了。

我呆了一下:“愛然,你……”

她深吸口氣,終於把眼淚逼了回去,拉著我的手笑起來:“沒事,我就是太高興了。”水漾的目光在我頭上一轉,又遲疑道:“你這頭上的傷?……”

我這才想起腦門上還掛著彩,雖然有點疼,但應該沒什麽大礙,於是笑道:“剛才磕了一下,流了點血。”

“唉,怎麽還是這樣不小心!”她心疼地蹙起秀眉,然後和從前一樣,從包裏掏出一塊幹凈的手帕,輕柔地幫我擦拭額角,淡淡的體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我鼻端。

我仔細地打量她,畢業到現在已有兩年多,可她的模樣依然清純如水,世事變化仿佛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倘若一定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從前就內向而多愁善感的她,眸子裏似乎有了更多的憂愁與心事。

“我聽說你畢業後不久就回北方去了,難道沒有嗎?”

她的手一僵,抿了抿唇,搖頭道:“這樣子不行,得上點藥。”說著硬把我拉到路旁一間小藥店,買了些碘伏、藥棉什麽的,幫我把傷口處理了。

我一直乖乖地任她處置,直到她把紗塊貼好,我才又問:“愛然,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默默將東西收拾好,看了看我,幽幽嘆息:“小星,我……唉!”

“愛然,難道你已經不把我當姐妹了?有什麽事不要總憋在心裏,說出來,也許我能幫你出出主意也不一定啊!”

“你真的,還願意幫我?”她有些激動又有些急切地問,隨即又咬了咬唇,垂下眼簾,黯然道,“其實,有時候真的好想找人說說話,可是,有些事卻實在沒有辦法和別人說……以前還有你,但現在……”

“當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我認真地道,“畢業之後,我真的有向很多人打聽過你的消息,但就是沒有人知道。想起人海茫茫,我居然會從此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心裏多難過嗎?”

“對不起,小星!但是……”她搖搖頭,又嘆氣,“這些事說來話長。你現在有空嗎?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

昔日好友乍然出現的喜悅,讓我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心事。看看天色未晚,華燈初上,於是我和她一起走進了路邊的咖啡廳。

坐下來我才想起自己身無分文,只得尷尬地笑道:“那個,我沒帶錢……”

她寬和一笑,溫柔地道:“你還是這麽粗枝大葉!真不知道以前考試是怎麽得滿分的!沒關系,請你吃飯又不是頭一次了,你還和我客氣麽?”

太久沒見而產生的些許陌生,因這句話而化於無形,我們瞬間又恢覆了以往的親密。

等餐的時候,開始聊起畢業之後的際遇。

她的性格比較靦腆,不似我這般開朗,實在不太適合做律師,所以,從本市Z大畢業後,很長時間沒找到工作,那時候,是打算要回家鄉去了。然而,沒想到,她偶然向一家大公司投出的簡歷被挑中,去面試的時候,又得到老總的賞識,於是就留了下來。

“所以,你一直都在G市,沒有離開過?”

她點點頭,十只纖纖細指交握在一起,安靜而乖巧地放在腿上。

我不解地道:“可是,你為什麽不和我們聯系呢?”

“我,我丟了手機……”她言辭閃爍起來。

“愛然!”我略有些不悅,“別人也就罷了,可我呢?你連我家住哪兒都知道,就算沒有手機號碼也不可能找不到我的。”

她不安的目光游移不定,不知道該停在哪裏才好。

我故意又加重語氣,悶悶地道:“除非,是你忘記了我們曾經有過的真誠友情,或者,根本從來沒有把我當成朋友!”

“不是!當然不是!”她急急地否認,“其實我有過去你家,但是,每一次去你家裏都沒人在啊!後來,後來……”

我楞了楞,這倒可能是真的。這兩年小陽絕大多數時間在醫院,老媽當然要去照顧他,而我則忙著打工賺錢。

她以為我不信,探過身子來握住我的手:“小星,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和你聯系,而是,而是……”她猶豫了許久,終於嚅嚅地道,“我不敢……”

哈?我呆住。這是什麽理由?

她偷偷覷我一眼,慢慢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寬大的靠背沙發看起來像是要將纖柔的她整個吞沒。

我嘆口氣,起身坐到她身旁去,親昵地攬住她肩膀,柔聲道:“傻愛然,你不知道麽?所謂好朋友,就是沒有條件地互相支持啊!”

她低下頭,美麗的脖子彎成優雅的線條,半晌,發出一聲輕輕的啜泣:“我不敢……”她哽咽著道,“這樣的事,我不敢也不能對任何人說。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如果你知道,也許,從此都不會再把我當朋友……”

“到底什麽事情這麽嚴重?”我皺眉。

她長睫輕顫,半晌,終於拭去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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