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和胡穎對看了一眼，她慌忙地避開了視線。

“我當時真的沒想到，小幸姐會是那個意思，我以為她只是隨便問問。”

我太了解小幸了。她本身是孤兒，如今看我有了“孩子”，覺得自己再在我身邊，反而倒像是破壞一家三口團聚的擋道者。

尤其是胡穎想了想，告訴她，“現在自己也是孩子媽了，只要孩子好，自己就是幸福了。”

所以，為了讓事情過去，為了成全一個家庭的圓滿，她自己走了。

都沒有和我商量過一句，都沒有問過我的意思。

在她的想法裏，大概是這樣的。

孩子被搶救過來之後，和他媽一起，就算一開始被我不容，但時間長了，總會習慣的。而習慣總會滋生出更多東西，比如感情，比如責任。到時候，一家三口，甚至四口，五口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可她都不知道，孩子已經不在了啊，她的設想從一開始就坍塌了。

而且就算孩子還在，我也不會如她所願的。

她啊，終究還是低估了我對她的感情啊。

她想讓我放棄她，我偏不。

她有她的死倔，我也有我的不妥協。

“周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胡穎仍在陪著不是，無比小心，無比虔誠。

我知道，其實她多少也是個可憐人。而此刻，她沒了孩子，沒了將來，到手的錢也全被她媽占著了，一點希望都沒有，身體也不好，留下也不是，走了也不是，根本無處可去。

可是我真的也很難從情感上真正去同情她。是她毀了小幸又一次對於友情的期盼，是她毀了我和小幸美好的生活，也是她，一手毀了她本該不錯的未來。

不對，不只是她，還有我媽。

我媽現在處境很不好，家裏沒有人願意和她多說話。我爸和她恩愛了一輩子，到老反而生出了巨大的嫌隙。爺爺奶奶是無比正派的人，最看重的便是家庭和睦，現在這事鬧的，做不到趕媳婦出門，也做不到對她一如往常。

我仍然會回去老宅，會去探望家中的三位長輩，然後和他們一樣，把我媽當成家裏的住客，僅此而已。

我會陪爺爺下棋，會和奶奶插畫，會與我爸喝茶，唯獨，和我媽連招呼都不打，最多點頭示意一下。

成人的世界太殘酷了。不是做錯事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抵消一切的，更何況，無時無刻，我都在面對一個事實— 小幸不在我的身旁了。

她是真的狠心，可我真的不怪她，我知道她是愛我的，所以舍不得我為難。

我怪我自己，還是沒能讓她了解並信任我的心意，是我做的還不夠好，也是我沒能盡早處理完所有麻煩。

又是一個周末，我來老宅吃飯。

飯後沒多久，爺爺奶奶上樓去午休，我和我爸在書房喝茶聊天，聽到樓下傳來了我媽和別人對話的聲音。

那聲音出自沈姨。

我才想起這麽久了，自己渾渾噩噩，也沒去給沈姨說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小幸又那麽久不去上班，哪怕是幹媽，也是不應該的。

我和爸爸一起下了樓，打算給沈姨好好說說，再拉動她一起找人。

卻沒想到，沈姨一看見我，就撲上來，流著淚對我說，“未未，沈姨之前就說過，如果你們容不下小幸，把她給我，讓我帶她走，好不好？”

說完又馬上去拉我媽，“阿姐，是我對不起你，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小幸的身體狀況，我只是想著不著急，小幸那麽年輕，多調理調理，身子會好的，孩子會有的，何況孩子們相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可我現在知道錯了，你看不上小幸，你把她還給我好不好？小幸真的自始至終什麽都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啊！你別冤枉她啊……”

我能感覺到沈姨是真的悲傷，那種感覺根本裝不出來。由骨而發，刺透皮膚，往外噴散，抖動自己，撼動旁人。

那個向來優雅的沈姨，就這樣站在我家客廳，哭的聲嘶力竭，淚流不止，毫無形象可言。

“沈姨，對不起，”我上前輕輕摟住她，“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小幸找回來的。”

沈姨突然停止了哭泣，仰頭望我，“她是真的不見了？”

我忍住所有難過，點了點頭。

“我的女兒啊，到底去了哪裏啊...”

我想讓氣氛不那麽死寂，好不容易扯出一個微笑，和沈姨開玩笑，“沈姨是擔心工作受影響吧？你放心，賠償你算一下，等小幸回來了，讓她給你賠，好不好？就當懲罰一下她的叛逆心。真是太淘氣了這次。”

“工作受影響？賠償？懲罰？叛逆？”沈姨一邊重覆著我的某些字眼，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所以你是這麽看這件事的？”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我的玩笑沒起到應有的效果。

“不是，沈姨，你聽我說...”

“未未，沈姨不要賠償，如果你需要，你說，多少我都給你，我只要你把小幸完完整整地交還給我。”

“不可能！她是我老婆！”我也來了脾氣。

“可是她在你手裏不見了，被你家裏人逼的只能離家出走了！你有什麽資格說你是她老公！”

我的氣焰頓時又滅了。

“沈姨，我替小幸謝謝你，有你這樣為著她的幹媽，確實比我這個老公當的稱職盡心。”

“幹媽...呵呵呵...幹媽...”沈姨看著我的方向，卻兩眼空洞，“那是我的女兒啊，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我和爸媽都被這話震驚了，然而更震驚我們的是一個更加殘忍的事實。

原來當年沈姨懷過孕，可是生出來之後卻被自己母親告知，是個死胎，也是因為這樣，她心如死灰，任母親安排，嫁給了前夫。

直到沈老太去世前，才告訴沈姨，當年那個孩子其實活著，只是為了不影響她的將來，把孩子送人了。

後來沈老太一直輾轉打聽那個孩子的下落，卻一直沒有結果，人之將死，只好把這個秘密告訴沈姨，並告訴了她那些已經中斷了的線索。

沈姨怎麽可能算了？找過一開始抱養孩子的人家，可那家人後來有了自己的小孩，便把抱養來的孩子放在孤兒院門口就不管了。那家孤兒院是收了孩子，可是後來關門了，至於孩子後來去了哪，便查不到了。

那天沈姨會去大學的校招會，就是因為她知道，依她女兒的年紀，也是該今年找工作了。會不會之後也像曾經她碰到的那個實習生一樣，哪怕找到了工作，也會為了租房子的事情委屈流淚。

她就想去學校走走，去看看那些女孩子都是什麽模樣，都是怎麽找工作的，大概是因為心裏太難受了，竟一不小心頭暈昏倒了，也就是這麽巧，被路過的李幸扶了一把。

“你們不知道，當時一看到她，我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能肯定她是我的女兒。”

“為什麽？”我不解。那時沈姨應該都不知道小幸是孤兒吧？

“因為你們沒有見過她爸爸，見過你們就知道了，他倆的眼睛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沈姨突然變得很溫柔，在回憶人生中最美好的兩個人。

真是命運多舛。那時候在商場，如果沈姨看到的不是李幸的背面，而是正面，恐怕她們早就能相認了吧？

“你說的，可都是真的？”奶奶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一回頭，她和爺爺竟不知不覺已站在了客廳邊角，估計已經把所有對話都聽了過去。

沈姨看著奶奶，點了點頭。

奶奶顫抖著捂臉，被爺爺牢牢扶住，“這孩子，真是太苦了啊...”

“那小幸，是不是還不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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