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姨做了一個笑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她現在知道了。”

奶奶一下激動了，“知道了？怎麽從沒聽她說起過？”

“因為，她好像接受不了，一時間，可能也不打算認我這個不合格的媽媽。”

“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知道的？”

從沈姨嘴裏，我聽到了一個快要讓我窒息的故事。

那天早上和平時沒有兩樣，李幸一早進去沈姨的辦公室幫她整理一天出席會議所需要的資料。

可有一份文件怎麽也找不到，小幸想起沈姨允許她翻她的書桌抽屜，於是就拉開抽屜開始找。終於找到了那份文件，可拿出來的時候又帶出了另一份文件。

本來小幸想著直接放回去的，沒想到手抖了一下，文件掉去了地上，呈打開的狀態。

就這樣，小幸不得已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那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上面寫著沈在秋女士和李幸女士，認定親權關系大於等於99.99%。

沈姨就是在那時候進辦公室的，看到李幸拿著那報告，再想瞞也瞞不過去了。

其實沈姨一直都想與女兒相認，從看到鑒定結果的那一刻就想，或者再往前一點，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想。

可是，她不敢，越近情越怯。

她怕小幸接受不了她，她怕到時候連現在這樣的“幹媽”關系都維系不了。

於是“認親”就這麽一直被她單方面拖了下來。好多次，她按下心頭的蠢蠢欲動，告訴自己分別了這麽多年，自己從沒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和義務，現在只能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可是現在怎麽辦？那份報告已經被李幸看到了。

“小幸，你聽媽媽說...” 沈姨一邊和她說著話，一邊去關辦公室的門，打算兩個人坐下好好聊一聊。

誰知道，小幸不願意。

“沈總，”她仍叫沈姨“沈總”，“今天的資料我都準備好了，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家休息一下可以嗎？”

沈姨不想逼迫她，忍著心痛，點頭答應了。

就這樣，小幸在本該上班的時候回了家，想第一時間告訴我這件事，和我商量一下，訴訴心腸。

沒成想，隔著家門，圍聽了那一場鬧劇。

也就是說，短短一個上午，她不僅被告知原來自己不是孤兒，原來幹媽是親媽，還被告知原來自己難以受孕並且老公已經有了私生子。

多麽殘忍的...連環打擊啊...

不能想，不敢想，想都沒法想。

我無法知道小幸是怎麽一個人重新去的醫院做的檢查，又是怎麽一個人等了報告，然後一個人回來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地說想和我好好聊一聊。

如果可以回去那天，我一定讓她打我，往死裏打，然後讓她去告我，把我、我媽、還有胡穎全都告去坐牢，我要讓她好好出氣，也要該受罰的人收到懲罰，然後出來之後，我再求她和我重新開始。

可是我也知道啊，她不會那樣的做的，再來一次，也是不會的。

她只會告訴我，“周未，你要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是愛你的。”

我突然發現我真的忽視了很多事實。

我們婚禮前，沈姨苦口婆心地勸，最終才讓小幸從她家出發，圓了“女兒嫁人要從娘家出發”這一說；給嫁妝的時候，也是沈姨紅著眼求著小幸才讓她收下了那份價值連城的陪嫁禮；婚禮的時候，沈姨哭到不能自已，那時候以為她是在哭自己的婚姻不順，卻原來是在哭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還沒來得及好好疼幾天，就要嫁作他人婦；還有，沈姨喜辣，從前來我家吃飯，我媽都會幫她特意配好辣椒醬，可是因為小幸喜清淡，沈姨竟樂呵呵地再也沒吃辣了，還說清淡點好，清淡點健康......

也難怪，在知道小幸不易懷孕時，沈姨會那麽絕望，當即就拉著我不停地說，要我把女兒還給她。

我的思緒開始不穩定，一會兒很遠，一會兒很近。

我陷入幻想，幻想著如果沈姨和她愛的男人當初沒被亂打鴛鴦，那麽小幸就會跟著他們長大，那我和小幸就能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小幸小時候一定很可愛，只可惜，命運蹉跎，竟是一張照片都不曾留下，長這麽大，拍的第一張照片，竟是當年參加自考時拍的報名照。

“未未，”我媽的聲音突然想起來，打斷了我的幻念，“媽對不起你，等小幸消氣了，回家了，媽給她陪不是，爭取讓她原諒媽媽，好不好？”

“消氣？原諒？”我看著我媽，就在這一刻，我確認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你覺得小幸是賭氣離家是嗎？不是的，她是想成全我，也是想成全你，用她自己一個人，成全一個看似完整的家。”

“你想要她原諒你是嗎？就是說你想要做什麽的時候，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是有道理，然後峰回路轉你想要懺悔，別人就該不計前嫌諒解你，你是這麽理解的，對嗎？”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麽要逃了。媽，你在逼她，你在用你的倫義道德把她往死裏逼，你知道嗎？還不夠，你還希望她能夠理解你，為你、為這個家心甘情願地付出所有。你就是餵不飽的狼，就是吸血鬼，你其實到現在也不是真的愛護她，你只是怕了，因為你發現比起骯臟齷齪的你，我們都更愛她。”

“媽，你現在也是有過孫子的人了，你心心念念盼來的孫子，還沒見一眼就沒了，這種失去自己所愛的感覺好受嗎？我告訴你，這就是報應。你害的我妻離家散，這也是報應。”

“我覺得奶奶的提議很好，媽年紀大了，給爸再找個人生個孩子吧，以後把周氏繼承給他。我要去找我老婆，找不到，我就等，等她回來。小幸的心肯定被傷透了，但沒關系，我以後都陪著她，陪著她療傷。我不要兒子，不要家業，我只要奶茶店，那是我和她的心血，她肯定也舍不得，我要去找她...”

“呵呵呵，可是我去哪裏找她，我都不知道她在哪裏啊，你卻還在關心她會不會原諒你，她走的時候連錢都沒有帶多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你一點都不關心她，結婚後她也叫了你那麽久的媽，她對你還不好嗎？你對她就不能有一點點的關心嗎？你真的...好自私阿……”

我媽情緒已然奔潰，淚把她的衣服前襟都打濕了，只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像一場默片。

我只當看不見。

全世界都以為遇見我是李幸的幸運，只有我知道，其實她才是我的福氣，是我在依賴她，仰望她，是她讓我看到生而為人的很多種可能。

或許在她看來，我是她人生的意外之喜，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選擇繼續愛我，以她的方式顧全我。

只是她不知道，其實在我心裏，她才是自己的幸運，是明晃人生的一道暗喜。

情有獨鐘這件事，起初只是我對她。當她對我也有了情，我的人生才有了喜。

人生中第一次不期然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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