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是在大年初四那天來我家的，一起來的還有李父李母。

每年過年期間，我們兩家都會串門，一般都是他們來我們家，原因無他，我家畢竟還有四老坐鎮。

年年年夜飯都是老配方，雞鴨魚肉俱全，數量上精確到每個人碗裏的湯圓都是清一色的九個，又是為了好彩頭。

可是今年終究還是有點不一樣了。

不一樣的，是李來的媽媽。

從她進門開始，渾身就是藏不住的春意盎然。吃飯的時候，大概是礙於老人們還在桌上，聊的多是一些國泰民安的場面話，飯後老人們回屋休息，兩家人移步到了客廳，終於忍不住了。

李來媽滿臉堆笑，本來就是圓圓的福氣臉，硬是被她笑成了橫放的橢圓，與臉匹配的肉手緩緩從包裏掏出一個大紅包，雙手遞給我。

“阿未阿，來，小小意思，拿著啊。”

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李來就嚎叫起來了，“老媽，我的呢！”

這人後知後覺的才發現，他今年到現在都沒收到他媽給的紅包，往年和我一樣，都是被各自的媽直接放去枕頭底下，說是怕我們覺得幼稚或者忘記，幹脆幫我們放好。

其實他也不缺那錢，就是喜歡有事沒事來點事，沒想到還真引事上身了。

“你今年，還要什麽壓歲錢呀....” 李來媽回他的時候還附送了一個沒人懂意思的飛眼。

”為什麽周未有，我沒有，你是誰的媽！“

李來媽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形容，“媽問你，初二和誰逛商場呢？”

“媽....你....你.....”

李來滿臉震驚，他媽笑的更歡。

原來那天李來和瀟瀟忙裏偷閑去約了個會，沒想到被李來媽發現了。

”不是，媽，那既然那天碰到了為什麽不出一聲呢？“

李來的困惑也是我的困惑，因為明顯那天過後李來媽也沒提起過這件事，直到今天來我家。

很快，李來媽親自解答了這個謎底。

”你小子這次倒是瞞的好，談了戀愛一點不聲張，要不是被老媽不小心碰著，還不知道你要藏到什麽時候去。“

”媽，我沒有要瞞要藏，我就是還沒找到時間講。“

”我現在也不要你講了，我見都見過了，“ 李來媽邊說還邊轉過身去，夠著我媽的手臂，輕輕拍了拍，”阿妹（李來媽比我媽大一點，故一直叫我媽阿妹）我和你講，那個小姑娘長得蠻不錯的，臉上清清秀秀，也沒搞成個花貓子，不像現在好多小姑娘，真的是遠看嚇一跳，近看要人命，我就不喜歡那些什麽網紅臉網紅妝，看的不舒服。“

說到這裏還不忘回頭再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眼裏難得的堆滿了賞識，又繼續對著我媽說，“阿妹，你也知道我家兒子一直就不如你家阿未省心，吃喝玩樂無師自通，搞點正經事情一萬個叫人不放心，你看你們阿未年年第一，多厲害啊，我們家這個就從來不要讀書的。結果呢，這下倒好，年初二的被人家小姑娘拖去書店了，他要結賬，人家小姑娘還不讓，你說真是老天開眼啊，碰到個能管著他的人了，近朱者赤，以後我終於不用老是擔心他走錯路，不務正業了。”

“媽！你那天到底跟了我多久！！！”

“瞎叫什麽，不就是看到你還買了奶茶餵人家小姑娘吃嗎，現在有個說法叫什麽？舔狗？我看你那樣子就挺像。”

“媽，所以你那天去商場是去幹嘛了，你怎麽那麽閑啊！”

“哎，這你就錯怪你媽了，我這兩天其實忙的要死，但還好，我把該搞的都搞清楚了。”

“你又搞清楚什麽了？”

“那小姑娘叫傅瀟瀟，工管專業，大一新生，父親是公司中層，母親是學校老師，家庭小康，一套自住房，還有一套房收租，上面還有老人，但總體身體都健康，一家人上進本分，沒有任何遺傳疫病，挺好的。“

這一次，李來媽媽住口後，竟有長達十幾秒鐘的時間，萬物暫停，唯有空氣繼續流通。

“爸，你真的不管管你的老婆嗎？” 李來已經放棄他媽，開始求助他爸了。

被點名的李爸不慌不忙接過了話題，“你媽效率還挺高，兩天時間全搞清楚了，照片也給我看過了，看著挺舒服的一姑娘。”

“爸...我不是要你說這些的啊？

“哦，姑娘不錯，好好把握，別再渾了。”

“爸，也不是這個啊……”

”那你要我說什麽？“ 李爸穩定而茫然。

李來徹底石化，心如死灰。

但他還打算自救一下。

”所以，媽，這和我的壓歲錢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克扣我今年的壓歲錢？“

”啊呀，結了婚的人都不拿壓歲錢了呀！“

”那我還沒結婚啊！“

”所以你抓緊呀！我的暗示還不明顯啊！差不多的話各自上門見一下家長，然後我們兩家也可以坐一起吃個飯，事情就算這麽定下來了，然後等你們都畢業了正式辦一辦就完事了。”

李來媽媽顯然是有備而來，滔滔不絕，內容甚至涉及到了畢業後工作的安排，婚禮的操辦以及.....傳宗接代的事宜。

我難得看到李來有口難言，百口莫辯，心下大爽，根本沒有意識到大火已經快要燒到自己身上。

東風還是來了，便的不是我。

“兒子啊，那你呢？你是怎麽回事？”

多麽熟悉的....我母親的聲音啊....

我只需要看我母親一眼，就知道，那是中年婦女的虛榮心開始作祟了。

在我母親眼裏，我一直是她的驕傲，從小樣樣比別人好，這個別人自然也包括李來，所以此時此刻她不能接受李來都開始談婚論嫁了，而我卻連個念頭都.....還沒能給她。

此刻我的母親大人仍然眼神發力，目光炯炯射向我，潛臺詞基本就是，你小子，哪怕現在編也給我編排一個女的出來。

我多想不管不顧，拋出李幸這個存在。我還可以加上一句，她不僅是我欣賞的姑娘，還是那個傅瀟瀟心中的偶像呢。

可是我不敢。

一來我和她算什麽關系呢？我們至今認真講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二來我實在怕，萬一我媽像李來他媽一樣，效率超高的調查出人家所有底細，說不定真的會驚動甚至嚇到她。

畢竟她現在，還是我放在心底的幻想。

我不敢把步子邁得太大，我想起碼要給自己一點時間“洗白”。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和李來在有些方面的風評可真是....算得上是差的，過去的我沒辦法改變了，我只能重塑。

但那需要時間，而我只能慢慢來。

老媽依然氣勢如虹。

我爸憋不住了。他不像李來爸，從來對李來媽呵護備至，言語上都不會有一點點對沖。而我爸呢，經常也喜歡和我媽耍耍嘴皮子。

“行了，孩子他媽，大過年的不讓放煙火，你是打算把自己給點著了啊？”

我爸果然是我爸，順利牽走了我媽的火線。

“老頭子，我認認真真問兒子話呢！你在那半天不啃聲，一出聲就是個臭屁是怎麽回事呢？”

“不就開開玩笑話，你看你還急起來了...”

“是是是，就我急，你當爹的不急，就那麽一個兒子，我看你就繼續缺心眼去吧..”

“孩子大學都沒畢業，著什麽急？” 我爸倒是態度端正又嚴肅了起來，“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結婚普遍往後移了，你怎麽能按我們那會的情況來衡量現在的年輕人呢？”

“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兒子女朋友不知道有過多少個，沒一個認真的，再這樣下去，我就怕他上錯軌道，剎不住車啊！”

我心頭突然一緊。原來我媽她竟還有這一層考量....想來也是，每個父母，為其子女，必有遠憂。

能當著李來爸媽面如此說出來，想來一是一時沒忍住，二是也真的沒把他們當外人。

我和李來對視一眼，眼底皆有虧欠。從來我們只顧享樂，從來不顧父母的多愁。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兒子你還不知道嗎？錯不了的，時間問題...”老爸輕拍著老媽的手臂，安撫著說，“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不能天天催...”

我和李來找了個借口，去了落地窗前看雪。

“這次...對傅瀟瀟是認真的？” 我想著李來媽的話，掐指一算，他這次談的...已經算久的了。

李來輕笑了一下，但又馬上正經了表情，“說實話，我不知道我能堅持和她走多久，但這次，我想努力試試看。她真的....和以前那些女生不一樣，她從來不會只活在當下，她總在為將來打算，總是在努力，總想拉著我一起。還記得她們宿舍有一個叫李幸的女生嗎？瀟瀟常常提起她，每次提起，都是一臉佩服到不行的表情。她不知道，在我心裏，她也是李幸那樣的存在。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她就像前方的一束光，總在照耀著我前進。”

我突然覺得任督二脈終被打開，渾身舒暢。我知道李來是真的有所改變了，畢竟放在以前，他總說的話是，“你就當我爛泥吧，到時候往墻上一甩拉就好了。”

可現在，他想著要自己站起來了，努力往前走。

而這裏面，也有我愛的姑娘的功勞。力的作用層層推進，一個人帶動另一個人。

我也在被帶動，這一刻，李來在我心裏的形象正面而高大，他讓我明白，我也該出手了，動作太慢，顧慮太多，到時候姑娘入了他人懷抱，就留自己空悲切了。

馬上就要春暖花開了，是個好時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