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街景慢慢倒退，方薇收回目光，聲音輕緩，“去醫院的路上。”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傳來檀宗景一貫低沈的聲線，只是隱有情緒波動，“我來接你。”

心頭猛然收縮，方薇目光低垂，說：“已經在車上，陸江陪著我。”

更是沈默。

許久才又有聲音傳來，“……是嗎？他陪著你也好。”

鼻腔有些酸澀，方薇控制住情緒，點點頭，“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意識到這話自作多情，她扯嘴，緩緩說：“我做過心裏準備，只是沒想到那麽快。”

檀宗景甚少安慰人，只能盡可能地將方薇可能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

“接下來有很多事要你面對，雖然我們……”他溘然頓住，半晌才艱難說：“我會幫你處理，你不用擔心。”

婚姻的囚籠曾讓兩人傷痕累累，也讓兩人在互相的折磨中汲取過零星的溫暖。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段感情對於方薇和檀宗景而言，都是無可磨滅的存在。

即使如今已經成為陌路，可檀宗景的話還是猝不及防觸動了方薇的心。

愛過總有痕跡，即便曾愛恨交織到如今情如淡水。可方薇無法否認自己內心深處，總有一處角落留給他。

方薇意識到這點，五臟六腑翻滾起來。

陸江仍握著她的手，寬厚又溫暖。方靖國的離世，和檀宗景無法簡單剪斷的舊情，讓方薇無可逃避，心裏已然亂成一鍋粥。

累，太累。

但方薇明白自己不能像以前一樣逃避。她要做的只有將一件件事，慢慢的，清晰的梳理完畢。然後給自己，給檀宗景，以及義無反顧愛著她的陸江一個交代。

“有些事必須是我要面對的，我撐得住。謝謝你，宗景。”

委婉拒絕了檀宗景的好意，方薇掛了電話，強打起幾分精神，轉頭看向陸江。有些話在心裏來回斟酌——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改變，不再是從前簡單的同事關系。有很多事她不得不敏感，不得不顧及陸江的感受。

陸江卻先開了口，坦然而又無限包容，“我明白有許多事超出我能夠解決的範疇，所以即便是他，只要能讓你好過，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何德何能，能遇見他。

心暖得一塌糊塗，更感動得一塌糊塗。如果說過往是一個人硬生生扛著，此刻的方薇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和疲憊。陸江就像軟甲一樣，柔軟卻又刀槍不入，永遠在她身邊護她一世安然。

“可以先回趟景安嗎？”聲音仍疲憊，卻有了力量，“我想洗一洗，準備一下去見外公。”

嘴唇輕輕在她額頭碰了碰，陸江輕聲說好。

車子拐道開向景安，二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

陸江將行李從後備箱拿下來，方薇開了門，走在前面。

“我去洗漱，你先坐一會。”

“我幫你提上去。”陸江彎身去拿行李箱，方薇搖搖頭，說：“我可以的。”

拎過行李箱，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往上提。她的身影孱弱卻又倔強無比，如疾風勁草，百摧不撓。

熱水浸透全身，可方薇仍覺得有些冷。簡單洗漱完出來，方薇將濕了的發梢吹幹，利落地盤在腦後。

外公方靖國出身名門，最講究禮儀與風度。方薇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振作起來給自己化了個淡妝，妝容清淡卻又端莊肅穆。

準備好一切，她換上黑色西裝，起身下樓。

陸江聽見她的腳步聲，將視線從條案上挪開。

方薇順著他方才看的地方看去，他送她的擺件靜靜放在那裏。懸崖上薔薇淩空盛開，向她展示著無限的生命力。

“一直沒有機會親口和你說——”方薇將視線收回，看向陸江，“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陸江楞了一下，笑了。走上前，將她散落在耳邊的頭發別在耳後。

“以後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無論世間怎麽變，我始終在你身後。”

是承諾更是最真摯的告白。

四下一片安靜，方薇有太多話想說，卻知道現在不是最合適的時機。她需要整片的時間，和陸江徹徹底底談一次。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仍有許許多多可見的，未見的問題急需解決，卻不是此刻。

深情給予厚重，她不敢辜負。

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肌膚之親”從來不是一個寬泛空洞的詞語，他們從中得到彼此的體溫，感受到各自心跳跳動的頻率。

氣息交融，融為一體。

“給我幾天時間，等我，可以嗎？”

這是方薇第一次主動抱他，陸江心緒難平，酸澀卻又充盈。他已經等了那麽久，又怎麽會計較多出來的那幾日時光。

只是……仍擔心。

“吃得消嗎？”

方薇在他胸膛裏悶悶地點了點頭，過會一絲語調上揚的聲音傳入耳際，“撐不住我會跑的，到時候請你收留我。”

是玩笑話，陸江卻無法當它是玩笑。天知道方薇說出這樣的話是多麽多麽不容易，她敏感，高傲，更不願接受任何人善意的援助。卻在這瞬間，向他打開了封閉的心門。

他如何不受感動。

手上的力道加重，他死死將她箍在懷裏，下巴扣著她的後肩。良久，他松開手，幾個音節簡單有力：

“我等你。”

兩人在門外分別，陸江看著方薇驅車往醫院趕去。佇立良久，才收回視線。

頭頂天空湛藍，幾縷白雲擋住大片的光。過會雲層散開，金色揮洩下來，視野一片清明。

方薇趕到醫院，已是下午兩點。吳森陽站在院門口，見到她來，緊繃的表情終於松懈了幾分。

“你來了。”吳森陽看著她一身黑色西裝，眉宇間隱有疲憊，心裏隱隱心疼。

方薇點頭，對他說：“我外公的事麻煩你太多，這份情我無以為報。若是以後有需要幫忙的……”話未說完，卻被他打斷，“你我之間還需要說這些嗎？就算做不了情人，朋友情誼也總在那，你不用有負擔。”

吳森陽坦然開口，沒有一絲虛情假意。

方薇無言，只默默點了點頭。吳森陽與她緣分淺薄，她無以回報他的厚愛，但求他人生順遂。

吳森陽同樣明白此刻不是說個人情感的時機，呼了口氣，視線在遠處一掠，說：“阿景也來了。”

方薇詫異轉身，檀宗景正好掛了電話，看向她。收了手機，大步朝她走來，朝吳森陽點了點頭，遂扭過頭和她對視。

“雖然清了場，但媒體無孔不入，先進去吧。”檀宗景考慮周到，避免讓媒體拍到方靖國的喪禮細節，早早派人將醫院門口的媒體“請”走。

只是事有萬一，他不敢松懈。

方薇沒想到他出現在這裏，回過神來，點點頭，跟隨吳森陽和檀宗景二人，走進醫院大廳。

方靖國的靈堂設在醫院貴賓樓內，雖未布置完畢，卻已有許多有頭有臉的人前來吊唁。商界、政界，文人圈的，娛樂圈的，視野所及均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人們送來的花圈從內堂一直擺到外堂，占滿了整條過道。

頂級交響樂團在角落裏演奏著哀樂，整個氣氛沈重又壓抑。

三人剛進入內廳，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呼，更多人回過頭看著入口。等看見是誰後，無一不是驚掉了下巴。

吳森陽早與他們碰過面，已不稀奇。方薇作為方靖國的孫女出現在這裏也不讓人意外，最讓人吃驚的是此刻站在方薇身側——一身黑衣的檀宗景。

方、檀兩大集團的核心人物，且又是已經離婚的夫婦。他們在同一個畫面裏出現，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更何況在場不少人原本都接到了邀請，就在今晚去參加一場訂婚宴。而婚宴主人公不是別人，正是方薇的前夫，此刻最不該出現在靈堂裏的檀宗景。

所有人都傻眼了，心態稍好的反應過來上前打招呼。檀宗景淡淡應下，始終未離開方薇半步。

方薇無力應付各色人等，好在檀宗景游刃有餘地替她擋下，才讓她不受幹擾地送方靖國最後一程。

靈柩端放在內堂中央，兩側站著她的兩位舅舅以及舅母。見她來，也都沈默不語。方薇無暇看他們的臉色，只靜靜站在靈柩邊，凝望著方靖國最後的容顏。

緩緩的，她從包裏拿出一絹手帕，展開來，一束桂花靜靜放在絹帕之上。馥郁的香氣頓時散發開來，沖淡了空氣中的消毒水味。

方薇彎腰將桂花放在方靖國的左胸處，輕聲對他說：“這是媽媽種的桂花，你看，開的真好。你應該去看一看的……”

眼淚順著鼻翼流下來，方薇瑟縮著肩頭，努力克制著。可怎麽忍，眼淚都像洩洪一般，流也流不盡。

指甲深深嵌進棺板，因為用力已經發白。

“為什麽不再等一等，你還沒吃到我給您做的花糕……您不守信用。”

語氣越平緩越痛，方薇低垂著頭，哭得已然缺氧。

只見過幾面的大舅母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柔聲說：“你外公是淩晨走的，睡去了就沒再醒來。走得沒有痛苦，你也節哀。”

方薇狼狽的點頭，掩面走到門外僻靜的角落，無聲哭泣。檀宗景不知道什麽時候跟著出來，在她身後站了許久。方薇雙腿僵滯麻木，一動就失去支撐。檀宗景穩穩扶住她，才發現她渾身冰涼，臉頰卻熱得發燙。

最見不得她哭……

“就一會。”

檀宗景將她往懷裏一帶，緊緊抱住。

脆弱的生命面前，他的身份不是她的前夫，無論愛過還是恨過。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他只是一個給予她撐下去的支點。

哪怕多一分，只要將她的痛苦減輕，他都感激涕零。

方薇以為自己能夠忍住，不流淚，不脆弱。只是人性太過殘酷真實，讓她無法招架。

她總以為自己將生死已經看的很淡，可當看見靈柩裏的容顏，才發現所有的堅強都是徒勞。她也是人，活生生的，能感知到愛，感知到痛的人。

檀宗景的懷抱陌生又熟悉，猶如一道參天的屏障將她與殘酷的現實短暫地隔絕開來。

手攥著他的衣角，松懈下來。

肩頭不再聳動，情緒慢慢平覆。混沌的神智一點點清醒，方薇想到過去，想到陳芝，最後想到——今天是什麽日子。

身子慢慢僵硬，攥著的手松開。她後退一步，隔開了些許距離。

“……謝謝你能來。”

檀宗景神色覆雜，低頭看著她。

方薇伸手在眼角快速一抹，再擡頭，已恢覆平靜。

“今天是你和陳芝訂婚的日子，你不該來這。”

心臟皺縮，只覺疼痛。

檀宗景喉嚨被灌上厚厚的巖漿，發不出一絲嗚咽。

側過身，仍舊無法收住表情，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於情於理，我都要來的。”

方薇默然，無法反駁。

遠處肅哀的內廳忽然停了哀樂，一片嘈雜的響聲傳來。

擡眼望去，方庭禮和方庭義已扭作一團，猛烈地撕扯著。吳森陽端正的領帶被扯到一邊，神色激動地試圖將兩人分開……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居然傻到極點的一直弄錯了稱呼！方靖國是方薇的外公啊！因為方薇姓方我竟下意識地用了“爺爺”這個稱謂，居然沒有人發現，我要瘋了！

不想破壞原來的更新，又想回過去改啊，強迫癥要死了……

——————6.23 強迫癥還是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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