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準時響起，方薇醒來，覺得渾身舒爽。

淩晨五點，天還未破曉，窗外黑沈沈一片。她起身洗漱，將頭發幹凈利落地挽起。對著鏡子照了照，拿出化妝包給自己化了個淡妝，最後還不忘掃兩抹腮紅。

再看，氣色一下子比前兩日好許多。

收拾停當，她從行李箱裏拿出輕便的衣衫換上，只拿了手機就匆匆下樓。

大廳亮著暗黃的燈光，陳阿姨已經起床，正為開張做準備。

見到她下來，有些詫異，“怎麽起這麽早。”

“去看日出。”

陳阿姨點點頭，看了她的略顯單薄的衣衫一眼，說：“外頭冷，你感冒剛好一些，要不再去穿一件。”

甬城的初秋不似黎城溫暖，即便才十月初就頗有涼意。風吹著過來，方薇抖了抖，當即有些後悔穿少了。

只是往門外一望，見樹下已經站著一人。胸前掛著一臺相機，袖口半卷著，手插在牛仔褲袋裏。

方薇心頭一跳，對陳阿姨說了聲“我先走了”，就匆匆往外走，“陸江。”聲音有些急切，又隱隱期待。

陸江擡起頭，彎了彎嘴角，向她走來。

在她面前站定，他低頭看她，“怎麽穿這麽少？”

方薇左手摸著右臂關節，說：“待會爬山會熱。”

陸江瞧她一眼，挑眉一笑，說：“感冒加重我可不負責。”

方薇擺擺手，“睡了一覺好多了，快走快走，晚了趕不上了。”說完，快走兩步，給他帶路。

昨天陸江逛完古鎮已經日落，他用手機拍了夕陽西下的照片發給方薇。陸江的攝影技術自然沒話說，方薇看著他傳來的美照當即讚嘆連連。由著這張照片開始，兩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古鎮的清晨，幾乎是心有靈犀的，他們不約而同地冒出看日出的想法。

看日出的地點選在麓山，麓山海拔不高，卻是遠近聞名的一座神山。

“傳聞當年有道士在此得道成仙，當地的百姓為了紀念他還在山頂立了一座羽化亭。”方薇眉飛色舞地對陸江講著關於這座山的神話故事，說到興頭處還轉過身對著他伸手比劃。

“除了這個，山上還有烈士陵園，每年清明學校都會組織我們去掃墓，啊……”青石鋪就的臺階沾了水露，方薇腳下打滑，身子一歪往一側倒去。

陸江眼疾手快，一下子將她穩穩扶住。方薇半張著嘴，楞住了。

借著他手上的力道，她慌忙直起身，尷尬地抖了抖腳上踩到的黃泥，輕聲對他說了句“謝謝。”

山野寂靜無聲，偶有鳥鳴。

陸江微擡頭，流光落在他眼裏，璀璨一片。他手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熱燙灼灼。忽地，他自然地轉過手，由原先的攙扶變成扣腕。再順著她的手腕緩緩向下，直到握住她的手掌。

方薇只覺得他的輪廓在微弱的燈光下暈開來，溫暖又柔和。

陸江微微笑著，就像在做一件極其自然的事。像對孩子一樣溫和，淺淺說了一句“路滑當心”，然後拉著她，踩著青石臺階緩步往上走。

方薇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扯了扯，卻被攥得更緊。年少時她憧憬過美好童話裏的愛情故事，長大後才發現童話終究是童話。可如今，陸江牽著她的手，穩穩地往前走。真實的情感在肌膚相觸的瞬間傳達到她的心裏，讓她再一次相信這世間或許還有人真心待她。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讓她恍惚覺得會是一輩子。

山路漫長，兩側樹影婆娑。淡月在上，方薇不敢自欺。

呼吸，心跳，踩著他被拉長的影子，兩人緩緩形成奇妙的和諧頻率，在某一刻融合成了一體。

掌心悶出細汗，她緊張地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

不知名的野花隨風搖擺，空氣裏混著淡淡花香和他身上的味道。惶動的心突然平靜下來，方薇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不再孤單，不再是一個人。

“陸江……”

前方腳步頓住，回過頭來。

“……你繼續走，馬上到時間。”不敢看他的眼睛，拉了拉他的手，低聲催促。

陸江揚眉一笑，轉過身，牽著她繼續往上走。

“其實我在逃避。”還帶著一點鼻音，聲音悶悶的。

陸江沒回頭，手上的力道卻下意識地重了重。

方薇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臺階，緩緩說：“其實想過去找你的，就有那麽一刻——試想過在下車的瞬間，看見你等我。”

陸江停下，轉過身凝視她。

“你知道那種滋味嗎？害怕，渴望，又貪戀。”方薇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眼眶突然紅了，“我問過自己無數次……對你公不公平。我怕自己忘不了他，怕對你的感情是因為內心的逃避。可從見到你開始，我一直在問自己，還有沒有可能……”

情到真處，越發清醒。方薇定定看著陸江，終於下了決定，一字一句地說：“……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天光破曉，一縷光從厚厚的雲層後漏下來，在地上散落成銀白的霜色。

方薇就站在這縷光之下。

陸江神色微顫，脊背僵直成一條線。聲音也有些顫抖：“你說什麽。”

方薇望向他，直視他的雙眸。那裏面滿是震驚，惶然……以及後知後覺的喜悅。

鮮少看見他失措的模樣，就連握著她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雖然我沒有信心能不能做好一個女朋友，但我會盡力……”話未說完，手上的力道一松，陸江那樣捧起她的臉，猝不及防地吻下來。

渾身一顫，還來不及思考，他的氣息就與她交融。

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他擡起頭凝視著她，聲音沙啞地問：“你相信我嗎？”

胸口酸脹，眼前一片水霧。方薇沒說話，良久才緩緩的，堅定地點頭。

陸江的心重重地落了下去，四肢百骸猛烈喧囂著。

他原以為等待會漫長沒有終點，卻未曾想過，在這個晨曦初照的時刻，幸福悄然而至。

如果說第一個吻是小心翼翼的確認，那現在這個則飽含真情實感，來勢洶洶。積蓄掩藏的情緒有多少，愛意就有多少。

兩個人完全緊抱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方薇聽著他狂跳的心跳聲，感受著他灼熱的溫度。原先零星的冷意完全被驅散，交錯的呼吸，起伏的軀體，引起一陣陣激烈的情緒激蕩。

渾身都癱軟，他們迫切地熱吻著。仿似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再不分開。

曾經多少次拒絕他，又是多麽的不安，惶恐。在這一刻徹底被打敗，方薇再顧不上死守的那道防線，雙手不受控地撫上他寬厚的背，再往上指尖插入他的發間，感受著屬於他的每一寸發膚。

這樣的舉動只讓陸江更加顫抖，舌尖一寸寸進入，帶著他的氣息席卷了她的神智，幾乎要奪走她的一切。

山下隱有車聲，可在這茂林石路之上，兩人久久擁抱在一起，混亂到極致，也熱烈到極致。到最後誰也不舍得離開誰，直到打破旖旎的鈴聲響起。

額頭抵著他寬厚的胸膛，方薇大口大口地喘息。陸江將她箍在懷裏，喉結上下滾動著。兩人保持這個姿勢良久，方薇才緩緩從褲袋摸出手機，電話接通，傳來吳森陽的聲音。

她癱軟的身軀緩緩僵滯，最後忽然猛地一軟幾欲站立不住。

陸江看見她瞬間慘白的臉色，片刻嚴肅起來。

幾秒過後，他看清她眼中的悲愴。身子無力地滑下，方薇攥著他的衣擺，極力遏制著情緒。可眼淚還是大片大片落下來，滴在青色石階上。

“我外公……”

視野一片清明，耳邊振振有聲。

方薇的雙肩顫著，無聲哭泣。明明是極好的天色，卻像被蒙上重重一層塵埃，混沌地讓人喘不過氣。

她低垂著頭，瑟縮成一團，無助到了極點。陸江慢慢蹲下，眼眶已然酸澀。他知道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的，他能做的只有緊緊抱住她，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撲在他的懷裏，終於痛哭出聲。淚水頃刻沾濕他的薄衫，像滾燙的熱水讓他五臟六腑都痛起來。

他迫切地問自己，到底如何做，才能讓她的痛苦減少一分？

可失去至親，無異於剜肉剔骨，太痛，太痛。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平覆下來，只餘微微抽泣。

他一遍遍撫著她已經完全濕透的後背，輕聲說：“旦夕禍福是無所不包的人生的題中應有之義。”

她靠在他懷中，雙手緊攥著。

陸江扶住她的雙肩，低頭看她。眼神堅定溫厚，“我會一直陪著你。”

話語讓方薇緩緩回神，眼底隱隱重燃起亮光，幾許又晶瑩一片。

“我們馬上回去，好嗎？”

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方薇纖細到即將斷裂的神智在一瞬間平定下來。他的臉近在咫尺，眉眼疏朗，墨色的眼眸是深深的憐惜，還有陪著她到地老天荒的決然。

矗立良久，她緩緩點頭。握住他的手，緩慢地直立起身。

“謝謝你。”她微微前傾，環住他腰際，輕聲說：“謝謝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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