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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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薇請了一天假,去看望方靖國。方靖國躺在病床上,仍舊是原來的狀態,不見好轉,卻也壞不到哪去。

只是活著而已。

方薇在他病床前說了會話,安頓好他才出來。

路過花廳卻看見方庭禮和方庭義在爭執什麽,轉頭看到她,都緘默下來。

方庭禮帶著怒氣地看了方薇一眼,扭過頭對著弟弟方庭義冷著臉。

方薇不知道他的怒氣從何而來,亦或是習慣了他們的喜怒無常,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開了車直接離開。

和去年的今天不同,今天天氣格外晴朗,沒有一絲要下雨的跡象。

方薇在花店買了束百合,捧著,步行進了墓園。

臨近中午,墓園裏的人不多。一座座青石墓碑林立著,靜靜等候著生人的看望。

看守墓園的陳叔見到她,叫了聲“方小姐”。

兩年前方薇偶然幫過他的忙,因此陳叔除了在平日裏見到她招呼一聲外,對方允和的墓地也格外上心,對此方薇十分感激。

和善地一笑,方薇說:“陳叔,身體還好嗎?”

陳叔點頭,笑說:“老樣子,不好不壞。知道你要來,我將你母親的墓修了修,前些日子從老吳那裏討了株紅楓苗,你要是同意我就種過去,也好陪陪你母親。”

方薇感動,點頭,“謝謝陳叔。”

“不過……”陳叔皺眉,有些不解,問:“怎麽不和檀先生一起來,他剛走呢。”

方薇臉色一深,黯然失了神情。

陳叔見狀明白了幾分,嘆口氣,說:“檀先生除了來看你母親,還經常來看小崢,常常一呆就是個把小時。”

方薇苦笑,“是嗎?我不知道。”

遠處老吳在叫人,陳叔擺擺手,道:“我就先上去了,等楓苗醒了土我就移栽過去,你有空再來看看。”

方薇側過身,說好。

太陽不算猛烈,曬在身上卻有種焦灼感。

進了門廳,一下子感到了涼意。

檀崢的骨灰龕小小一格,在進門的右側。透明的玻璃窗內放著素白的一個骨灰盒以及一張黑白色的B超圖。

那是檀宗景陪她第一次做產檢時照的,照片出來時,檀宗景快她一步拿過觀看,嚴肅謹慎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在檀崢的骨灰盒被放入壁龕那天,檀宗景連同骨灰盒一起,將這張照片放了進去。

黃色綢布上還放了一束不知名的小花,淡白色的花朵成蔟成蔟的,摻著嫩綠的枝葉,顯得那麽美好。

方薇無法抹滅她和檀宗景之間的關系,更無法抹滅她和檀宗景擁有一個孩子的事實。

差一點,他就降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差一點,成為她和檀宗景之間最後的維系。

可是母子福緣太淺,今生再無相見。

心裏鈍感陣陣,方薇耐不住酸楚,逃似的離開了廳內。

手裏的百合散著清香,方薇處在陽光之下。四野開闊,一股悲愴感鋪天蓋地地卷席而來。小小一方天地之下,安葬著她血濃於水的兩位親人。

方允和的墓地坐落在墓園斜坡的最上方,是方靖國親自挑的,也是他親自蓋的最後一抔土。方薇將花放在墓前,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方允和的照片。

那是她二十歲時的照片,明亮的笑容正是少女模樣,如今卻被蒙上了一層愴然的灰色,定格在塵封的回憶裏。

方薇在墓前站了很久,站到腿發麻才打算離開。一轉身,卻看見想見又不想見的人。

梁修齊手上同樣捧著一束百合,百合鮮艷欲滴,充滿生機。

方薇側過身,從他身旁走過。

“薇薇!”一聲低喝,方薇轉過身平淡地看著他。

“怎麽說我也是你爸。”

方薇沒看他,視線落在墓園入口處的白色轎車上。像是感知到她的視線,白色轎車的門打開,蔣曼容走下來,隔著幾十米與她對視。

方薇收回眼,冷冷對梁修齊說:“對不起,沒心情。”

梁修齊白了臉,方薇微微擡頭,背脊直成一條線,“還要當著媽的面打我嗎?”

梁修齊顫抖了一下,僵硬的肩頭軟了下去,臉色灰白。

方薇轉身就走,卻被梁修齊拉住。

“給我站住!”梁修齊看著她,面色動容,沈思片刻,說:“你和宗景過不下去沒關系,但我不同意你和陸江在一起。”

方薇唰地看向他,眉頭蹙緊,“你為什麽知道陸江。”

梁修齊臉色一變,放開手,說:“不用管我怎麽知道,反正我不同意。”

方薇瞬間明白了,視線從蔣曼容身上掠過又落在他身上。壓著嘶嘶怒火,方薇聲音冷冷,“你有什麽資格不同意,你和蔣曼容登記結婚有問過我同不同意?”

梁修齊啞口無言,張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你們背景相差懸殊,就像我和你媽,會因為不對等而分開。”

方薇的怒火一下子竄上來,怒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媽和你分開從來不是因為什麽門楣只見,貧富差別。她就是傻,就是沒看清你這副假清高的模樣!陸江和你不一樣,你不配和他比。”

猛地一個耳光,落在方薇臉上。

方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淚水凝結在眼眶,她死咬住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你們離婚我判給了媽,而且我姓方不姓梁。你算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管我?”

梁修齊還想留住她,被方薇一下子甩開。

“我想我媽並不想見到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方薇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

方薇到家的時候,已經六點。

路燈下停著銀白色的轎車,陸江立在車邊,見她回來立刻掐了煙直起身。

“什麽時候來的。”話有些直,硬邦邦的。

陸江皺眉,視線落在方薇刻意別開的臉上,“也剛到。”

“公司有事嗎?”語調是不尋常的冷,陸江臉色暗了暗。

轉身從副駕駛拿過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她,“樣刊出來了,你看看效果。”

方薇接過,點頭說:“麻煩你送一趟。”

沒有一絲挽留的意思,迫切的想要離開。“我有些不舒服,抱歉。”

“方薇。”陸江拉住她的手腕,片刻又松開。

擡眼,對上一道深沈的目光。

方薇受不住一眼被看穿的狼狽,別過臉,不說話。

陸江擡手在她臉上虛虛得碰了碰,很快又落下來,“疼嗎。”

方薇虛無地笑了一下,“習慣了。”

“那裏呢……”嘆了口氣,“怎麽就不知道避開。”

咬著唇,難堪又得到些許安慰。

方薇搖搖頭,“沒事的。”

還真倔。

動了動,將人一帶,結結實實擁入懷裏。

懷裏的人兒急速僵滯了一下,“陸江……”

“別有負擔。”

身子顫了一下,片刻軟下來。頭緩緩低下,埋進寬厚的胸膛。如同一葉扁舟,波濤洶湧過後,找到了停歇的港口。

呼吸小心翼翼,接著喘息,最後化成小聲的啜泣。

不知站了多久,風也靜了,光從雲層後漏下來,光暗交織地落在兩人身上。

翕動緩緩停歇,懷裏人退了半步,仍低著頭,卻顯然有了生氣。

“吃飯了嗎?”歉意似的問,在陸江回答前又接著說:“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吃吧。”

房子大的空蕩蕩,方薇在冰箱裏翻了翻,只找到幾顆雞蛋和兩把蔬菜。

菜是幾天前買的,已經有些幹癟。

“出去吃吧,或者叫外賣。”伸手去拿手機,陸江卻走過來,拿過她手中的雞蛋,“我來做吧。”

方薇自知廚藝低劣,挪開身,將位子讓給他。

簡單地炒了兩個菜,又煎了兩顆荷包蛋,配上一碗煮的恰到好處的米飯。陸江將菜端上桌的時候,方薇看著系著小一號的圍裙的他,忍不住笑了。

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陸江笑說:“心情好點了?”

戳著碗裏的米飯,方薇忽然意識到——在兩人之間一直都是陸江顧慮著她的情緒,而她卻由著自己的心意,一次次冷落他。

悶悶地“嗯”了一聲,埋頭吃飯,三兩下吃完一碗。

“味道很好。”

陸江放了碗筷,看著她,打趣似的問:“要學嗎?”

方薇搖搖頭,“我沒天賦,學不會。而且,好麻煩。”

“我不怕麻煩。”話裏有話,方薇沒敢接,只能裝傻,“我來洗碗。”

慌慌張張去收碗筷,碗沿碰著碗沿,鏗鏗鏘鏘。陸江笑了一聲,起身,環顧客廳,問:“能看看嗎?”

方薇點頭,還是不好意思地說:“阿姨幾天沒來,有些亂。”

水龍頭嘩嘩放著水,心思卻總往遠處飄去。一米八幾的個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庭院裏的花朵綠植。

泡沫在手上打轉,怎麽也沖不幹凈似的。忽然想起什麽,一打滑,盤子沒拿穩差點掉下去。

匆匆關了水,往客廳左側走去,那裏放著一張長條案,條案上放著陸江送的紫檀擺件,擺件上放著……

方薇不敢想,急急忙忙趕去……驀地頓住,陸江轉過身來。望著她,眼底那點笑意隔著幾米都快要溢出來。

“自學的?”

方薇快步上前,將他手中的東西拿下,握在手心裏,有些咯手。

“隨便刻的。”

十厘米高的小人,五官刻的有些笨拙,左右臉甚至有些不對稱。身上依稀能看出是一件襯衫式樣,袖口挽著,露出半截手腕。

而小人手裏握著的不是別的,而是一臺微型照相機。

刻的是誰,很明白了。

夜風掠過發梢,漾起香氣。

方薇擡頭,陸江目光灼灼。

念頭起了又落,哪怕再被拒絕一次,哪怕又是長久的等待,他仍迫切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方薇,給我個期限。”

——能夠接受我。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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