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著，皆是沈默。

方薇回過神來，“什麽期限？”

陸江吐口氣，“真不明白？”

方薇垂睫，心知陸江通透，怎麽會不知道她在裝傻充楞。

陸江軟了語氣，“我考慮過你和我的無數種可能性，可我最想要的……”

“陸江。”叫住他，方薇擡頭，將手上的小木人放在條案上，“現在我想的，想做的，沒有那個選項。”

“一輩子都不考慮了？”陸江語氣隱隱焦急，卻又努力保持平靜。

方薇沒見過他這種情緒，胸口悶脹，卻只能沈默。

怎麽會沒顧慮，又怎麽不想試一試。

結束舊的，重新開始，可談何容易。試一試又怎樣，就能此生圓滿？

曾經的痛感太真實，她無法輕易放縱。

視線落在桌上的紫檀木雕上，她開口，“你什麽意思，我明白的。”

心中猝然一緊。

“當初救我的人是你，好幾次幫我，護我的人，也是你。可陸江，我是廢墟裏活下來的人，我做不到守著一點半點感動和悸動，再一次掉到那種看不見光亮的深淵中去。”

陸江盯著她，她臉色發白，額頭滲出薄薄的細汗。明明語調平緩，冷靜，卻像是壓著某種情緒。

片刻之間，奔潰決堤。

仍是太不懂，不懂她的謹慎，不懂她的害怕。

只一味攻城略地，自以為將真心剖開給她，便能換取她的點頭。

到底是從何而來的自信，讓他自以為沒了檀宗景，就會有他的位置？

方薇看著他，又將小木人拿起，“本打算補給你的生日禮物，可我手藝太差，刻了很久都沒刻好。就像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陸江凝著她，不過半分鐘，將她手中的木雕拿過，淡淡說：“一個人做不好的，另一個會就行了。”

方薇低頭沈默。

陸江將木雕握在手裏，又看了懸崖上那朵薔薇花，“禮物我收了——”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光落在方薇臉上，照的她眼裏清水一泓。

陸江看著她的側臉，心裏猛地荒蕪起來。良久後，他輕聲說，“對不起，是我沖動了。”

鼻頭忽地一酸，方薇不敢眨眼。

“大門在右邊開，是一個紅色的按鈕。我還要看樣刊，就不送你了。”

他看著她，縹緲地嘆了口氣。

方薇仍站在那裏，看著他腳步沈重，往門外走去。

在心裏對他說了句抱歉。

——

時尚地理新刊的銷售數量比原先翻了一翻，廖凡為了慶祝，在酒店請了好幾桌。

所有人都高興地忘乎所以，吃完飯又開了包廂唱歌。方薇原想推脫，還是被拉了去。

那次之後，陸江和她的關系淡了下來。若說淡倒也沒多明顯，至少陳棟和李飄他們看不出有什麽異常。可方薇還是感覺到了陸江若有似無的刻意疏離，失落難免，可另一面卻也讓她隱隱松口氣。

現實如此疲憊，由不得她輕易做夢。

手頭上這本雜志正往好的趨勢發展，這讓方薇多少有了安慰。付出的努力有了回報，沒有比這更讓人欣慰的事了。

一行人在KTV門口道別，陸江的目光淡淡看過來，方薇別過臉當做什麽也沒看見。攙了安琪，表明自己送她回去。

路上，安琪在後座暈乎乎的。方薇在路邊將她放下，她扶著樹吐了個昏天暗地。然後又啼笑皆非問她要了紙巾，迷迷糊糊地蹲在那一點點擦幹凈。

可擦著擦著就哭了，方薇遠遠看著她，沒有上前，任她發洩著。

安琪和校友男朋友分手的那件事她早有耳聞，只是在安琪哭得稀裏嘩啦的這一刻，才得到了證實。

知道安琪同父母一起住，方薇擔心兩老看出端倪，便將她帶回了景安的別墅。

給兩老打了電話報平安。安琪父母一聽打電話來的是她，連連感謝，稱安琪在家沒少說她對她的照顧。

心裏有些暖，方薇掛了電話，擰了熱毛巾給安琪，安頓她睡下。自己又去了書房，打開電腦將沒做完的事做完。

到半夜，安琪醒了。

仍有些迷迷糊糊，卻又像是清醒了似的。

先是縮了縮鼻子，說一句讓你見笑了。然後沈默片刻，才緩緩將她和男朋友的事說出來。

倒不是什麽嚴重到不能挽回的事情，只不過男生工作忙，連著忘記給她過生日和紀念日。安琪完美愛情至上，鬧著就分了手。

方薇不擅長對別人的感情指點迷津，畢竟就連自己的也弄得一塌糊塗。

可瞧著安琪的臉，卻還是軟了聲音同她講：“你和他有坐下來聊過嗎？”

安琪搖頭，“微信上和他說了一通，就拉黑了。”

方薇擰擰眉間，笑了，“你們年輕人都這麽談戀愛，微信拉黑了，那電話呢，也拉黑了？”

安琪默認。

方薇拿出手機，對她說：“號碼。”

安琪犟著，“薇姐……”

方薇走過去，拿過她身側的手機，翻到通訊錄。電話撥出去，電話很快接起，明顯有些疲憊。

表明了身份，方薇將手機遞給她，“給你十分鐘，把想說的說清楚。就算是分手，也要明明白白。”

大概是“分手”兩字刺激了安琪，安琪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手機。

方薇順眼看去，安琪眼睛紅通通的，積了薄薄一層水霧。

她關上門，走到走廊盡頭。望著窗外樹枝投下的陰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原本說好的十分鐘，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小時。

安琪怯生生地拉開房門，走到方薇身邊。

方薇瞧她鼻尖紅紅的，嘴角卻舒展著，便知道結果了。

“聊完了？”

“嗯。”

“還鬧嗎？”

安琪不好意思地搖頭，“說清楚了，是我矯情。”

“所以是和好了？”

安琪微微點頭，方薇笑了。到底不是什麽大事，鬧一鬧笑一笑也就雨過天晴。

具體的什麽她不想再問，只是說：“要遇到喜歡的太不容易，別輕易就放棄了。”

多好的雞湯，方薇說著，心裏卻有些空蕩。

安慰別人容易，真用到了自己身上，就諸多屏障。

“去洗把臉吧，餓了就去樓下找點吃的。”

“有水餃嗎？”安琪訕訕一笑，“我餓了。”

“應該有的，在冷凍室最下面。”

安琪轉身下樓，忽地又跑回來一下子抱住方薇，蹭了蹭，小聲地說：“謝謝薇姐。”

松開手，退了一步。安琪將手機給她，想起什麽似的問：“薇姐……你和陸哥怎麽了？”

方薇以為自己沒聽清，下意識地反問，“嗯？”

安琪斟酌地開口，“雖然這些天陸哥和平常沒什麽兩樣，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而且晚上大家唱歌的時候，他坐在點歌臺那邊，看了你幾次。”

“也許只是湊巧看過來了。”方薇平靜地說。

安琪看著她的表情，還是說：“要遇到喜歡的太不容易，別輕易就放棄了。”

一樣的話，說給她聽。

方薇點點她的頭，拿出領導的架勢，“不想吃水餃了？”

安琪吐舌，“算了，我不說了。你就當我說胡話吧。”

方薇看著她下樓，過了半晌仍站在原地。

過道有些空曠，偶有流竄的風聲。

方薇忽然想，這麽大的房子一個人住，挺沒勁的。

——

六月一過，天氣很快熱起來。

衣櫃裏的衣服非黑即白，大多是職業裙裝。方薇挑來挑去沒覺得有喜歡的，拿了車鑰匙打算去商場看看。

車子停到車庫，方薇一眼看見遠處的一輛白色轎車，看向車牌卻莫名松了口氣。只當是同一型號的車，便不再多想了。

正值周末，商場裏人來人往。方薇轉了幾圈，買了幾條裙子，又在眼鏡店裏挑了副墨鏡。結了賬，路過一家大型母嬰店卻停下了腳步。

如今母嬰店生意紅火，不僅是奶粉，母嬰服裝，就連玩具這塊也都涉及。店面右側的櫥窗上，各種玩具琳瑯滿目，不少父母都牽著小孩在裏面挑選。

方薇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

店員迎上來，“小姐要買些什麽？”

“看看玩具。”

店員笑著問：“給多大的小孩買呢。”

方薇面色微動，輕聲問：“不到一歲的孩子喜歡玩什麽？”

“兩歲以下幼童的在這邊，我們推出了許多安全，無毒的幼齡玩具。”店員領著她走到另一邊，對著包裝精美的玩具一一介紹。

方薇拿起其中一個小狗造型的，看得有些出神。

店員見她自己挑著，又不像是嫌價格貴就不買的，朝她笑了笑，“您先看著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叫我。”

幼齡玩具區專門劈了塊地方出來，主打高品質。品質高，價格自然也上去了。

過往的人不多，方薇選了兩款，就打算去結賬。

不遠處有聲音傳來，格外清晰。

“你們幫我拿下吧，我身子有些不方便呢。”

有人當即應和，“陳小姐你這是……”

“剛查出有的。”

“那是二胎了，真是好福氣。”

剛剛領她過來的店員招呼完另一個客人，走過來，像是自言自語地對她說：“她去年剛生下一個，沒想到今年又有了。都說她是大通老板的小三，逼得正牌和老板離了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方薇手一抖，看向不遠處的幾人，半晌才回過神來。

推了推墨鏡，輕輕說了聲，“是嗎。”

店員看她一眼，像是在想些什麽。

“就這些吧。”

店員點頭，多看了她兩眼，接過她手中的籃子去櫃臺結賬。

櫃臺後的人也在輕聲碎嘴，“你說她能不能嫁到檀家去，都有二胎了。”

“豪門哪裏是那麽好進的，之前那個還是方氏集團的，不也照樣離婚了。”

方薇立在一邊，靜靜聽著。店員朝她們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別再說了。

“刷卡還是現金？”

方薇抽過錢夾，將卡遞給她，“刷卡。”

店員見她語氣忽然冷淡，有些訕訕，操作完將機器轉向她，“密碼。”

紙條打印出來，又遞給她，指了指，“這裏簽名。”

方薇拿過筆，利落地簽了名字。

拿了袋子就走。

店員拿著簽好名字的紙嘀咕，“方薇？”

有人搶過來，一看，驚呼，“不會這麽巧吧！”

遠處正挑選奶粉的陳芝擡起頭，望向幾個店員看向的地方。她和方薇碰面的機會並不多，或者說真正意義上的面對面都微有過。

只是匆匆一眼，陳芝便無比確認那個人就是方薇。

就算是戴著墨鏡還是難掩獨特的氣質，白色連衣裙穿在她身上盡顯窈窕。說實話對於方薇這樣一個“情敵”，陳芝還是自卑的。因為無論身世、外貌，能力，方薇都比她好了不止一截。

陳芝看得明白，也端得住自己的分量。

只是原先不抱希望的事，在檀宗景和她離婚後，卻又隱隱冒出了頭。她摸著還平坦的小腹，心裏滋味萬千，片刻她收回笑，覺得有些累了，轉頭淡淡對店員說：“先買這些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戴好頭盔，穿好鎧甲，我要開始拿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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