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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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斂擡了擡眼, 又落下去,眼睫在燈下拉出一道陰翳。

“你叫我說甚麽。”

張和才嘖舌道:“有甚麽便說甚麽啊!”

“……”

頓了頓,李斂的手慢慢收起來, 握住張和才。

“你叫我……說甚麽。”

一句話,六個字, 天差地別的意義。

張和才楞楞地看著她, 張了張口,五指緩慢收緊, 回握住李斂。

他道:“有甚麽,便說甚麽。”

李斂想了一會,仰頭喝光了壺中酒。

酒盡了,故事便展開了。

京裏的事情很覆雜,但李斂的故事並不覆雜,甚至遠不如張和才所想。李斂本也就是個直白的人, 在她眼中, 人間一切事不過分為兩種, 江湖中的事, 和廟堂上的事。

那一日的兩張繡像, 李斂留下了涼鈺遷的名字。

她既然留下了這個名字,那這個名字便已成了江湖上的事, 與前朝與後世, 與烏江那個跳著腳罵她小王八羔子的人,便再無瓜葛。

至於江湖上的事, 殺人人殺,活死死活。

再沒甚麽事, 比赴死更簡單。

涼鈺遷的住所很不好找。

從被大太監符柏楠挖出來,涼鈺遷打宮獄一個小小刑名坐上去, 自洪夏四年掌政司禮監,五年與翰林官安蘊湮婚配,八年並掌東廠,位子坐到今年,他已近五十了。

老皇帝死了,符柏楠死了,三任錦衣衛的提督,全都死了。

朝局兩代更疊,幾十年世事更新,只有半分功夫不會的他還活著。

他不得不謹慎。

官有官的府,賊有賊的窟,李斂費了大力氣奔波往來,動了周身一切消息網,終於還是查到了涼鈺遷的外宅。

以這個人所處的位置而言,他的家宅實在小之極了,三進的院子十個仆人,用人極為嚴格,從查到到摸清侍從的換值時辰,李斂又花了許多時日。

直到見到涼鈺遷的那一日,李斂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喝酒了。

她要殺人之前從不喝酒。

那一日天很悶熱,仲夏的京畿一絲夜風也沒有,她穿著一身侍從服侍,跨過一進一進的院子,走進涼鈺遷的屋子裏。

他長得很好看,著一身絳紫的笁羅綢緞,側身坐在腳踏上,說話時的嗓音蒼老而細啞,似女又近男。一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手搖蒲扇,懷抱著他同樣年近五十的,蒼老的愛人。

見到她,涼鈺遷說的第一句話是紅鳶,去把紗帳綁上,夫人睡著了。

看著他,李斂想起破廟中那些擠擠挨挨的囚鴨,想起烏江臨走前的大雨。

她又想,放在以往,她甚麽都不會想。

賀棲風說得的確不差,她確實成為了一個軟弱的人。

朝前來一步,李斂用綁紗帳的綢帶絞死了涼鈺遷,還有他睡夢中的愛人。

第二日,李斂大醉。

那一天,她對張和才的思念前所未有。

她以這一份思念下酒,用這一場大醉,終結了自己的前半生。

做這次活,李斂沒有用神隱刀,也沒留印記下字號,為了不讓任何人將她在烏江的行蹤和張和才聯系上,她賠上了一切小心做完了這一次,影子一樣來,影子一樣走。

她朝南方逃去。

在公門朝廷看來,李七是神隱的,但在道上,她做的事,盡人皆知。

涼鈺遷是一枚網中的棋,是皇權天家的臉,他悄無聲息的自盡在梁上,整個京畿便也要有一些人悄無聲息的自盡在梁上。

拔旗相助者自有其仇敵,有人幫她,便有人要殺她,公門的那一道門,也並不是總關得嚴嚴實實。

一步一步,李斂踏在鋼索之上。

還未出京畿,她手下十個人便死了五個,待出了京畿,活著的人便削減為了兩個。

閹黨,鳳凰軍,翠玉閣,燕子樓。

公門人暗中的觸角,抓向四面八方。

她身上的傷實際遠不止這一個,這個傷其實根本沒有什麽,但這種事,李斂不會告訴張和才。

李斂並不記得她如何逃過去的,她唯一記得她在逃。

她可以死,但死之前,她想回一趟烏江。

她想要看一看他。

幾十個日升,一次悠長別離,回變成了去,去變成了回。

她想,我要回來。

即使死了,我也要教他此後一生,每一瞬息都在懷念。

“於是我便回來了。”

看著張和才,她慢慢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笑了一笑,她慢慢又道:“你放心,我在京城與裘家主分別時便換了面容,賀棲風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我現在的臉才是真臉。”

她道:“就算離開,我也不會牽連到你。”

張和才原本微啟的口唇閉上,手不自知地擡起來,像要打一個無法落下的耳光。

看著那只手,李斂咧了咧嘴,前傾身道:“老頭兒,你要打我?”

“……”

張和才的唇只緊緊抿著,無法言語。

把臉湊到他手邊,李斂用頰挨了挨他的手掌,張和才一把把她的面孔朝後推,冷著臉站起身。

“脫衣裳,上床去!”

李斂震驚。

“張和才,你來真的啊?”

李斂也站起身來,退後了兩步,她邊退邊道:“哎,我說,真辦事兒也不能現在啊,我都這個身體狀況了,你不體諒體諒我?”

“我辦你奶奶個嘴兒!”張和才氣得尖聲大罵,指著她道:“李斂!你丫立刻扒了這身兒皮!給爺爺滾床上去!你要再敢半夜睡梁上,我——我就——”

我了幾個字,他說不下去了。

李斂慢慢扯起一邊嘴笑,環臂向前來了幾步。

“哦,你就如何?”

“……”

張和才噎在那裏,一個字也說不出。

盯著李斂,張和才的目光中漸漸現出三分怨毒,七分奈何。

這一刻這一瞬,他比任何時候,更像個太監。

許時,他輕聲道:“李斂,你只會欺負我張和才,是吧?”

這一句話好似一個撒嬌,可話中卻連半點撒嬌的意味也沒有。

“……”

頓了頓,李斂面上的殘忍盡數消失,笑容落幕,化在了無聲之中。

慢慢垂下眼,她低下頭解去腰紮,脫掉外衣短打搭在屏風上,打散馬尾,去掉鞋襪,轉身坐在了床榻的邊沿。

兩手撐著身下的榻,她輕快地晃了晃腿,微仰頭看張和才,目光平淡。

“我睡裏側?”

在原地站了良久,張和才取下腰封,解開衣襟,脫去外罩的紗袍與褲裙,摘掉發簪,亦脫掉鞋襪,坐在床榻的邊沿。

扭過頭,他迎著李斂的目光,抿了下嘴。

“睡裏側罷。”

兩人很快躺下去。

李斂的肩傷了,只能背對著張和才朝裏側躺,二人躺下時張和才仰面,過了良久,李斂聽到身背後一陣小心的衣料窸窣,腦後很快傳來細微鼻息。

她眼都沒睜,懶洋洋地道:“張大爺,三思而後行啊。”

張和才氣得一陣磨牙聲。

李斂閉著眼哧哧地笑。

笑過了,她胳膊翻過去朝後找,張和才很快將自己的手遞過來,兩人隔著半臂遠的距離牽在了一起。

岑寂許時,張和才道:“七娘,明日早起你等著我,我帶你去個地方。”

李斂嗯了一聲:“甚麽地方啊。”

張和才停了一瞬,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李斂心中了然。

思及此,她隨口又道:“夏棠近來怎麽樣了?我走了一陣子,她偷懶了吧?”

張和才手一頓,反問道:“你不知道?”

“不知甚麽?”

張和才道:“小世女游學去了。”

李斂睜開眼了。

放開張和才,她呲牙咧嘴地平躺過來,扭頭看著他道:“她幹啥去了?”

張和才賤兮兮地道:“喲,李師父這事兒都不知吶?”

趕在李斂開口前,他又道:“你走了半個月後她就同王爺言明了,說定了以後的仕途,和靜王府的兩個世子世女離家游學去了。”

李斂望著床帳呆了一會,道:“她去多久?同你說了嗎?”

張和才道:“說了,說是去個一年……半載的。”話到此處,他嗓音縮了起來,有些哽咽。

李斂沈默。

片刻,她的手在低下摸到張和才的指尖重新握住,閉上了雙眼。

“老頭兒。”她道:“睡罷。”

“……”

良久,屋子裏岑寂一片,再無聲息。

李斂很有幾年沒有這般安安穩穩的睡在床榻上了,很是不習慣,加之身邊有人,張和才的睡姿又談不上很好,弄得她一個夜裏醒了五六回。

可要說非得因為這點兒事和張和才找別扭,李斂覺著沒勁。

第二天她醒了個早,趁著張和才還沒醒,她起身穿上衣服出去跑了兩圈,溜達到王府中去,趁換防時候翻進院墻,尋到了夏棠的舊屋去看。

窗子推開,裏邊一片人去樓空的寂靜。

如果她沒有回來,現下面對這片寂靜的便是張和才。

夏柳耽有他的牛和馬,李王妃有夏柳耽,而他張和才,只會擁有著片寂靜。

面對著這一片死寂,李斂無聲地站了一陣,掩上窗欞,翻身回家去了。

她回去時,張和才剛起。

見她進門來,他吐掉口中的鹽沫子,撇了下嘴道:“一大清早兒的,李大俠又上哪浪去啦?”

李斂笑瞇瞇地歪著身子,踢著步子朝他走來。

張和才警惕地後退了兩步,瞇著眼道:“李斂,你又憋什麽壞了?”

李斂仍只是笑,一步一步,她走在張和才的面前,看著他輕輕道:“老頭兒,咱們去哪兒,現在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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