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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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 你要不還是上來罷。”

“……”

“七娘——”

張和才一揮鞭,將牛車朝前趕得快些,向著前頭檐上喊道:“過了這一段前頭就沒幾間房了, 你打譜在人家院子裏頭跳嗎?”

李斂遠遠回過頭,提氣三兩下奔過來, 右手把著路旁一棵粗樹枝子打了個金猿掛壁, 腳尖點躍,風一般落在了張和才身邊, 險些驚了牛。

張和才邊安撫邊抱怨道:“我說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安分點兒啊?一時三刻能不能呆著?”

李斂食指撓撓脖頸,環起手盤起腿。

“你這走得也太慢了。”

“走快了幹啥?”張和才撇嘴,“趕死去?”

李斂頭面不動,斜睨了他一眼,半晌重新看著前方, 兩手伸向後去撐住身子, 懶洋洋地道:“老頭兒, 你怕呀?”

張和才打了個磕巴:“怕、怕個屁!爺爺我怕甚麽?”

李斂笑:“你怕甚麽, 我上哪知道去。”

張和才剜了她一眼, 嘴緊緊抿起來,四下一時只有轆轤車馬, 噠噠蹄聲。

張和才這車趕得還不如李斂自己跑著快, 打了個哈欠,她無趣地左右打量, 觀視野中的景色人煙漸稀,黃土遍地。

扭頭看了一會, 李斂撐在身後的右手背上忽叫人抓著,拉起來, 握住了。

李斂別著臉笑了。

扭過頭來,她微瞇了一邊眉眼,食指在張和才掌心裏撓了撓。

“老頭兒,拉我幹嘛?”

“……”

張和才鼓著不說話。

李斂也不撐著自己了,松開胳膊,她將頭擠過張和才的胳膊下,仰躺在他偏坐的大腿上,拉過他閑著的那只手,兩手抓著,擱在腹上。

張和才落下眼瞼,嘖舌道:“別躺這兒,起來起來。”

李斂道:“靠靠還不成啊?”

張和才蹙眉道:“不是不叫你靠著,我這大清早兒的東跑西跑,凈置辦物件兒了,中午頭兒了也沒換身衣裳,身上不幹凈。”話說著又推推她,“快起來,再給你熏著了。”

李斂聞言不僅不起來,還刻意扭頭去嗅了嗅。

“哎——!”

張和才只覺下腹猛的抽緊,臊得後背都起毛了,擡手給了她一個腦瓜崩,他托著李斂腦袋推叫道:“別找事兒!快起來!”

李斂嗤嗤地笑著起了身。

起來身,她也仍舊不安分,盤腿坐著,李斂將頭靠在張和才肩膀上,眼要斜不斜地瞅他。

張和才還臊得要命,根本不看她,只管馭牛駕車。

過了片刻,李斂悄聲道:“老頭兒。”

“做……咳。”清清嗓子,張和才道,“做甚麽……”

李斂假模假式地道:“你是得換件衣裳了,有味。”

張和才臉騰就紅了。

氣得扭頭橫了她一眼,他尖聲道:“感情誰還叫你聞了?去去去,滾一邊兒去,不要臉!”

李斂大笑著叫他推開,靠坐到牛車另一側,順手從車棚裏頭抓出個錦盒翻弄。

張和才餘光見了,趕緊抓過來塞回車棚裏。

李斂怒瞪了他片刻,手悄悄順著車簾子縫又伸進去,抓出幾塊甜糍粑捏著要吃,又叫張和才看見了,一把奪過來,塞回了油紙包裏。

李斂於是又消停了一陣。

正逢她三度伸手時,張和才本就防範著,一下眼尖瞅見了,幹脆把她兩手抓過來揣在懷裏。

都別說氣了,張和才覺著這段路再走個幾刻,自己累都他媽累死了。

“李斂,七娘,我的乖乖小祖宗,你可安分一會兒吧,成不成啊?”張和才苦著臉道,“我說,你都多大了?還吃百家兒飯?我這是養媳婦兒還是養了個猴兒啊?”

李斂靠在車棚前頭,懶洋洋地道:“東西買了不就是吃的,咱的銀子,我跑腿去買的,餓了提前吃兩個能怎麽著啊。”

張和才道:“這都按著吉利數兒買的,你要吃成四個兩個的,我到時候兒怎麽說?嗯?”

話落他放開李斂,打懷裏掏出一包點心,遞過去道,“餓了吃這個。”

李斂木著臉斜眼看他。

張和才好聲好氣地道:“快吃吧。”

李斂閉了下眼睛,長吸了口氣,又長聲嘆出去,一把拿過來,撚了一塊點心放在口中。

吃到一半,她舉著半塊點心蹙眉道:“我就不明白了,你們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做甚麽。這是咱倆置房子過日子,又不和他們住一塊,買點東西過去看看就得了麽,窮講究。”

張和才氣得鼻子都拱起來了,深吸口氣,他壓住火,掐了掐眉心道:“七娘,三哥這個人就是講究些規矩,弄點兒好兆頭的東西他見著高興,你——”

“沒勁——!”

李斂張口大叫,打斷了張和才。

叫她堵得一停,張和才火也上來,閉上嘴不說話了。

李斂抓著點心吧嗒吧嗒吃了五六塊,包起剩下的,扭頭道:“老頭兒,給我點水。”

張和才白了她一眼,不說話。

李斂伸出指頭戳了戳他,“老頭兒,我渴了。”

“……”

“哎,老頭兒。”

“……”

李斂又戳弄他,張和才擡手啪地給她打掉了,陰沈著臉尖聲道:“滾蛋!”

李斂挑了挑眉,樂了。

坐在原處環臂看了他一會,李斂突然直起上身,兩步爬過來,摟住張和才,唇舌侵襲,吻撲天而至。

張和才嚇得脊梁一緊,只來得及拉住車,張口叫道:“車——唔唔——!”

夏末的桂花,禦和坊的冰皮,幹燥的口舌,情人的吻。

跨坐在他身上,李斂捧著張和才的頭顱吻住他,津液糾纏,唇齒吞聲。

張和才教她吻得頭昏眼花,只能擁摟,只有沈溺,只得無力招架。

喘著氣慢慢睜開眼,張和才在極近處尋見了李斂的眼眸,尋見那兩扇大敞著的窗中,熊燃的烈火。

一吻終了,李斂也不離開,唇貼著他的唇,她輕聲笑道:“都和你說了,我渴了。”

“……”

張和才覺著自己全身都酥透了。

軟著身子摟住她,張和才的聲音化成一灘蜜水,除了一句“我錯了”以外,一個字都繪寫不出來。

得著他的歉意,李斂仍是不放開。

手在後邊揪住他一把發,微使了些力氣,李斂抵著張和才的額挑眉道:“張和才,我還是渴。”

“……”

張和才低聲道:“那我……我給你拿水袋——嘶!”

他腦後的發教李斂下力一揪,疼得緊了緊肩膀。

李斂照舊挑著眉,輕輕地道:“我說,我還是渴。”

“……”

停頓片刻,張和才摟著她的腰微偏頭吻上去。

他將李斂低低的笑聲吞入喉嚨,如同吞下人間一味藥,解百憂,肉白骨。

他們吞吻許久。

張和才的牛車趕到破廟時,中午頭已過去很長時間了。

順著車沿下來,李斂環手立在一旁,看著廟中迎出來的老男人同張和才拍肩說笑,其他人抱著東西來往搬送,那叫喜兒的小孩子跑進跑出。

她想起來,之前自己在廟上看到的也是這樣一幕。

那麽現在呢。

李斂出神地想。

自己現在,是否也融入了這一幕。

莫名之中,她後退兩步,仰起頭望了望廟上檐頭,那裏甚麽都沒有。

“你——”

李斂的臉瞬間落回來,猛地朝後又退了兩步。

面前之人似是有些尷尬,李斂看著他想,恐怕還有些不悅,疏離,以及戒備。

一如她自己。

沖他點了點頭,李斂想要笑一笑,卻發覺自己臉皮發緊,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張和才在不遠處瞥見這裏,將懷中的參遞給旁人,趕著跑過來,把李斂環著的手臂扒拉下去,笑著道:“七娘,這是我夏哥。”

李斂暗暗地吸了口氣,勉強扯了個笑容。

夏大海只壓著眼瞼看她,並不做聲。

張和才咳嗽了一聲,拉住李斂,招呼道:“夏哥,七娘,走走,進去說。”三人一道跨進廟門。

今日張和才提前招呼了,廟中人很齊,張和才引李斂和眾人見過,原還想照顧照顧她,可很快便被老太監們七嘴八舌地湧進門發銀子去了。

遠遠看他們進了大殿,李斂輕笑了一聲,放松下來。

轉身兩三下竄上院中的樹,她順著院墻翻過大殿,跳進了後院去,背著手四下溜達。

這地方她來過一次,只是上回看得不分明,李斂到處走了一圈,從廚房裏順了一塊地瓜,叼著滑溜眼珠子。

剛轉過小佛堂,李斂背後忽然冒出一個聲音。

“你偷吃……”

那人來時李斂便已聽到腳步聲了,可她仍是嚇了一跳。

嚇著她的倒不是被抓著偷吃,而是來人的聲音實在出人意料。

轉過頭,她對著面前的老太監眨了下眼。

來人得有七八十了,雙目渾濁,須發皆白,站在那裏都哆嗦,看不出有多少清明藏在頭腦裏。

咽下嘴裏的地瓜,李斂做了個困惑的表情,狐疑道:“你說甚麽?”

老太監指著她手裏的地瓜道:“你偷……吃!叫三哥發現,罰你……刷恭桶。”

李斂樂了。

“你牙都沒了,還叫那個人三哥啊?”

老太監反應了一會,慢慢張口道:“我有……牙。”

李斂挑了挑眉,從地瓜後面掰了一塊,遞給他。

“有牙就行。吶,我分你點,你別告訴別人。”

老太監又反應了一會,擡手接過那塊地瓜,放在嘴裏抿著吃。

李斂四下一打量,找了塊石頭臺階把他扶著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邊。兩人一人一半地瓜,坐在那慢慢地吃。

吃了兩口,李斂側了下頭,道:“哎,張和才平常對你們好不好?”

老太監沒看她,也沒搭話,一個勁吃自己的地瓜。

李斂吸了口氣嘆出去,又道:“哎,別光吃啊。”

她道:“你叫甚麽?”

“……”

李斂:“……”

翻了個白眼,她又咬了一口自己的地瓜嚼。

老太監很快吃完自己的,擡手又要拿李斂手裏那塊,李斂往後一躲,讓開了。

“哎,你也太雞賊了吧?”

吞咽一下,老太監道:“餓了……。”

李斂聞言冷笑一聲,當著他慢慢咬了一口地瓜,仰著下巴嚼。

老太監整張臉橘子皮似的皺了起來。

“餓……了。”

李斂笑道:“你和我說,我就給你。”

她道:“張和才平日裏對你們好不好?”

老太監停頓了好一陣,才緩慢道:“好……小張常來,給我們銀子……還有衣裳,和面,和米……和……地瓜。”

他仿佛朽壞的車軸,每動一圈,都要攢起一生的力氣。

李斂看著他,笑容消失了。

把手裏的地瓜遞過去,她道:“給你吃吧,我飽了。”

老太監拿過地瓜,也不嫌棄她咬了,就著吃起來。

側頭看著他吃東西,李斂擡手撫平了他頭上幾縷翹出來的亂發。老人的發又軟又輕,一把風中浮萍,幾根廬上茅草。

放下手,老太監的視線追著她過來。

他慢慢地啞聲問道:“你是……誰啊?”

李斂蜷坐在石臺階上,面孔側貼在膝上,學著他的語氣笑笑道:“我是小張的媳婦啊。”

老太監笑開了。

“小張有……媳婦啦!”

李斂也笑了。

“對呀。”

老太監的手伸進懷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來一小串銅錢,銅錢的綁線都磨毛了,想來存了很久。

摸索到李斂的手,他把銅錢放進她掌心裏,合上她的手握著。

他道:“給你……見面貼身,你對他……好一點啊!”

“……”

李斂咬住下唇,眉頭微蹙,忍了片刻。

過了這片刻,她深吸氣,笑著輕輕地道:“好啊。”

不遠處窗格忽而微動。

李斂扭頭望過去,望見了幾張面孔,亦望見了一雙,淚光瀲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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