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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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選曲的問題。

等一切幾乎都走向了無可挽回的時候,跡部景吾的腦子裏還星星點點地奏著肖二的旋律,激蕩又綿柔,酣暢又含蓄。他明明在當時就應該想到的,肖邦的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為什麽會是肖邦的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那哪裏是什麽協奏曲,分明是一出繾綣而無法抗拒的愛的禮讚。

琴房裏的氛圍不知何時已經融化成了一片不清不楚的暧昧,白石已經俯過身吻上了他的唇。跡部重心不穩,胳膊隨意地向身旁還未扣上琴蓋的鋼琴上一撐,瞬間便壓出了一串不成調的亂音。他面前的聯邦人表示感情的方法熱烈又直接。跡部瞇著眼睛瞧他,看著那雙原本沈靜的眼眸漸漸地落了些火星,然後迅速蔓延成一片燎原的沖天烈焰。

跡部景吾覺得自己完了,他真是喜歡他這副模樣喜歡得不行。

本不甘屈就下位的小少爺翻身將白石藏之介壓在了鋼琴上,他一手撐著鍵盤,一手攬過白石的腰爭奪著主動權。琴鍵被他們的動作壓下了亂七八糟的一片,黑鍵混著白鍵叫囂著跡部景吾和白石藏之介在平常裏單單聽上一個音節都會完全無法忍受的噪音,可是他倆現在卻全然顧不上鋼琴,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壓到了彼此的身上。

“跡部君,你不是來練琴的嗎?”白石輕笑著開口。

“……是誰先開始的,啊嗯?”與白石的這次合作演出大獲成功,所以跡部的心情也很好,“又是誰非要跟著本大爺來琴房的呢?”

白石拉著跡部的手腕將他越發為非作歹的手從自己的臉上挪開,另一只胳膊圈過了他的腰,將他抵在了琴房的墻壁上,“我覺得你應該練琴了,跡部景吾。”他的聲音依然帶了些笑意,但卻同時沈了一些威脅進去。

“白石藏之介,你們聯邦人都是這麽迫不及待的嗎?”跡部故意調笑地說,然後便滿意地察覺到了眼前的男生渾身一僵。小少爺終於是忍不住輕笑出了聲,隨後他松開了白石,擡手理了理自己額前的碎發,“本大爺要練琴了,您請回吧。”

“可是景吾,我想聽你彈琴。”白石看著他說。

他的目光清冽又不失真誠,像什麽琥珀融化而成的粼粼的湖水,看得跡部景吾一時間倒有些失語。他開始在心裏認真地思索著他上輩子到底是不是欠了白石藏之介什麽債務沒有還清,以至於現在是如此的拿他沒有辦法。“那你就給本大爺乖乖坐到一邊。”跡部說,擡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靠背椅,揚了揚眉,“我可不想忍不住然後在這種不華麗的地方上了你。”

白石藏之介經過幾天的相處早就明白了跡部景吾這種心性高傲的小少爺在嘴上到底是有多麽的不願意服輸,貴族世家從小培養出的優雅繁瑣的禮儀規制在跡部景吾的身上卻融解消化成為了溫文爾雅的另一個層面。白石與他倒有些不太一樣,在某些方面他是更願意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到底在他的心裏究竟是怎樣的對勢,所以此時便也暫時放棄了在這個的問題上同跡部的爭辯,權當是讓他逞了一時的口舌之快。

跡部見白石肯退讓了一步,果然也老老實實地坐上了琴凳。他在最後擡起手壓下琴鍵之前,還側過眼看了看一旁的白石,“既然如此,那本大爺可不敢辜負了白石同學陪我練琴的一片心意。”他說,語氣裏滿是故意而為的戲謔。

中情烈烈的旋律開始從他的指尖流淌進空氣,進而升騰回繞在狹小的琴房之內。白石藏之介先是有些輕怔,等他反應過來之後,便起身走去過壓住了跡部的手腕,強行地打斷了他的彈奏。他看到了被自己打擾的那個人正揚起臉看著他,藍眼睛裏滿是狡黠的笑意,玩味一般地勾了勾嘴角。

“別告訴我你選了這一首去參加你們鋼琴系的中期考試,跡部君。”白石挑挑眉,“好好練琴。”

“怎麽?瓦格納的《婚禮進行曲》難道還不能入了白石同學的耳嗎?”跡部索性反手拉過他也在琴凳上坐下,明顯是一副擺明了要挑逗他的模樣,“還是說白石你更喜歡門德爾松那一版的呢?”

琴凳坐了兩個身高體型差不多的男生倒也是有些擁擠,跡部的手指又漸漸地開始不安分起來,修長的指尖貼著白石的手腕就向著他襯衫的袖口裏面輕蹭,勾得白石心裏幾乎癢癢得不行。他覺得如果現在再與跡部探討這兩版《婚禮進行曲》的諸多異同可能實在是愚蠢至極的行為,所以便直接摟過跡部的腰,吻上了那雙還噙著壞笑的唇瓣。

“景吾,我看你是真的不打算練琴了。”

若非要從他們二人間揆度出什麽,其實反而會有些怪譎感,仿佛越想扒開遮目的灌木叢,卻越是感到了如墮迷霧。跡部景吾看著白石藏之介,總是會覺得他們中間有一種跨越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國籍差異或身份地位的認知的引力,他深信白石於他也是如此,因為這引力是雙向而不可抗的,像是地月之間引發的潮汐,漲起又落下,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這是他們兩個人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但是等它自然而然發生的時候,卻又司空見慣一般的事情。

被挑明了的暧昧像是搖晃的汽水罐中一個一個上浮最後破碎的氣泡,等升到了水面便只留下了一小圈白色的餘韻。跡部和白石開始近乎瘋狂地跟著樂團合作巡演。正如白石當初在聽眾席中淪陷在跡部獨奏會時的震撼,跡部景吾也愛死了白石藏之介站在指揮臺的那副模樣。

他的那副模樣——淺茶色的發絲被打理得一絲不茍,得體的黑色燕尾服套裝沒有一條褶皺。只要白石站在指揮臺上揚起了手腕,整個音樂廳都將為他臣服。

跡部景吾總是會坐在鋼琴前偷偷地瞄他的身影,看著白石舉著那一根烏木制成的指揮棒:他的指尖輕輕一點,是朦朧煙霧中的斜斜細雨;如若他揮動過了手臂,掀起的便是一片驚濤駭浪。白石藏之介仿佛天生就是被精細雕琢過的一塊玉佩,他是如此的風度翩翩而又溫文爾雅,實在是過於完美,反倒顯得有些不真不切,卻恰如其分地適應了正需要虛幻的舞臺。

沒有巡演的時候,跡部就會拉著白石在帝國大學清晨或黃昏的校園裏偷偷地交換無數個吻。然而兜兜轉轉最能接洽他們釋放出彼此的地方卻是琴房,淺色的聚酯纖維隔音板幾乎能裹住他們所有橫沖直撞的低吟淺嘆。

他們在小巧的琴房所築成的那一道白色的圍墻裏,甘心沈溺在彼此眼裏的那片無邊的風月之中,扣過了屈起的指節,許諾著世間所有不切實際的深情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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