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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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初見也並非都是一如羅曼蒂克浪漫的開端。

陰雨連綴,帶來的都是惹人厭惡的潮濕和陰冷,剛剛被打印出來的樂譜還帶著近乎燙手的熱氣,懷裏揣著的這些難得的慰藉卻在跑過了樓角處因為突如其來的碰撞散落一地。跡部景吾只來得及低著眼看見原本還潔白的紙張被淅淅瀝瀝地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水和淤泥浸透。

“……你走路沒長眼睛嗎,啊嗯?”本就容易滋生出什麽事端的環境裏跡部就差提溜著這個冒失鬼的衣領發火,結果在他昂起頭之後才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面前的男生似乎還要比他再高出了一點。

“……抱歉。”淺茶色頭發的男生眉眼似乎也有了些歉意,他快速地半蹲下身,但也只能來得及搶救出那一沓紙張最上層未被玷汙的兩三頁樂譜。他的目光順勢一掃,然後眉尖有些輕揚,“柴可夫斯基?”

“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跡部景吾的怒火還沒消散,但是看著面前的男生小心翼翼地挑著還勉強幹凈的樂譜的模樣,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那個人的鼻梁俊挺,低著頭的時候,還有些發絲滑垂在額前,左手包著一些繃帶,他看了一眼跡部,又低著眉眼翻了翻手裏剛剛被自己搶救過來的幾張紙。

“你……知道?”跡部的聲音倒也不似方才強硬,他將拾起來的剩餘的樂譜都丟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之後,才回過頭看著他,“這是本大爺根據他的協奏曲改編的鋼琴獨奏。”

淺發的男生又認真地掃視過了他手裏的那些殘了頁的樂譜,然後才對著跡部輕輕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是鋼琴系的學生,但是你改編倒是改編得很好。”

“是嗎?”難得有外行人士敢來點評他的水準,跡部不禁有些失笑,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輕輕翹了翹唇,“餵,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似乎因為他這個明顯帶了命令語氣的問調而有些不適,但卻仍然沈著聲音回答了他,“白石藏之介,”男生說,“聯邦來的公費留學生,音樂學院指揮系大二。”

“哦?聯邦?你原來不是帝國人啊,怪不得不知道本大爺。”跡部景吾嘴角沈著的笑意更盛,他看著面前連站姿都挺拔如同松柏的男生,自身難以掩飾的上位者的倨傲和淩人的氣勢使得他自然而然地便伸手拍了拍白石的肩膀,“下周有我的專場獨奏會,你可以來聽聽。”

然後他又笑道,“記住了,本大爺的名字——”那雙眼睛都幾乎笑得有些漸彎,以至於白石藏之介一瞬間都有些輕怔。他不是沒有想過眼前明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是什麽富家子弟,然而跡部財閥的獨子這個名號卻忽然使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我會去的。”最後他沈默了一瞬,才輕笑著開口應聲,“跡部……君。”

至於獨奏會當天晚上帝國大學的音樂廳是如何人流攢動的盛況、跡部的那身一看就華貴非凡的燕尾服在頂棚打下的聚光燈的光線裏是如何的飄逸翩翩、他的那一頭被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金發是如何的璀璨奪目、湛藍的眼睛往觀眾席上望去的時候,又是如何的攝人心魄……倒都不必再一一贅述。音樂廳的坐席都是高檔又柔軟的綿綢,白石藏之介靠著椅背,目光幾乎極少從那個全場都矚目的焦點上移開。他的座位並不十分靠前,但卻是他精心挑選的池座與一層樓座的交匯處——這是音樂廳最佳的收音位置。但雖說如此,淙淙淌過的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抑或是莫紮特,在當時的情境下與舞臺上如何詮釋他們的作品的那一位演奏者來比,似乎顯得倒不是那麽重要了。

跡部景吾剛剛結束了致謝回到後臺時,就看見了眉目端正的白石藏之介。於是他便輕輕勾著嘴角向著那名淺色頭發的少年走去,結果還沒來得及伸出手示好時,自己的懷裏就被塞進了理得整整齊齊的一沓樂譜。

“嗯?白石你送給本大爺的難道不應該是花嗎?!”跡部輕輕挑眉,扉頁上的樂章標號卻是用鋼筆手寫的華麗而流暢的花體字,“肖邦?什麽意思?”

“祝賀你演出成功。”白石藏之介淺笑。他今晚特地挑選了一套最好的正裝,剪裁得體的布料襯托得他身姿挺拔又不失英氣,那雙淺棕色的眼眸向著跡部望過來的時候,簡直如同深濃的琥珀沈璧,“但是我想,肖邦會不會更適合跡部君你的演奏風格。”

跡部楞了一下,然後輕笑一聲。他沒有告訴站在他面前的白石藏之介,不必說如此自行打印的曲譜,就是已經失傳已久的弗裏德裏克·弗朗索瓦·肖邦的手稿,對於跡部財閥來說,要想尋到都稱不上是什麽難事。“麻煩你了,不過這是……”跡部低頭翻了翻手中印滿了一行行五線譜的樂章,然而翻著翻著他的眉尖卻頗具玩味地輕揚了起來,“肖邦的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馬上就是指揮系的中期考試了,”白石藏之介看著他,“跡部君,我想與你合作。”

“哈?”跡部笑著擡了擡眼,“和我?白石同學莫不是在和本大爺開玩笑?”

“是的,我想與你合作。”白石藏之介像和他確認似的又重覆了一遍,然後他看著面前的跡部景吾,那雙透藍的眼睛此刻也直直地看著他,裏面流轉著不清不楚的情緒,卻又像什麽山石上汀泠作響的泉水一般清澈見底,“曲目是肖二,肖邦的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本大爺拒絕。”跡部幾乎是不假思索,“我最近真的很忙。而且白石,本大爺給你說這首協奏曲根本就不適合當作——”

“跡部君。”白石藏之介幾乎是加了敬稱的在輕聲低喚他的名字,跡部景吾一時間有些啞然,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有些隱隱作痛,拿著樂譜的手也在無意中地施了些力,指尖幾乎要戳破了紙張。他此刻有些難以置信,剛剛本來因為完滿的演出而有些欣喜的心緒現在卻揉作了一團亂七八糟的蔓草。該答應嗎?該拒絕嗎?白石藏之介於他而言不過是僅僅有過一兩次擦肩而過的泛泛之交罷了,他倒不是擔心自己的鋼琴水準,問題不在這兒……那問題出在了哪裏?如果是選曲的問題,那——

“行,本大爺答應你。”最終經過短暫的對峙,跡部景吾認輸一般地輕輕嘆了口氣,他低著頭,再次一頁一頁地翻了翻手中的樂譜,白石就看著那金色的發尖隨著他的動作有些輕顫。“……但是白石藏之介,我需要和樂團磨合的時間。”

“好。”白石不禁有些嘴角輕翹,“隨你。”

「寫這首舒緩的協奏曲時,我的心緒始終都和她在一起。——肖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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