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那個男人在這個月裏第三次光臨咖啡廳了。

檐下的風鈴伴隨著兩三個街區外的炮聲叮叮當當地從輕啟的狹窄門縫中溜了進來，跡部景吾手上的動作沒停，但餘光落進的那個軍裝筆挺的身影卻依然使得他有些小小地分散了註意力，這就導致了他右手無名指的指尖瞬間滑到了白鍵上，壓錯了一個升調C，所幸大廳中落座的三三兩兩的人們要麽在翻閱著報紙要麽在低語地交談，他的這個小小的失誤在不算嘈雜的環境裏也不為過。跡部在心底松了一口氣，手指熟練壓過了交替的黑白鍵，即興用一串流暢的琶音遮掩了過去，暗自感嘆著這一樂章好在是算不上什麽膾炙人心的名篇。

“跡部先生。”穿著正裝馬甲的服務生卻踏上了兩三階的圓臺，他向著跡部側了側身，端過了手中的托盤。跡部的眼睛一落，就看見了深色的托盤上面靜靜地躺著一張對折了的紙條。

“……這是？”

“靠窗的那位先生送來的。”

跡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對著那個方向擡擡眼，只是單單伸手拿過了托盤上的紙條。紙條上印著一條條間距相當的淺色橫線，一看就是順手從筆記紙上撕下來的殘片，然而它被撕扯下的毛邊卻沒有什麽大大小小的缺角和裂痕，對折的邊線也很平齊，看得出送紙條的人是一貫嚴謹的性子。跡部單手捏著它，用拇指的指尖輕輕地蹭開了這個小小的紙片，看見上面是用藍黑色的墨水寫下的一行花體英文。

Beethoven - Grande Sonata Pathetique OP.13.

紙條上的字跡清秀而又不失力，墨水的邊緣被紙質暈開了些，看著卻也還是筆鋒勁挺。跡部景吾輕輕挑了挑眉，他將紙條折回了原先的模樣，放回了托盤中，然後對著服務生輕輕點了點頭。“請告訴這位先生，既然這麽喜歡貝多芬的奏鳴曲，”他說，嘴角勾了些嘲諷的笑意出來， “《悲愴》可不比《熱情》更符合他現在的舉動。”

“如果景吾願意為我而彈《熱情》倒也未嘗不可。”

服務生還沒來得及應答，一道通透的聲線就幾乎強硬地隔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那人對著服務生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去之後，才又回過了頭，重新將毫不掩飾的熾熱的目光落向坐在鋼琴面前的跡部身上。

“白石藏之介，很抱歉，本大爺只是沒有心情罷了。”跡部景吾擡起頭看著他，淺藍色的眸子似乎比咖啡館窗外那被硝煙染盡了的天空都要澄澈透亮，“不過不要多想，至少你還沒到讓本大爺為了你拒絕貝多芬的地步。”說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裏似乎滑過了些冷淡的笑意，如此的沒有熱度，倒像是隔著什麽永遠無法跨越的深壑，而如今都堆砌在他的胸膛。

白石藏之介看上去倒是沒有太在意他這些幾乎無禮的言辭，跡部景吾的眼睛往下一落，就瞥見了他那身永遠筆挺且沒有一絲褶皺的軍裝，深灰色的布料挺括，上面翻折的領口也帶著淩厲的線條，銀制的軍徽別在其上，此刻仿佛融了些晃眼的日光進去，一時都有些晃眼。跡部瞧著他，竟下意識地分辨不出到底是那銀光閃閃的上校軍銜，還是那姓名牌上的Kuranosuke Shiraishi更紮他的眼。

“還沒來得及恭賀白石上校，實在是抱歉。”跡部翹了翹唇，他擡眼直視著白石藏之介，

“想必這個軍銜也是您率領精銳攻陷了帝國首府的獎勵吧？”

“景吾……”

“本大爺沒見到你們突入首府時的英姿，還真是令人惋惜呢。”

“跡部景吾！”白石藏之介壓低了聲音叫他的名字，似是警告，又像是在提醒。

跡部卻如若惘聞，他又低下了眼，像逃避什麽似的錯開了白石對過來的視線，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地掃過了琴鍵，卻沒有施以能將它們壓下的力度。現在空氣裏依然缺少了琴音，咖啡廳也遠遠稱不上是寂靜，但此時此刻包裹住他們二人的仍然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沈默，黏稠又掙脫不開，使得跡部覺得自己的喉嚨反而是真的有些幹澀發緊。

“請回吧，白石上校，本大爺實在沒有辦法歡迎你。”他最後還是先開了口，緊接著下一瞬間近乎迸裂的音符就在他的指尖匯聚成了一層層因海神手握三叉戟的戟尖戳進了海面，而興奮到顫抖的渦流，揚起了浪，又回落了下來，被拍成碎玉一樣的白沫。貝多芬極具有吸引力的連奏在快板的節拍指引下輕揚而又縈紆，白石藏之介站在他的身側，眼神一暗，還沒有來得及脫口而出的句子就這麽卡在了喉間。

他能明白，這是跡部對他明確地下了逐客令，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彈琴的時候，白石絕對不會貿然地去打斷他。

跡部仿若想都沒想就選了第三樂章，他的手腕在鍵盤上靈活地翻飛跳躍，依然雪白細膩的肌膚從潔白的襯衫袖口處露了出來，手背底凸出的橈骨落在白石的眼裏卻是無可挽回的性感和悲涼。跡部的技巧自不必說，而第三樂章的回旋奏鳴曲的曲式又更加強了貝多芬式的隱忍、釋放與悲愴。是的，是活生生的真實的“悲愴”，如同帝國首府現今空氣中徘徊不去的硝煙的灰燼，落進了人們的眼裏、肩上，和已然越發奢靡的烤面包的那一層酥皮之中。

“景吾，照顧好自己。”白石輕聲到幾乎自語。

他從軍裝外套的內袋裏掏出了皮夾，如同本月前兩次他的光臨一樣，他抽出了數目不少的一沓現金，放在了鋼琴的譜架上。跡部一定註意到了他的這個舉動——甚至有些挑釁，他明明可以將那些紙幣放在鋼琴的頂蓋之上，可是他偏不，他是一定要輕輕地側過身，伸展胳臂，深灰色的布料都更加的直挺，將錢放在譜架上——再踩著軍靴踏擊地面的清脆的響聲轉身離開。

跡部景吾這次連滾都懶得對他說，他強迫自己專註於眼前錯落有致的黑鍵與白鍵，還有……貝多芬。他正在彈奏著的是貝多芬，跡部心下了然，白石一定是又坐回了他那個靠窗的座位，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真是骯臟的一切。

曾經的白石也會摩挲過他的樂譜，和他談論著貝多芬的一切——協奏曲、交響曲、奏鳴曲。彼時帝國大學上空的藍天清澈得如同他的雙眼，日光輕和又柔軟，草地有著新鮮的芬芳，而琴房又總是要求他犧牲自己的午休時間提前去占座。

“我以為你比起貝多芬會更喜歡……威爾第什麽的。”跡部當時在琴房裏，靠著鋼琴調笑著他，“那你覺得本大爺彈的貝多芬如何，啊嗯？能得到白石同學的賞識嗎？”

當時白石藏之介怎麽回答他的來著？跡部覺得自己的額角有些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禁有些頭暈目眩，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住自己想落淚的可憐巴巴的模樣。得了吧，他在心裏警告自己，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一直，也從來都不需要白石藏之介。

如此想著，跡部景吾的心底卻也生出了些許的悲愴，在這個時間節點仿佛跨越了星河，與兩三個世紀前貝多芬升起了朝陽般的共鳴。《悲愴》第三樂章的尾聲是以一段從降A大調流轉回主調的激蕩過後的安靜的回想，跡部景吾壓下了最後一聲和弦，本能地擡起了頭，越過了咖啡廳中為他鼓掌的人群，望向了那個他明明再也不想看見卻始終無法割舍的窗邊的身影。

他在想白石藏之介……白石他當時是怎麽回答自己的？

——我確實喜歡你，景吾。

「痛苦能夠毀滅人，受苦的人也能把痛苦毀滅。——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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