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原因的安老再也沒有心思糾纏孫曉雲的是與非，只是在後趕來的梅靜的陪同下，趕去手術室家屬等候區。那裏，薛頎由院裏一名同事陪同，但雙手都在發抖。

做了幾十年的手術，頭一次以這種瀕臨崩潰的心情來等待手術結果。不過安老沒等多久，安世賢出來，一張臉白得像一張紙。

面對數次遭受重大打擊的妻子，和已經年邁的父親，安世賢覺得沒法張口。安老心急如焚，忍不住發了脾氣：“都什麽時候了！說實話！”

安世賢鎮定了一下：“右十二肋骨折離斷，倒j□j肝左葉，導致肝左葉破裂大出血；肝左葉薄，斷端插穿了肝左葉接著還插穿了膈肌，進入左肺，引發血氣胸。情況……不好，主要是左葉破裂大出血嚴重，現在加壓輸血，血壓也就是70左右。膈肌修補問題不大，左肺受損不嚴重，血氣胸引流應該也能解決，現在主要是探查心臟有沒有受損，確定心臟沒有受損就可以修覆膈肌。我最擔心的是血壓一直上不來，現在輸血已經超過3000ml，就怕出現DIC。”

薛頎最先就扛不住了，一直在發抖，卻說不出半句話來。梅靜只能放下安老去扶她：“薛頎，你一定要扛住了！雪雪不會有事的！”

安老和安世賢同時看了薛頎一眼，安世賢非常無奈的：“阿靜，薛頎拜托你。照這個用血量，恐怕血站供不及時，我得做最壞的打算。”

“什麽最壞的打算！”，安老一聽到這個話，馬上就火了：“雪雪不會有事！要是她有事，我看你這輩子也不用當醫生了！”

安世賢一下楞住了，接著滿臉通紅。安老這句話太重，重的沒有一個醫生能承受得住。

梅靜卻心知肚明，連忙圓場：“老師，您先別那麽擔心，世賢會竭盡全力的。這樣，我在血站也有同學，我跟世賢一起去聯系，您和薛頎在休息室裏休息一下，我讓鄭院長安排個人陪著您。”

安老沒有再說話，但僅僅抿著的嘴角已經表明，他根本沒法平靜。他看了安世賢一眼，半扶著薛頎，又低聲說了兩句，就暫時離開。

直到這時候梅靜才搖頭：“安世賢，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你沒往急診去，不知道情況，其實就是孫曉雲連累的雪雪！是何專員的老婆報覆，誤傷雪雪的！萬一雪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不知道你能怎麽面對。安老這把火實在是都沒處發了，也算是胳膊斷了往袖子裏藏了。”

梅靜說完，匆匆走了。安世賢楞在那裏，心情之覆雜，難以言表。

但也沒有人會理會安世賢的心情了，因為安之薛的情況可以說是直轉急下。到接近午夜的時刻，舒曉曉的手術已經結束，袁芝若的情況也趨於穩定的時候，安之薛還在持續搶救。心臟沒有受損，膈肌已經修覆，但受損的肺臟持續出血，胸腔引流的管子2小時內引流的血液超過了300ml。肝臟左葉已經被切除，但主刀的胃腸腺體外主任楊光艷遲遲不敢關腹，因為肝臟創口持續滲血。直至淩晨2點，楊光艷得知院長校長和安老都在手術室外等候，就只能先脫了手套手術服走出來匯報病情。

大家都是內行人，楊光艷無需啰嗦：“輸血超過8000ml了，血壓勉強到90。左肺、左肝切除部位持續滲血，凝血四項結果想必領導都看了，提示纖溶亢進，DIC了。我已經下醫囑，補充新鮮血漿和凝血因子，希望能順利阻斷DIC進程。不到12點，修覆已經結束，但遲遲不敢關腹，就怕有變化。我的意見，先關腹，做引流，不知道領導和安老是什麽意見？”

穿著睡袍的袁校長和鄭德元院長對望了一眼，表情沈重。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安老，但安老也不能怎麽辦，只有嘆氣：“先關腹吧！”

袁校長和鄭德元點頭，朝楊光艷示意。袁校長深吸了一口氣，又問詢似的對鄭德元說：“淩晨了，恐怕全血或者新鮮血小板不好弄？血站那邊會不會供應不上？”

鄭德元馬上就附和：“校長放心，我想盡辦法，也要保證之薛的血液供應。”

袁校長點頭，又加了一句：“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安老松了松神色，非常親切的表情對袁校長說：“校長辛苦了！已經很晚了，你又剛剛手術沒多久，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袁校長客套了兩句，又問鄭德元：“還有個小袁醫生？聽說顱腦損傷，現在什麽情況？”

“是袁芝若，附院黃小琪的研究生。右側顳骨部位硬膜下血腫，下丘腦和左側大腦半球都有出血點，中樞性高熱。神外他們做了手術清除了血腫，現在生命征是平穩的，唯獨體溫沒有下來。現在不敢用活血擴張血管的藥，等過了這陣再慢慢恢覆吧。新生兒舒曉曉是內科老舒的女兒，左手橈骨粉碎性骨折，已經手術了，問題不大。”，鄭德元回答。

袁校長點點頭：“那行，有什麽情況，無論多晚，都要通知我。都是院裏出色的孩子，醫院要保護他們的。”

鄭德元自然不會說不。

隨後的半夜，是個不眠之夜。

到淩晨五點，安之薛情況變得更差。尿管裏流出的尿液成洗肉水般粉紅色，人雖然昏迷著，但嘴角吐出了褐色的液體。寸步不離的方毅很清楚的知道，安之薛遭受重創，引發血管彌漫性凝血，她的整個血液系統瀕臨崩潰。

源源不斷的全血、新鮮血漿和血小板輸進去，最後又源源不斷的從肺部創口、肝臟創口以及胃腸應激性潰瘍和尿道排出來。

中間血站的血液一度供應不上，沒等安老和安世賢發話，方毅就先跳了起來，拿著電話就罵，各種沒有分寸的狠話，又打電話給他哥方磊，放言說要是他不把孫曉雲抓起來，以後連兄弟都不要做了。電話那頭的方磊真是哭笑不得，連夜就趕過來。

所幸安之薛的後臺就是這麽硬，也沒等到用血真正停頓，安世賢已經妥善解決。所以方磊趕到的時候，安之薛雖然沒有脫離危險，但用血完全沒有問題。

方磊是行外人，所以不知道，但懂行的人都明白，袁校長所說的不惜一切代價意味著什麽。大量的用血，除了醫療費用昂貴以外，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生物制品的各類凝血因子和分類血細胞其實都是很不容易得的。一般人家，就算有錢，未必能要得到這麽大量的血液制品。大部分病人，即使在現有醫療條件下，遇到DIC、應激性大出血，再加上原有的內臟受損，99%會緊接著遇到多器官功能衰竭，然後死亡。有時候，醫務人員明明知道血液能救命，但面對如此龐大的用血量和如此高昂的費用代價，往往只能望洋興嘆。

性命，不是能用來挽救以證明醫術的。性命，有時候只意味著一種幾率。生，還是死，不是由醫生來決定的。

方磊不懂，他能為弟弟做的，就是去解釋。孫曉雲不能抓。沒有證據證明她和和專員通奸，沒有證據表明她故意將安之薛他們放在中間來遭受撞擊。在這件事情上，孫曉雲也許是始作俑者，但以目前的情況看，沒人能奈何得了她。

方毅聽到所有這些話，但置若罔聞。

在重癥監護室，在環繞著呼吸機、尿管胃管、胸腔引流管、腹腔引流管以及心電監護儀等等冰冷儀器的病床前，他穿著隔離衣，帶著帽子，隔著口罩，吻了吻滿布留置針頭的安之薛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說了一句話：“如果你的血液系統崩潰了，我就給你再造一個；如果你的世界崩潰了，我也會給你再造一個。”

方毅說到做到，親自坐鎮ICU，一切強有力的支持治療，死死的擋住死神的腳步。應激性潰瘍麽？好，垂體後葉素、生長激素胃部註射；纖溶亢進麽？好，血小板流水一般輸進體內；呼吸衰竭麽？好，呼吸機輔助通氣……至第二天下午，滿身管子的安之薛雖然面目全非，但情況有趨於穩定的跡象。此時，單單全血的用量超過25000ml，其他各類血細胞血液生物制品不計其數。

下午的時候，舒曉曉麻醉醒來，逼著她媽媽把她推到安之薛窗前。

等她看到之薛滿身管子的情形，雖然做了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要哭：“媽媽，雪雪當時一定跟我一樣害怕！她是因為看到芝若撞壞了頭部，一心要自救，才忍住害怕、忍住疼痛的。要不是她，我們三個人恐怕就要被撞成夾心三明治了。”

舒曉曉媽媽感嘆：“是呀，我聽急診秦桑柳說了。雪雪剛回來的時候一點事情都沒有的樣子。要不是秦桑柳警覺，雪雪再多走兩步，恐怕已經……你們上生理學也有學過應激反應，這是身體對重創的本能反應，或許也有意志力的原因。就是因為強烈的應激反應，雪雪扛住了最初的受傷，堅持回到醫院。但也正是因為太過強烈的應激反應，她現在才有那麽嚴重的應激性潰瘍。”

舒曉曉閉著眼，回想昨天夜裏的景象，想起甲殼蟲窗戶上的那攤血跡。袁芝若坐在後座，而越野車最先撞的就是甲殼蟲的後半部分，所以袁芝若第一時間就不行了。雪雪……雪雪可能跟她一樣，是在第二第三次撞擊中受了重傷，但居然還能神志清醒的要她踩油門，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舒曉曉睜開眼睛，用右手扒著ICU的窗戶，對裏面毫無知覺的安之薛微笑，心裏默默的說：雪雪，你能熬過最初，也一定能熬到最後。加油！

“我想看看之薛”，孫曉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舒曉曉回頭，看見孫曉雲僅僅是額頭上有個創口，鎮定自若的走進來。她冷冷得盯著她，一言不發。

旁邊休息的安老、薛頎、梅靜和安世賢一起站起來，冷冷得看著她。

孫曉雲一步步走近窗戶，舒曉曉的媽媽馬上就說：“孫曉雲，你這個時候還是別來添亂了！”

舒曉曉想起昨晚她說的那些話，也不顧自己半邊身體還是麻的，一下子就站起來，對安老說：“爺爺！就是她！就是她害得我們！爺爺你知道嗎，她對雪雪說，她是林孝達的半個師母，林孝達當初沒少幫安伯父給她跑腿！”

安老、薛頎和梅靜瞬間都把目光傾註在孫曉雲身上。孫曉雲強自鎮定，眼淚汪汪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忍不住……我想來看看她，看看雪雪……聽說她的情況不好……”

舒曉曉哭了：“媽媽，我從來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女人！她怎麽這麽惡心？比蒼蠅還惡心！”

“孫曉雲，你滾蛋！”，梅靜聽到舒曉曉的描述，終於忍無可忍，上去推孫曉雲。

孫曉雲失聲痛哭。

就在大家都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把久違的聲音傳來：“安之薛幹嘛啦！”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非常多的專業術語。

人體的第十二肋是游離的，也就是單獨一根骨頭連著後面的脊柱，其他肋骨都是有軟骨鏈接在前面的胸骨上。

肝臟是目前已知的能夠體內再生的細胞，所以肝臟切除沒有問題。

DIC，彌漫性血管內凝血，很多疾病能夠引發，大出血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應激反應。人類在面對極端情況下本能做出的保護自身的一種反應，人體所能感知的諸如腎上腺素爆發式分泌的很多狀況就是反應的其中一種，比如大汗淋漓，心跳加速，肌肉強度的大幅提升等等。文中安之薛的表現也是一種明顯的應激反應。內臟已經一塌糊塗，但是意識清醒、行動力驚人。但太過強烈的應激反應也會引發相當嚴重的後果，比如應激性潰瘍——胃腸道大量出血，難以停止……

中樞性發熱。正常人體維持恒定體溫，原因在於下丘腦有一個體溫調節中樞，她設定正常體溫在37℃左右。如果是細菌入侵，通常就是外源性致熱源進入體內，通過炎癥因子調高了體溫中樞的溫度設定，然後下丘腦發出指令，命令肌肉收縮產熱，導致體溫升高；而中樞性發熱則沒有任何外來的致熱源，下丘腦損傷等等原因導致發熱。這種發熱，體溫通常很高，一般不會低於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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