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靜留在病理科善後，廖智雲跟方毅話不投機，自己跑去校長辦公室搞關系去了。一下子的熱鬧非凡，變回安之薛和方毅兩人在校園裏散步。

校園永遠很熱鬧，但這種熱鬧有一種內心的靜謐。雖然天氣很冷，但體育館裏的聲浪傳至很遠。安之薛不期然想起自己在醫大的時光，不是沒有過快樂。

那時候才子名字裏面有個“峰”字，夏天的時候踢足球成就了他們班上的“風雲”。她和程澄站在場邊，嗓子都喊啞了。那時候，邊上是紅粉菲菲的俞菲菲，健康活力的袁芝若和藍晶，還有沒心沒肺的舒曉曉。日子一溜而過，成全了今天沈默不語的回憶。

“回來那麽久，第一次逛學校吧？”，方毅問。

“唔，”，安之薛雙手插在口袋，低頭踢著路邊的枯葉：“忽然就三年，變化還挺大。”

方毅笑笑，看了一眼那邊空無一人的籃球場，再遠一點，則是足球場。那裏，是他遇見之薛的地方。她在那裏看球，他則在那裏看她。

那時候挺囧，這丫頭就算是夏天的運動服也是最土的粉紅色，還蝴蝶結，不過好在紅撲撲的臉蛋真是嫩的掐出水來。那時候方毅就在想，這姑娘不容易，那麽土的衣服還能穿的出自己的味道來。

後來……再見她是自己已經完成本科，進入臨床之後。那天天有點灰，天氣不冷不熱，他第一次臨床實習課帶教，教的是外科總論的氣管插管。安之薛那一組女生集體遲到，程澄那張五花臉後面突然冒出一顆清脆的蘿蔔頭，看著非常好吃……那是安之薛。

那一天，方毅很失態，罕有的失態。方毅從此後認定那是因為他第一次帶教，而且帶的是很不好教的氣管插管，但只字不提安之薛。

再後來……方毅心甘情願被安老綁住五年，前後算起來，他在醫大呆了足足十年，本科五年，碩博連讀五年。外人看起來完美流暢的履歷，但若不是安之薛，方毅可以選擇更豐富的人生。

“你變化也很大。”，方毅由衷的。

安之薛看了一眼方毅，笑笑：“你說穿衣服？那天和曉曉去逛街，我還說呢，我現在不走loli風了，我現在走文藝範，做文藝女青年！曉曉還笑我，你要在臨床，穿個長裙，穿個東吊一坨西吊一坨的，別說人家笑死你，你自己能把自己郁悶死。”

方毅打量了一下之薛。她昨天沒回家，穿的衣服也是前一天的，駝色羊毛短大衣，牛仔褲黑靴子，格子圍巾。幹凈清爽，走在校園裏格外和諧。“這樣挺好，幹凈清爽。”

安之薛背手，點頭，沒說話。

“跟梅師姐聊了這麽多，是不是有些事情可以想通了？”，方毅其實心裏最關切的，還是這個問題。

安之薛想了想，搖頭：“沒想通。”

“哦！”，方毅臉色沒變化，但是心裏震了震。

“不過，”，安之薛笑笑，深吸一口氣：“沒想通不等於不用過日子。”

方毅挑眉。

“梅姨喜歡我爸，你知道的麽？”

方毅也笑：“早幾年看得出來。”

安之薛點頭：“看來我是個白癡，這麽多年，就生活在這些人身邊，他們是浮世繪，我是溫室花朵。梅姨的事情，連你都看出來了，估計爺爺也知道的了？難怪爺爺對梅姨這麽好，像是女兒似地。”

“梅師姐有伴，估計你爺爺最欣慰。”方毅肯定了一句，間接同意了之薛的說法。

“所以呀！”，安之薛很輕松的：“梅姨那麽精明能幹的人都能為一件事情花了幾十年時間，那我現在想不通也很正常的了。橙子、”

安之薛停了停：“橙子可能真的生我的氣了，不然不可能這兩年從來沒有給我甚至一封e-mail。其實我心裏真的很亂，我不知道我要是在路上遇到孫曉雲該怎麽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去看看我媽，我不知道我和橙子還能不能做朋友。但是或者我試著讓日子過下去，有些事情或者以後會清楚一點？”

遇到挫折，無論大多，只要你還願意嘗試著走下去，那麽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能邁過這道坎。方毅聽了這句話，心裏五味雜陳，但是笑意還是掛在了嘴角。他伸手拉著安之薛，把她的手置於自己的掌心：“走吧，回家。”

安之薛嚇了一跳，扯著方毅的手四周得看：“方毅、你幹嘛！”

方毅笑著，稍微用力，拽之薛拽的緊緊的，但是沒有說話。

安之薛掙不開，有點閃躲，漸漸的覺得有點熱。

下午三四點的時間，校園漸漸有點小熱鬧。安之薛記得，沒有課的下午，他們大約就是睡到這個時候，然後懶洋洋的爬起來，或者運動一下，或者宅著打一下機逛一下某寶，再去吃飯洗澡，打扮漂亮，去教室或者圖書館自習。有bf的，找個幽暗僻靜的地方，討論一下人生大事。那時候，她們——他們這些沒有bf的孩子，看著那些狗男女招搖過市，撇嘴，然後心裏羨慕妒忌恨，諸如當年的才子和俞菲菲。

然後，方毅牽著她，踏過記憶的河。

安之薛回到家，樸阿姨笑呵呵的招呼方毅進來坐，又要跑去菜市買菜，要給方毅做他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安之薛抗議：“阿姨，糖醋排骨才是我的最愛，我回來那麽久，你怎麽沒給我做？他是誰呀？我都不認識，你對他那麽好，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樸阿姨拍了拍安之薛，恨鐵不成鋼：“你還敢說，回來就發燒感冒，誰敢給你做煎炒油炸？！我才不認識你呢！天天給你做早餐，天天要麽不吃，要麽只吃一口！”

安之薛吐了吐舌頭：“沒有的事，我有時間吃，一定都吃光光的！”

樸阿姨瞪了之薛一眼，一旁方毅則笑：“阿姨，以後恐怕你得天天早起給雪雪做早餐了。”

樸阿姨“咦”了一聲：“阿毅你說真的？”

“以後她上班了，不能睡懶覺，你還不得天天早起？”，方毅脫掉大衣掛在門邊衣掛上。

安之薛翻白眼，沒等樸阿姨說話就攔著：“他說的！我可沒說，誰愛上班誰去！安公主立志做米蟲，不把爺爺的米缸吃光光就不算數！”

樸阿姨念碎碎的數落安之薛，方毅聳聳肩，要去廚房找杯水喝。

安老早就聽到之薛回來的動靜，從書房探頭出來：“雪雪，你來。”

安之薛回頭朝樸阿姨做了個鬼臉，乖巧巧的走進書房：“爺爺。”

“唔，說說袁校長。”，安老摘下眼鏡。

安之薛在書桌前規規矩矩的坐下：“昨天早上我剛跟校長說了一會話，估計是袁凱哥哥的電話到了，校長接了，然後就心絞痛，大汗淋漓的，吃了一次硝酸甘油，一度緩解，但是相距估計不到10分鐘，又再次犯病，而且硝酸甘油無效，所以立即送附院影像部了。當時就做了造影，應該是動脈粥樣硬化破裂引發血栓。昨天中午就做了溶栓治療，心內蔡永安主任一直盯著的。我後來去接了淩阿姨，就一直陪著，一直到夜裏八九點鐘，方毅來接我們。”

安老沈吟了一下：“是為什麽事？袁凱？”

“應該是，”，安之薛點頭：“在校長家的時候，淩阿姨大致說了一些，是袁凱哥哥這次執業資格還是沒有考過，又想結婚。”

“知道了。”，安老點點頭：“小蔡在防治缺血再灌註上面還是不錯的。不過你有空，明天或者後天還是再去探望探望他，帶些鮮花和水果去，代表爺爺去問候。”

安之薛笑了：“爺爺，人家堂堂校長呢，昨天發病，到夜裏，袁林哥哥就回來了，晚上誰排班值夜都排出來了，恐怕附院得單獨開個房間來放鮮花水果才行呢。”

安老敲了敲面前那本很厚的書，非常非常軟的語氣：“你袁伯伯博士生碩士生都很多，但是有人排班值夜，你袁林哥哥晚上就不陪著了？禮物你自己選，但是你代表爺爺去看，要規規矩矩的落落大方的，好吧？”

安之薛答應了：“那我明天想好了給伯伯帶什麽就去。”

“唔！還有一件事，”，安老又沈吟了一下：“恐怕你得幫幫爺爺。”

安之薛睜大眼睛。

安老笑了笑，安之薛睜大眼睛整遐以待的樣子，從小到大如出一轍！小時候是胖乎乎的臉圓嘟嘟的眼。現在是清雋的臉水一樣的眼。“爺爺這兩年近視、老花一起來，很多案頭工作都覺得吃力了。這裏有幾封信，需要回覆一下的，你英文不差，你給爺爺看一看，斟酌斟酌著回覆，行不行呀？”

安之薛聽到後面就開始明白了，校慶的籌委會工作！具體來說就是邀請、聯絡、確認、籌備會議。以她爺爺的江湖地位，這些事情駕輕就熟，這也都不難理解這麽多人希望她走進這個角色。說是吃家裏的老皇糧麽？是的！但是諸如舒曉曉說過的，她爺爺奶奶的關系，她爸爸媽媽的關系，唯一能順理成章繼承的就是她安之薛。當然這裏還有個重要前提，那就是她安之薛有資本讓人家看得起，否則，你憑什麽去邀請大牛來開會。一路邊的小癟三去請領域內的大牛？就算你號稱是某一大牛的繼承人，人家也嫌掉價啊！

安之薛心裏盤算了一下，一直沒說話。

安老等了一會，很慈祥的又問：“怎麽了？”

安之薛想了想，搖搖頭，有些怯怯的：“就是幾封信？沒有別的了？”

安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立即就明白了，心裏嘆息，但臉上還是很寬和的：“就幾封信，沒有別的。雪雪覺得還有別的什麽？”

安之薛坐著一動不動，覺得很猶豫。要是接了爺爺這幾封信，沒準就只是一個開頭。可是籌委會的事，她真的要接手麽？她安之薛不會認為少了誰，地球就停止轉動，但是，她真的要接手？慢吞吞的：“沒有……因為袁校長和方毅都提過校慶籌委會的事……我以為爺爺說的是那件事。”

安老嘆氣，站起來走到之薛身邊，握著她的手：“雪雪，爺爺錯了。爺爺確實是希望你處理了這幾封信之後，會轉移一些註意力。大家都很為你的前途擔心，包括爺爺。但是，爺爺錯了，或者你還沒有準備好？”

安之薛聽了這些話又覺得很愧疚：“沒有，爺爺，沒有。”

安老看著這孩子局促的樣子，真是憂傷。他緊緊握著之薛的手：“雪雪，家裏沒有一個人要逼著你做什麽。安公主要做米蟲，爺爺就一輩子養著。但是雪雪，那樣，你快樂嗎？你不快樂。你不敢去見你媽媽，不甚至不願意和你爸爸多說兩句話，更不要說如果遇到孫曉雲，你會怎麽辦。雪雪，爸爸永遠是你的爸爸，媽媽也永遠是你的媽媽，你去到那裏，你都忘記不了擺脫不了，所以唯一能讓你自己快樂起來的辦法，就是去面對。就好像你學外總，遇到傷口，你不能匆忙縫合，一定要先清創，把壞死組織、異物統統都清洗掉剪除掉，才能縫合，才有可能去談論後面的一期愈合還是二期。”

安老握著的那雙手有點抖，安老明白，他切中了之薛的弊病。如果她是個堅強的孩子，她不會一走兩年，全無音訊。這樣的孩子雖然有著極佳的天賦卻缺少了手術臺上所必須的堅毅果敢，所以，必要的、適當的安排是需要的：“雪雪，你聽爺爺的話，明天開始，去上班。這一次，爺爺相信自己做的判斷和決定都沒有錯！”

……

作者有話要說： 沒啥說的，這個文，似乎一直沒有太興奮，但也是保持自己一直處於運動狀態的文吧。大家看得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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