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錦安準備的一桌精致菜肴，安之薛有點食不知味。

方毅跟錦安聊天，似乎全然沒把剛才在海棠溫泉池裏的事情放在心上。安之薛奇怪，方毅……到底是什麽樣一個人？剛才還拉著她的手，很平靜的說著當初對她的表白。下一刻，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似地平靜，就好像當初那一句“我愛你”有多麽的稀疏平常。

直到方毅把車開近安老的那幢小別墅，整個晚上，安之薛都沒有說一句話，方毅也似乎毫不在意。直到安之薛要下車了，方毅才說：“今天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調查小組雖然有結論，但是鄭院長他們會有自己的考慮和安排。”

安之薛想了想，點點頭，但到了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來，只能揮揮手，自己回家。

家裏一樓客廳坐著父親安士賢和林孝達。兩人看見她，都站了起來。

安之薛想起白天的事情，原來澄明的思緒瞬間變得渾濁。她抿抿嘴，低著頭脫了鞋子，慢慢的走過去，當做什麽事也沒有發生：“爸，方毅請我出去吃飯了。”

安士賢渾身有力卻用不上，只能點頭：“知道了，小方給家裏打過電話了。”

安之薛無話可說，只能點點頭：“沒事我上樓睡覺了。”

“雪雪！”，安士賢叫住之薛，卻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麽。林孝達在旁邊看的不忍，忙站起來：“之薛，還早呢！安老師得了一餅很好的普洱，你不是剛吃完飯回來？不如咱們泡點茶試試看？”

安之薛擡頭看了一眼安士賢，看到他臉上那種欲言又止拼命想討自己歡心的表情，又覺得有些心軟。她想了想，勉強笑笑：“那我上去換個家居服。”

安士賢好像得了聖旨，哦哦了幾聲，匆匆忙忙要去煮水洗茶具。林孝達笑著搖頭，走過來拍了拍安之薛的肩膀：“快去換衣服吧，等了小半個晚上了。你就什麽也別想，單單就喝個茶，看在你爸爸這兩年遇到好茶一定要給你留一份的面子上。”

安之薛抿抿嘴，轉身上樓。等她再下樓的時候，她爸爸愉悅的招呼她：“雪雪，快來，五年的陳茶，很醇很滑。”

安之薛淺笑著坐下來，林孝達則說到：“跟隨安老師這麽多年，就知道安老師在喝茶的時候最好說話，我們這些學生最能放肆。”

安士賢低笑兩聲，用暗紅的茶湯洗了洗安之薛用慣的汝窯禪定杯，又給她倒了一杯茶：“你們這幫家夥，專在我喝茶的時候坑蒙拐騙！”

安士賢嗜茶，一天不喝，七竅不通，也就只有在他喝茶的時候，他有種赤誠。林孝達提議喝茶，是深知安士賢。之薛明白林孝達的苦心，拿起那只禪定杯的時候，稍向林孝達示意，林孝達則報以會心一笑。

茶喝到第二泡，安士賢舉著曹底清紫砂壺向安之薛說：“雪雪，來，普洱第二泡才好喝。”

之薛把自己的禪定杯放在茶托上，看著茶湯在杯子裏翻滾，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的心情也這樣翻滾著。可是和她不同的是，喝了茶的安士賢心裏卻清晰起來，他把茶倒好，擡起頭來，看著之薛，當著林孝達的面：“雪雪，你終於回來了，爸爸很高興。過去的事……讓你和你媽媽受了傷害，爸爸很內疚，希望你……”

“爸！”，之薛截住安士賢，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麽，只好端起那杯茶，也不管是不是燙，一口氣灌了進嘴巴。

“唉！”，安士賢想阻止，還是來不及，看著女兒燙的直翻白眼的樣子，真是痛心疾首：“雪雪……你再也不願意聽爸爸說這些了？”

安之薛有點難受，那種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吐了也不快的難受。她並不想折磨自己的家人，但是……很多事情發生了，很難當做沒發生。

安士賢看著女兒不言不語的樣子，心情糟糕到極點。但是，就算女兒並不打算原諒他，甚至不打算直面過去那些不堪，他這個做父親的，卻不能不為女兒的將來打算。他又緩緩的給之薛倒了一杯茶：“雪雪，你慢點喝，剛泡好的茶太燙。如果你不想聽爸爸說別的，那聽爸爸說說你的專業吧。作為一個在臨床呆了二十多年的醫生，爸爸認為，爸爸能給你一點看法。”

之薛想了想，捧起杯子：“爸爸是說校慶的事情？”

“不！”，安士賢擡起頭來，眼睛裏的決斷一如往昔：“爸爸想說的是，爸爸是爸爸，爺爺是爺爺，但是你是你自己。你選擇你的專業，應該聽從的是你自己內心，而不是因為爸爸或者任何別人希望你選擇而選擇，也不是因為爸爸希望你選擇你就堅決不去選擇。你不要因為爸爸媽媽，甚至爺爺奶奶而受到幹擾。”

之薛楞了楞。從小到大，直至她念了醫科大學，她只知道她家三代行醫，到她是第四代。全部的人包括她自己都覺得她繼續行醫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她的爸爸今天卻說，要她遵從自己的內心來做選擇。她有點不可置信：“那雪雪不選醫生，也可以麽？”

看著之薛臉上那種不自信以及不小心透露出來的撒嬌，安士賢笑了，安慰又擔心：“以前你離開家裏去念遺傳學的時候不是已經選了不當醫生了？”

安之薛啞然失笑——選擇了足足三年之後，他們父女才坐在一起，討論自己將來的人生？那一刻，安之薛的心緒又開始沈澱，甚至不知覺間有點釋然：“爸爸，我知道了，我會慎重的。”

得到這句話，安士賢的心放了一半。林孝達笑著說：“老師就放心吧，雪雪這一次回來，是真厲害了，能自己照顧自己。”

安之薛朝林孝達一笑，又問安士賢：“剛才回來的時候聽方毅說小翟醫生的事情鄭院長他們有安排，爸，究竟是怎麽回事？”

安士賢想了想，示意林孝達。

林孝達這時候站起來：“雪雪，我該回去了，明天有個手術挺重要的。你有空，我陪你散散步？”

安之薛想了想，跟安士賢打了個招呼，自己裹了件羽絨衣跟林孝達出了門。

出了安老的小別墅，沿著醫大的杏林湖散步，湖邊的柳樹光禿禿的只剩下柳枝，昏黃的路燈下，也別有一種蕭瑟的古意。

“爸爸為什麽讓你來跟我說？難道還想撮合我們麽？”，安之薛雙手插在衣兜裏，一口一口呵著白氣。

林孝達呵呵的笑：“沒有的事，我跟你……你爸早就知道了，現在他跟以前還是有一點不太一樣了。”

“那是為什麽？”

“小翟的事情……”，林孝達頓了頓：“你也知道那名死者家屬有點來頭，雖然是無理取鬧，但是人家用了關系，醫院也有壓力，尤其孫曉雲他們也在旁邊盯著。所以鄭院長不能去幹涉調查小組的任何事情，不然事情就更覆雜了。不過小道消息、只是小道消息啊！小翟是醫院的正式員工，有事業單位編制的，沒有重大過錯，醫院也不能隨便開人。鄭院長就拿住這一點，要保小翟一個工作，還是可行的，只是事情沒塵埃落定，這些事情，極少數人知道，你爸爸當然不好隨便說。我麽！你就當是聽小道消息吧。”

安之薛聽完了咯咯的笑：“依我看，整個醫大的人都是八婆！”

林孝達也笑，也不否認。

過了一會，安之薛想起了另一件事，不免還是要問：“今天……你沒在場，不過你沒聽說？急診秦桑柳和小陳急了，直接把錢甩到袁芝若臉上去了。袁芝若那個人，怎麽受得了？你……不去問問麽？”

林孝達沈默了一會，才說：“沒什麽好問的，我跟她分手了。”

“為什麽？”，安之薛站住，看著林孝達：“其實我早就想問，當初我爸爸收回扣就是你放出去的消息，為什麽到最後，反而你站在爸爸身邊卻和袁芝若分了手？”

林孝達嘆氣：“你爸爸和孫曉雲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點。對安老師，不瞞你說，我也有不滿的時候。那時候想留校，你爸爸又總是暗示我和你的可能性，另一邊，芝若又常給我的壓力。那段時間，我很煩躁。後來……雪雪，其實那一次的變故，不僅僅是你受到傷害，所有經歷過的人，沒有人好過。”

安之薛站直，一動不動的看著林孝達。

林孝達伸手搖了搖柳枝，笑容裏有一絲不能開釋的苦澀：“師母第一次自殺……是我發現的。你再一次出走，加上院裏面的流言蜚語，師母就扛不住了。其實我很……當我看到你們家那個大浴缸全被師母的血液染紅了之後……我竟然連續一周都做同樣的噩夢。”

“呵！”林孝達苦澀的自嘲：“可能我得承認，做個惡貫滿盈的壞人還是需要天賦的，我也只有懦弱而已。你媽媽第一次自殺，院裏的閑話立即就平靜了；你媽媽第二次又自殺，整個醫大，無論你爸爸的隊友還是政敵，全都沈默了。那時候的孫曉雲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你爸爸的頭發一個月之內全部花白。我……我也不好過。”

“是因為壓力？”，安之薛沈靜的看著林孝達。

林孝達搖搖頭：“這僅僅是外部原因。關於我自己……雪雪，大學的時候我跟芝若一樣，看著你，看著方毅，甚至於舒曉曉……你們似乎先天就註定比我們優秀，或者說，你們註定就比我們擁有的多。諸如舒曉曉，論天賦論努力論成績，我沒有半點需要去羨慕的，但是……事實就是她哪怕隨便一點用心，能達到的程度就會比我們高。剛才你爸爸說，你可以聽從你的內心來選擇你的職業。但是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我能不能聽從自己的內心來選擇自己的將來，因為我必須要首先確保自己活著，然後才是活得好不好。事實上，我很努力，我和芝若，我們也有過相互磨礪、同甘共苦的時候。”

“只是……那件事情之後，我忽然發現，就算是師母那樣幾乎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人，原來也這樣為了維護自己的家庭而變得這麽脆弱不堪一擊，跟一個普通女人沒什麽差別；就算是老師，看著那樣前途無限意氣驕傲的人，原來也有這麽多缺點，其實也就是一個普通男人……我忽然就發現，能不能聽從自己的內心，說到底還只是自己的選擇而已。欲壑難填和積極進取之間，可能也只是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所以你就跟袁芝若分手？”，之薛聽著這樣的剖白，心中的那點澄明又漸漸擴散。

林孝達臉上難掩落寞，但語氣依舊平靜：“芝若……回過頭來看，即使雪雪你說你當初並不無辜，但公正來說，芝若太偏激。以前她對你……算得上圍追堵截。”

圍追堵截？安之薛一下子就笑出來：“照我看，不是以前，是一直以來。”

林孝達笑笑：“你們、不，應該說我們，整個大學其間都一樣，幼稚偏激。其實，當你成長了，這些事情，我們這些人的關系，不應該會是這樣的。”

聽起來，今晚上每個人都有點像哲學家……安之薛抿嘴笑著，又說：“走吧，回去吧。”

“就在這裏分手吧！”，林孝達笑：“一會你送我到我家門口，我還得再送你回來，簡直就十八相送，沒完沒了了。”

“我偏就送你！”，安之薛偏頭。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忽然感覺像是寫著蚊子自己……不過……蚊子不是安之薛，是袁芝若，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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