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駕到
關燈
小
中
大
醫院總有一種特殊的氣息，裏面的人熟以為常，外面的人則通常延伸出關於生命、關於生死的總總問題。不是人們太sensitive，而是生啊、死啊這類問題，太過紅果果。
暌違數年，安之薛再次登上白塔之巔，位於N市郊區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純白色外觀的外科樓頂樓——這所醫院的手術室所在地。
很難將自己聞到的氣味歸於傳統的來蘇水，因為僅僅是消毒液就有碘伏、75%酒精、巴氏消毒液等等，每一種都有自己明確的味道，但每一種都不足以形容白塔的氣息。安之薛有時候想，這是不是就是生命的氣息。然而，比氣息更加難以形容的，是自己的心情。
白塔，似乎成了她總想逃離，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命運。
手術室外有一間家屬等候室，通常就屬於病人。但是今天，這裏只有還在焦急等待手術結果的家屬，那位因車禍喪命的夏宇軒的家屬卻不在其中。
安之薛明白，醫院肯定不願意把一樁不能稱之為醫療事故的事故擴展為全民討伐，所以盡量低調處理，但是她還是沒想到這事惹了這麽大。
進入手術區，家屬的哭聲斷續傳來，和著手術室輕柔的音樂，顯得有點怪異。安之薛驚了！轉頭問秦楓：“手術室什麽人都能進的麽？沒見過這種先例！事後怎麽消毒啊！”
秦楓笑笑：“在中國醫療界，所有不可能都是可能，就視乎你是什麽身份地位了。”
安之薛無語了。後面方毅直接扶著安之薛的背，走進了那間手術室。
安之薛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都轉向她，不過各懷鬼胎。那名老夫人直接沖上來，想揪著安之薛打：“你還我兒子！你這個賤人！你害死了我的兒子啊！”
方毅似乎有了準備，半扶半擋，把老夫人的拳頭都接了過來。老夫人的先生則滿臉莊嚴的向站在一旁的院長鄭德元交涉：“你們醫院無視規章制度，結果害得我兒子無辜喪命，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討一個公道！”
鄭德元頭發花白，神情有些一些與年紀不大相符的仁慈味道。他欠了欠身，沈穩的說：“夏先生，令郎不幸去世，確實讓人痛心，但是逝者已矣，咱們還是先把事情搞清楚，務必不枉不縱，您以為呢？”
這時候一直站在鄭德元身邊的一名年輕美女走了上來。這美女有點特別，她穿了一身香奈兒粗花呢套裝，氣質像是絲綢，溫婉舒服。她微笑著扶著夏老先生，細聲細氣：“夏先生，就像我們鄭院長說的，逝者已矣，令令郎安息不正是您最想看得到的麽？您別急，咱們現在所有的當事人員都在場了，何不一五一十的先把事情搞清楚呢？”
夏老先生牢牢盯著安之薛，徑直去把自己的妻子拉穩了，重重強調：“今天我就在這裏，我就要搞清楚，你們究竟是怎麽草菅人命的！”
那名香奈兒美女轉向安之薛，露出一張類似職業的笑容：“大約我還是需要向你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醫院的外聯部部長孫曉雲。雪雪，好久不見。”
一顰一笑，真的漂亮到無可挑剔。可是安之薛怎麽覺得自己的胃部不大舒服？她淡淡看著孫曉雲，表示自己知道：“孫部長。”
孫曉雲向鄭德元點頭示意，然後問安之薛：“麻煩你把今天的經過詳述一遍吧。希望你還記得全部的細節，畢竟今天前後兩任的大外科主任、病理教研室主任、我們鄭德元院長都在場，都想知道事情詳細的經過。”
之薛環顧一周，除了鄭德元，有現任大外主任廖智雲，病理教研室主任梅靜，急診科主任黃曉宇，以及……前任大外主任安士賢。當然，還有今天負責急診出車的小翟、秦桑柳，和有份參與搶救、手術的袁芝若、林孝達等等。沒想到，她回來的第一天，就是這樣的大場面，按這排場，她簡直就是公主駕到！
安之薛心裏組織了一下，覆述了今天的經歷：“今天我乘坐從F市到N市的城市快巴，下了高速路後發生追尾事故，我乘坐的班車也有不少乘客受傷，因此交警把我們都疏散下車等待檢查。這時候我註意到交警已經把前面兩輛相撞車輛的駕駛人員救了出來，其中一位”，安之薛停了一下，看了夏老先生一眼：“其中一位就是夏宇軒。”
鄭德元院長不做任何表態，大外主任廖智雲則問：“小安直接進正題吧，我想知道夏宇軒先生現場的情況。”
安之薛看了一眼廖智雲，轉向鄭德元，直接匯報：“作為一個稍有醫學知識的旅客，我認為我應該能幫助夏宇軒先生。”
聽到這句話，鄭德元半瞇著的眼睛掙開，點了點頭，非常溫和的：“你繼續說。”
“現場用石英表計時，夏宇軒的心率是130，呼吸急促，血壓不知；面色紫紺，三凹征十分明顯。我立即解開他的上衣，發現夏宇軒右側胸壁大片青淤，觸診後發現右側第四至第六肋骨有明顯的骨擦感。這時候夏宇軒開始出現明顯的呼吸困難，我叩診後發現右側胸部非常明顯的鼓音，且上胸壁至頸部出現明顯的皮下氣腫。基於上述癥狀，我判斷夏宇軒出現張力性氣胸。這時現場並沒有救護設施，情急之下，我向現場的交警要了一把小刀在右胸壁第三肋骨上緣做小切口，然後放置了一只簽字筆筆筒，作為放氣通道……”
“就是這個害死了我老公！”一直抱著夏宇軒遺體的女人這時候朝著安之薛大吼：“就是你！你不懂裝懂，害死我老公！還有你們！竟然就縱容她！”
安之薛看了那個哭的不成人樣的年輕寡婦一眼，然後望著鄭德元：“上述處置之後，病人呼吸困難的癥狀立即緩解，紫紺稍微好轉，但病人隨即陷入昏迷。也就在這時候，一同撞車的另外一名病人在高聲喊疼。我簡單觸摸了夏宇軒的腹部之後，去檢查那名喊疼的傷者，初步發現他只是左側股骨骨折，暫無生命危險，因此只是指導現場的交警進行固定，並再次守在夏宇軒身旁，直到醫院的救護車到達。”
鄭德元點頭，看向首診的小翟。小翟滿臉通紅，撓著發根，有點緊張的說道：“我抵達現場之後首先聽了安小姐的回報，同時檢查夏宇軒先生的病情。我發現他呼吸並不急促，但很淺；皮下氣腫十分明顯，但紫紺不明顯；意識不清，兩側瞳孔對光反射還在。我同意安小姐的判斷，是張力性氣胸。但由於夏宇軒先生意識不清，我估計他可能會有嚴重的內臟出血，導致失血性休克，所以立即吩咐同車的護士量血壓、上心電監護、吸氧，準備將他立即送回醫院手術。
“但現場的另一名患者，也就是今天早上在急診室宣布死亡的那名患者，他非常的吵鬧，甚至拉住我根本不讓我離開。由於夏宇軒先生的病情嚴重，需要立即回來，我看到安小姐有非常優秀的專業素養，所以……”
小翟說完之後，全場安靜，足足有五分鐘沒有一個人說話。最後鄭德元清了清喉嚨，看向廖智雲：“智雲，你是大外主任，你有什麽要問的嗎？”
廖智雲皺了皺眉頭，話說的比較謹慎：“小安說的很清楚。相對於急重的張力性氣胸，消毒不嚴格可能造成的感染確實是比較次要的問題。”
“什麽意思！”夏老夫人聲嘶力竭：“這麽說，她隨便拿一塊破鐵捅我兒子，也是對的？”
“夏老夫人，”，病理教研室主任梅靜插嘴：“張力性氣胸是危及生命的急重癥，如果處理不及時，您的兒子一定命喪當場。當然，如果處置不妥當，造成二次傷害也有可能。如果您要準確知道您兒子的死因，我建議做病理解剖，屆時，死因一清二楚，絕對不枉不縱。”
夏老夫人長大嘴巴看著梅靜：“你們把我兒子割了這麽多刀還不夠？還要解剖他？”
“這是了解您兒子死因的金標準。否則現場沒有任何記錄，只有安之薛的一面之詞，而現在看到的您兒子的情況沒有一點不符合她剛才描述的，按照這些，你肯定不能說安之薛害死了您的兒子。”，梅靜揚著頭，態度有點不屑，說話十分的犀利。
夏老夫人楞了楞，顯然不知道怎麽接梅靜的話。這時候一直沈默的夏老先生張口了：“就算這姑娘沒判斷錯，但是！你們醫院任由她這個完全沒有行醫資格的人看護我的兒子回來，就是最大的錯！假設是一個有經驗又真正的醫生，也許他在車上采取適當的措施，也許……我的兒子就能活著。”
這時前任大外主任安士賢面色不豫，想要張口說話。但他身邊的梅靜冷冷的橫了他一眼。安士賢皺了皺眉頭，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這一切，不遠處的孫曉雲看得一清二楚。她笑了笑，走上前來，試圖安撫夏老先生：“說到這一點，夏老先生，我們醫院急診科確實有些疏忽，您放心，我們一定徹查整頓，給您一個交代。”
孫曉雲這話一出，急診科主任黃曉宇的臉色簡直堪比豬肝，小翟也漲紅了一張娃娃臉，只有女醫生袁芝若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安之薛，非常小聲的說了一句：“還真是禍國殃民！”
這句話……安之薛聽清楚了。她也沒看年紀相仿的袁芝若，只是淡淡的看著孫曉雲：“我不知道貴醫院要徹查什麽，雖然小翟醫生因此受到處分我會難受，但是！我想說，那不過是你們的欲加之罪而已。需要向家屬說明的是，在小翟醫生要求我陪同病人返回醫院的時刻，我很清楚的知道這裏面的風險——假設病人就在運送途中死亡，我本人、現場參與搶救的主要負責任的醫生就會因為我沒有充分的行醫身份而遭殃。但是，我最後仍然做了這個決定——”，安之薛十分淡定，幾乎是超越年齡的淡定。她淡定的看向夏老先生：“如果您還稍微有點記憶力，您一定還記得在現場，您和您的家人是如何懇求我、懇求我先把您的兒子送回醫院。在我很清楚的知道風險的同時，我最後的選擇、我最後的選擇，是以病人的大利益為前提的，而不是自己的規避風險。而我同時相信，翟醫生不會不知道規章制度，只是，在面對病人的生死的時候，他寧願冒這個風險而已。”
安之薛說完這句話，向鄭德元欠身：“貴醫院內部的處置，我一個外人，恐怕不方便參與。我作為一個過路人，因為一點醫學知識，參與到這場搶救中來，並不是職責所在。這一點，相信您能明白。既然如此，我就該走了。”
沒有停留，安之薛扶著自己受傷的左手，轉身離開，留下一屋子臉色各異的大人物小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個故事蚊子沒怎麽設故事大綱，大概就這麽一件事兒。
許多專業術語，可能會造成某種閱讀門檻，但是蚊子很相信蚊子的讀者有這個耐心來閱讀。
和任何一個專業性很高的領域一樣，醫學專業會有許許多多明面上做了詳細說明的規則，也會有許許多多不言自明的也並不能稱之為“潛規則”的規則。相應的，裏面的從業人員，就會經常性的面臨一種選擇：遵從規則、放棄別的，或者相反。這些選擇，相信在任何國家的醫療界都是一樣的，但是在我國，這種選擇很容易被放大鏡放大。諸如這裏安之薛面臨的問題。假設你手上的病人瀕死狀態，遲一秒鐘，病人就死了。可是如果你盡最大能力來救，必然觸犯規則。那你怎麽辦？
很多時候，能夠以病人的利益為大前提的醫生，在那一刻，是純粹的，是人道的；如果在這時候，醫生還首先考慮到他必須遵從認為制定的規則，那麽他反而不是純粹的。
蚊子因為自己專業的關系，在敘述的時候肯定有立場，但是蚊子盡可能的不是評價對或者錯，而是將自己的知道的這個領域的事情寫出來。然後，讀者自己評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暌違數年，安之薛再次登上白塔之巔，位於N市郊區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純白色外觀的外科樓頂樓——這所醫院的手術室所在地。
很難將自己聞到的氣味歸於傳統的來蘇水，因為僅僅是消毒液就有碘伏、75%酒精、巴氏消毒液等等，每一種都有自己明確的味道，但每一種都不足以形容白塔的氣息。安之薛有時候想，這是不是就是生命的氣息。然而，比氣息更加難以形容的，是自己的心情。
白塔，似乎成了她總想逃離，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命運。
手術室外有一間家屬等候室，通常就屬於病人。但是今天，這裏只有還在焦急等待手術結果的家屬，那位因車禍喪命的夏宇軒的家屬卻不在其中。
安之薛明白，醫院肯定不願意把一樁不能稱之為醫療事故的事故擴展為全民討伐，所以盡量低調處理，但是她還是沒想到這事惹了這麽大。
進入手術區，家屬的哭聲斷續傳來，和著手術室輕柔的音樂，顯得有點怪異。安之薛驚了！轉頭問秦楓：“手術室什麽人都能進的麽？沒見過這種先例！事後怎麽消毒啊！”
秦楓笑笑：“在中國醫療界，所有不可能都是可能，就視乎你是什麽身份地位了。”
安之薛無語了。後面方毅直接扶著安之薛的背，走進了那間手術室。
安之薛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都轉向她，不過各懷鬼胎。那名老夫人直接沖上來，想揪著安之薛打：“你還我兒子！你這個賤人！你害死了我的兒子啊！”
方毅似乎有了準備，半扶半擋，把老夫人的拳頭都接了過來。老夫人的先生則滿臉莊嚴的向站在一旁的院長鄭德元交涉：“你們醫院無視規章制度，結果害得我兒子無辜喪命，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討一個公道！”
鄭德元頭發花白，神情有些一些與年紀不大相符的仁慈味道。他欠了欠身，沈穩的說：“夏先生，令郎不幸去世，確實讓人痛心，但是逝者已矣，咱們還是先把事情搞清楚，務必不枉不縱，您以為呢？”
這時候一直站在鄭德元身邊的一名年輕美女走了上來。這美女有點特別，她穿了一身香奈兒粗花呢套裝，氣質像是絲綢，溫婉舒服。她微笑著扶著夏老先生，細聲細氣：“夏先生，就像我們鄭院長說的，逝者已矣，令令郎安息不正是您最想看得到的麽？您別急，咱們現在所有的當事人員都在場了，何不一五一十的先把事情搞清楚呢？”
夏老先生牢牢盯著安之薛，徑直去把自己的妻子拉穩了，重重強調：“今天我就在這裏，我就要搞清楚，你們究竟是怎麽草菅人命的！”
那名香奈兒美女轉向安之薛，露出一張類似職業的笑容：“大約我還是需要向你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醫院的外聯部部長孫曉雲。雪雪，好久不見。”
一顰一笑，真的漂亮到無可挑剔。可是安之薛怎麽覺得自己的胃部不大舒服？她淡淡看著孫曉雲，表示自己知道：“孫部長。”
孫曉雲向鄭德元點頭示意，然後問安之薛：“麻煩你把今天的經過詳述一遍吧。希望你還記得全部的細節，畢竟今天前後兩任的大外科主任、病理教研室主任、我們鄭德元院長都在場，都想知道事情詳細的經過。”
之薛環顧一周，除了鄭德元，有現任大外主任廖智雲，病理教研室主任梅靜，急診科主任黃曉宇，以及……前任大外主任安士賢。當然，還有今天負責急診出車的小翟、秦桑柳，和有份參與搶救、手術的袁芝若、林孝達等等。沒想到，她回來的第一天，就是這樣的大場面，按這排場，她簡直就是公主駕到！
安之薛心裏組織了一下，覆述了今天的經歷：“今天我乘坐從F市到N市的城市快巴，下了高速路後發生追尾事故，我乘坐的班車也有不少乘客受傷，因此交警把我們都疏散下車等待檢查。這時候我註意到交警已經把前面兩輛相撞車輛的駕駛人員救了出來，其中一位”，安之薛停了一下，看了夏老先生一眼：“其中一位就是夏宇軒。”
鄭德元院長不做任何表態，大外主任廖智雲則問：“小安直接進正題吧，我想知道夏宇軒先生現場的情況。”
安之薛看了一眼廖智雲，轉向鄭德元，直接匯報：“作為一個稍有醫學知識的旅客，我認為我應該能幫助夏宇軒先生。”
聽到這句話，鄭德元半瞇著的眼睛掙開，點了點頭，非常溫和的：“你繼續說。”
“現場用石英表計時，夏宇軒的心率是130，呼吸急促，血壓不知；面色紫紺，三凹征十分明顯。我立即解開他的上衣，發現夏宇軒右側胸壁大片青淤，觸診後發現右側第四至第六肋骨有明顯的骨擦感。這時候夏宇軒開始出現明顯的呼吸困難，我叩診後發現右側胸部非常明顯的鼓音，且上胸壁至頸部出現明顯的皮下氣腫。基於上述癥狀，我判斷夏宇軒出現張力性氣胸。這時現場並沒有救護設施，情急之下，我向現場的交警要了一把小刀在右胸壁第三肋骨上緣做小切口，然後放置了一只簽字筆筆筒，作為放氣通道……”
“就是這個害死了我老公！”一直抱著夏宇軒遺體的女人這時候朝著安之薛大吼：“就是你！你不懂裝懂，害死我老公！還有你們！竟然就縱容她！”
安之薛看了那個哭的不成人樣的年輕寡婦一眼，然後望著鄭德元：“上述處置之後，病人呼吸困難的癥狀立即緩解，紫紺稍微好轉，但病人隨即陷入昏迷。也就在這時候，一同撞車的另外一名病人在高聲喊疼。我簡單觸摸了夏宇軒的腹部之後，去檢查那名喊疼的傷者，初步發現他只是左側股骨骨折，暫無生命危險，因此只是指導現場的交警進行固定，並再次守在夏宇軒身旁，直到醫院的救護車到達。”
鄭德元點頭，看向首診的小翟。小翟滿臉通紅，撓著發根，有點緊張的說道：“我抵達現場之後首先聽了安小姐的回報，同時檢查夏宇軒先生的病情。我發現他呼吸並不急促，但很淺；皮下氣腫十分明顯，但紫紺不明顯；意識不清，兩側瞳孔對光反射還在。我同意安小姐的判斷，是張力性氣胸。但由於夏宇軒先生意識不清，我估計他可能會有嚴重的內臟出血，導致失血性休克，所以立即吩咐同車的護士量血壓、上心電監護、吸氧，準備將他立即送回醫院手術。
“但現場的另一名患者，也就是今天早上在急診室宣布死亡的那名患者，他非常的吵鬧，甚至拉住我根本不讓我離開。由於夏宇軒先生的病情嚴重，需要立即回來，我看到安小姐有非常優秀的專業素養，所以……”
小翟說完之後，全場安靜，足足有五分鐘沒有一個人說話。最後鄭德元清了清喉嚨，看向廖智雲：“智雲，你是大外主任，你有什麽要問的嗎？”
廖智雲皺了皺眉頭，話說的比較謹慎：“小安說的很清楚。相對於急重的張力性氣胸，消毒不嚴格可能造成的感染確實是比較次要的問題。”
“什麽意思！”夏老夫人聲嘶力竭：“這麽說，她隨便拿一塊破鐵捅我兒子，也是對的？”
“夏老夫人，”，病理教研室主任梅靜插嘴：“張力性氣胸是危及生命的急重癥，如果處理不及時，您的兒子一定命喪當場。當然，如果處置不妥當，造成二次傷害也有可能。如果您要準確知道您兒子的死因，我建議做病理解剖，屆時，死因一清二楚，絕對不枉不縱。”
夏老夫人長大嘴巴看著梅靜：“你們把我兒子割了這麽多刀還不夠？還要解剖他？”
“這是了解您兒子死因的金標準。否則現場沒有任何記錄，只有安之薛的一面之詞，而現在看到的您兒子的情況沒有一點不符合她剛才描述的，按照這些，你肯定不能說安之薛害死了您的兒子。”，梅靜揚著頭，態度有點不屑，說話十分的犀利。
夏老夫人楞了楞，顯然不知道怎麽接梅靜的話。這時候一直沈默的夏老先生張口了：“就算這姑娘沒判斷錯，但是！你們醫院任由她這個完全沒有行醫資格的人看護我的兒子回來，就是最大的錯！假設是一個有經驗又真正的醫生，也許他在車上采取適當的措施，也許……我的兒子就能活著。”
這時前任大外主任安士賢面色不豫，想要張口說話。但他身邊的梅靜冷冷的橫了他一眼。安士賢皺了皺眉頭，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這一切，不遠處的孫曉雲看得一清二楚。她笑了笑，走上前來，試圖安撫夏老先生：“說到這一點，夏老先生，我們醫院急診科確實有些疏忽，您放心，我們一定徹查整頓，給您一個交代。”
孫曉雲這話一出，急診科主任黃曉宇的臉色簡直堪比豬肝，小翟也漲紅了一張娃娃臉，只有女醫生袁芝若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安之薛，非常小聲的說了一句：“還真是禍國殃民！”
這句話……安之薛聽清楚了。她也沒看年紀相仿的袁芝若，只是淡淡的看著孫曉雲：“我不知道貴醫院要徹查什麽，雖然小翟醫生因此受到處分我會難受，但是！我想說，那不過是你們的欲加之罪而已。需要向家屬說明的是，在小翟醫生要求我陪同病人返回醫院的時刻，我很清楚的知道這裏面的風險——假設病人就在運送途中死亡，我本人、現場參與搶救的主要負責任的醫生就會因為我沒有充分的行醫身份而遭殃。但是，我最後仍然做了這個決定——”，安之薛十分淡定，幾乎是超越年齡的淡定。她淡定的看向夏老先生：“如果您還稍微有點記憶力，您一定還記得在現場，您和您的家人是如何懇求我、懇求我先把您的兒子送回醫院。在我很清楚的知道風險的同時，我最後的選擇、我最後的選擇，是以病人的大利益為前提的，而不是自己的規避風險。而我同時相信，翟醫生不會不知道規章制度，只是，在面對病人的生死的時候，他寧願冒這個風險而已。”
安之薛說完這句話，向鄭德元欠身：“貴醫院內部的處置，我一個外人，恐怕不方便參與。我作為一個過路人，因為一點醫學知識，參與到這場搶救中來，並不是職責所在。這一點，相信您能明白。既然如此，我就該走了。”
沒有停留，安之薛扶著自己受傷的左手，轉身離開，留下一屋子臉色各異的大人物小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個故事蚊子沒怎麽設故事大綱，大概就這麽一件事兒。
許多專業術語，可能會造成某種閱讀門檻，但是蚊子很相信蚊子的讀者有這個耐心來閱讀。
和任何一個專業性很高的領域一樣，醫學專業會有許許多多明面上做了詳細說明的規則，也會有許許多多不言自明的也並不能稱之為“潛規則”的規則。相應的，裏面的從業人員，就會經常性的面臨一種選擇：遵從規則、放棄別的，或者相反。這些選擇，相信在任何國家的醫療界都是一樣的，但是在我國，這種選擇很容易被放大鏡放大。諸如這裏安之薛面臨的問題。假設你手上的病人瀕死狀態，遲一秒鐘，病人就死了。可是如果你盡最大能力來救，必然觸犯規則。那你怎麽辦？
很多時候，能夠以病人的利益為大前提的醫生，在那一刻，是純粹的，是人道的；如果在這時候，醫生還首先考慮到他必須遵從認為制定的規則，那麽他反而不是純粹的。
蚊子因為自己專業的關系，在敘述的時候肯定有立場，但是蚊子盡可能的不是評價對或者錯，而是將自己的知道的這個領域的事情寫出來。然後，讀者自己評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