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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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頂樓下到一樓大堂,中間怎麽走,安之薛駕輕就熟——曾幾何時,這條路,她每天往返無數次,有時候是運送病人,有時候僅僅只是送一份冰凍病理標本。

這一次,這一條路,她沒有穿著白大褂。那種感覺有點奇怪,太過似是而非。

剛下到大堂,一頭銀發映入眼簾。

安之薛抿抿嘴,帶著一點點怯弱的心情,迎上去:“爺爺,您怎麽來了?”

滿頭銀發的長者拄著一根拐杖,臉色極其的溫和慈祥。他伸出手來接過安之薛的右手,把安之薛牽過來,回頭向身邊的影像部主任詢問:“你看,還用覆查嗎?說到底,我老了,總是不放心。”

影像部主任梁超朝安之薛點頭,笑著安慰老人家:“老爺子安心!雪雪左手肱骨有一道大約2cm的骨裂,科室裏的年輕人向我匯報了。去骨科固定一下,沒有太大的問題。”

安老沈默了一下,然後非常有禮貌的向梁超道謝:“辛苦你了,小梁。好了,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忙,趕緊忙去吧。”

梁超笑開:“老爺子說的什麽話,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是您帶出身的,這不是應該的!”

安之薛扶著祖父,笑著向梁超道謝:“多謝梁主任陪著我爺爺。”

梁超十分高興安之薛這麽給他面子:“雪雪是越來越漂亮了!剛才在樓上發生什麽事了?有沒有受委屈?要是受委屈了告訴叔叔。”

安之薛搖頭:“沒什麽事。”

“那行,我送你們回去,回去洗澡換身衣服好好休息。”

“太麻煩叔叔了,沒關系的,我很久沒陪爺爺散散步了……”

三個人正在敘舊,手術室裏的一大群人陸續走出來。

院長鄭德元一看見安老,只是點頭示意,仍和孫曉雲陪著夏老先生一家。

梅靜想了想,也只是點頭就離開,同樣的還有廖智雲,只有安士賢走上來招呼:“爸,天氣冷,您有事給我打電話就是了,何必親自跑出來?”

“安老師老當益壯,有空回來指導我們工作,挺好!”,梁超插話。

安老慈祥的笑笑,伸手撫摸之薛的頭發:“人老了,算什麽老師,就是一個糟老頭子!你師母在世的時候常常說,舍得罵兒子,就不舍得孫女兒受委屈。我的寶貝疙瘩回來了,半天不見到家,我心裏著急麽!”

安之薛臉紅,蹭著安老撒嬌:“沒辦法,腿短,跑得慢吶!”

梁超呵呵的樂,安老則一視同仁:“行了,你們都去忙吧,午飯時間還沒到,該手術的手術,該看片的看片去。”

安士賢點頭,看著安之薛欲言又止。梁超拍了拍安士賢的肩膀,瞄了那邊的孫曉雲一眼:“得了!老爺子什麽風浪沒見過?要敘舊,晚上回家說多少都行!你還別說,我正要找你,上次拍的片子,你過來,咱兩研究研究。”

安士賢沈默了一下,然後對安之薛說:“雪雪回來了,爸爸很高興……你……先跟爺爺回去洗澡休息,今天的事……爸爸會處理好。”

安之薛沒說話,安老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去吧。”

……

安之薛醒來的時候,窗外霧蒙蒙的還帶著點昏黃。她坐起來,覺得腦袋有點重,而且……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做的。

是了!媽媽最喜歡吃職工食堂裏的花生芝麻包子做早餐的。

順手抄起床尾凳上的一件衣服,安之薛噔噔噔的下樓。才到大廳,迎面走來一個人影:“雪雪!起來了!要去哪裏?”

安之薛甩甩腦袋,奇怪那把聲音怎麽聽起來那麽遙遠。她不想管她,又覺得很冷,下意識的裹緊自己之後,向玄關處走去。

“雪雪!怎麽了?”,那把遙遠的聲音又鉆進耳朵:“哎呀!你的臉怎麽這麽紅!老爺子、老爺子!快來看看呀!”

安之薛還是聽不清楚,又被人拉著,只能問:“說什麽?你說什麽?大聲一點……”

“哎喲!老爺子”,那把聲音又喊:“老爺子!雪雪這是不是病了呀!怎麽犯了迷糊了!”

這時隱約一頭白頭發走到眼前,安之薛很奇怪,不就早起買個早餐嗎,什麽大驚小怪的。她還是不太聽得清楚保姆樸阿姨的聲音,認真看了看眼前的人,認出是自己的爺爺,她笑笑:“爺爺,天亮了,我去買早餐。我媽愛吃那個花生包子……”

安老心裏一酸,扶著安之薛的右臂,又摸了摸她的左臂,看了看保姆樸阿姨,笑著說:“雪雪做夢了?看,天天還沒有亮呢。”

安之薛像個迷路的孩子,看了看窗外:“天亮了呀,我看見的。”

安老扶著安之薛坐到客廳的沙發,像哄一個孩童一樣哄著她:“雪雪又做夢了!白天你剛回來,你忘了?回家累了,你沒有吃飯就睡覺了。現在才是夜裏十一點鐘。”

安之薛認真想了想,環顧一周,看見自己的爸爸安士賢、鄭德元院長、梅靜主任,還有方毅,都圍在沙發旁邊,關切的看著自己。好像、原來……真是自己睡糊塗了。那一瞬間,往事紛至沓來,叫人撕心裂肺。眼淚決堤而出,安之薛看著安老:“爺爺……我媽媽怎麽了?!我回來了,她都沒有來看我,她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氣了?我不知道她生病了,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就這麽走了……”

說著說著,安之薛嚎啕大哭。安老眼睛都濕了,七十多歲的人,摟著安之薛哄孩子似地哄:“不會有人怪雪雪!雪雪是安家的公主,爺爺奶奶是太陽,爸爸媽媽月亮,太陽月亮都圍著咱們的安公主轉。”

安公主?爺爺奶奶都是N市醫科大建院元勳、國務院特殊津貼享受者,爸爸是大外科主任、著名心胸外科一把刀,媽媽是學院病理教研室主任,再加上曾祖父一生行醫、受人敬仰……假設這些身家背景可以讓安之薛稱之為公主的話,安之薛確實是公主。但是,安之薛前腳確認自己是公主,後腳發現自己這個公主,是不折不扣的亡國公主,只有遭人嘲笑唾棄的份!

“爺爺……雪雪是公主,不過是國破家亡的亡國公主……”,安之薛看著安老,眼淚淌了一臉:“我爸收回扣,、搞小三,我媽帶著我去捉奸在床……小三圍著我轉,我還在我媽面前說小三怎麽怎麽好。爺爺……哪有公主幫著小三和爸爸把刀子往我媽心裏捅的,我害得媽媽生病了。”

安老就是這麽一個安然淡定的長者,在自己眾多學生面前,面對自家的醜事,也就這麽豁達的大笑:“哈哈!雪雪這不是誇張了嗎!爸爸媽媽還在,好端端的沒有癌癥沒有絕癥,不是缺胳膊少腿,怎麽是國破家亡了呢?爺爺也在,樸阿姨還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菜,家裏沒有漏雨沒有樓塌,怎麽就國破家亡了呢?”

安之薛嗚嗚的哭,但看見爺爺一副什麽都不意外、不擔心的樣子,心裏也踏實了一點。她很孩子氣,嘟著嘴問:“我媽媽到底好不好……”

“你媽媽不算好,但也沒算壞。”

“可梅老師說我媽……抑郁癥,要自殺……”

安老看了安士賢一眼,又笑:“你可以問問你爸爸。你媽媽確實曾經試圖自殺,可是現在都沒事了。你爸爸天天陪著她,她一定會好起來的。雪雪,你發燒了,聽爺爺的話,上去休息,一會我讓方毅給你帶點藥。”

從小到大,安之薛從來不被賦予堅強的品質,她一聽安老讓她吃藥,她就撒嬌,又耍賴,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姑娘。

安老沒辦法,只能說:“好好!咱們不吃藥,咱們上樓去,讓樸阿姨給做好吃的湯水,咱們多喝湯,好吧。”

爺爺送著寶貝孫女上樓,樓下一幹人只能苦笑。

安士賢只好說:“鄭院長,很抱歉,恐怕之薛發燒燒糊塗了。”

鄭德元點點頭:“挺晚了,我先回去。今天的事……因為形勢不太明朗,我不好跟老師他老人家打招呼,你多開解老師,會妥善解決的。”

安士賢答應了,送人出門。

屋內梅靜則對方毅說:“你也回去吧,二線班,沒準半夜有急診手術,不休息足夠不行。雪雪平安回來,別的事,用不著著急辦。”

方毅想了想,說了句:“拜托梅師姐”,又跟安士賢打過招呼,就先走了。

屋裏變得安靜,書房裏恒溫的熱水壺“咕嚕”的發出聲響,帶來一點點暖意。梅靜扶著客廳裏的沙發,輕輕撫摸沙發上略有點陳舊的皮料。

安士賢站在玄關,回過頭來,看見梅靜身材很挺拔,隱約還有少女那樣的玲瓏曲線。

“靜子,謝謝你!”

梅靜沒有擡頭,只是輕輕坐在沙發上,雙腿並攏、微微傾斜。

“要不是你在F市遇見雪雪,我這個做爸爸的、做丈夫的,恐怕永遠也沒有機會翻身。”,安士賢慢慢走過來坐在梅靜面前:“靜子、謝謝你!”

梅靜擡起頭來,長久的看著安士賢,眼神中有種由衷的欣賞,甚至……愛慕。然後,她忽然笑了笑,轉開頭,語氣非常平靜:“安士賢,是時候了。”

安士賢不解的看著梅靜。

梅靜繼續說道:“是時候,該把你的多情收好了。”

安士賢神色黯然。

“我、薛頎、你,還有廖智雲,甚至鄭德元大師兄,系出一門,都是老師的學生。到了今天,這麽亂七八糟的關系,除了有些不得已的利益,中間有多少是因為你的多情?”,梅靜仍然平靜:“你給雪雪起名‘安之薛’,我以為,只要雪雪存在,你就會提醒你自己,你曾經這樣愛著薛頎。”

“呵!回扣那件事,可能你真的背了黑鍋。但是……孫曉雲那件事才是最傷薛頎母女的。多少年,我愛你,妒忌薛頎,對雪雪從來沒法平靜。但是……即使你對我有多少暧昧的情緒甚至……舉動,我都會承認,薛頎是個足夠優秀的女人,也是個好媽媽。雪雪……自然不用說了,你把她當成公主一樣來養著愛著,結果她真的成了公主,優秀、討人喜歡。你有叫我羨慕的家庭,我……曾經一再的問自己,既然羨慕,為什麽還要守著這個底線。”

安士賢沈默。

梅靜回過頭來,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優秀的男人。他兩鬢開始發白,也許是因為妻子女兒出事,他已經許久沒有染好頭發了。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穿著得體的羊絨毛衣、有型的西褲。他的眼睛透著外科醫生獨有的決斷和進取。他仍然是他,仍然是她愛了一輩子又怨恨了一輩子的男人。直到今天,她竟然可以幡然悔悟了:值得嗎?!

或許是因為薛頎的最終到下,或許是因為之薛罕有的叛逆,但這一切足夠令這個男人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他的家人了。這也就意味著,她永遠也不會真正擁有這個男人了——或許這一切,早在她還是很年輕的時候,安之薛之所以叫安之薛的時候,她就應該意識到了。只是……到了今天,或者也為時不晚。

“我很慶幸,士賢,我終於可以不抱任何愧疚、任何妒忌來說出這些,因為我不會成為第二個孫曉雲。”

作者有話要說: 似乎沒什麽可說的。我就拿這個來練練筆,不能限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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