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架構年輕是眾所周知的事兒，以前江波濤也這麽覺得。畢竟隊友要麽比他大要麽同期，出門對戰常常以後輩姿態示人。後來來了孫翔，年輕人敢想敢拼沖勁令人咂舌，但也沒什麽太大代溝。然而等又一茬新人從青訓營向正選提拔，江波濤多了個照顧孩子的活，看著於念他終於頭一回有自己老了的惆悵。

小朋友倒也沒藍雨那棵苗兒那麽嫩，但身高年齡都全隊墊底，即便是唯一一個正兒八經大學生，混在一群拿了兩冠的大神中間依舊像個小學生。

小學生趴在被冷氣吹得冰冰涼的大理石桌上，有氣無力哀嚎：“為什麽夏休期還得被薅出來工作嘛……”

江波濤喝了口紅茶瑪奇朵：“你個本地人就別抱怨啦，我一外地人過來還要辛苦跨省呢。”

於念不買賬：“副隊你高鐵過來比我倒地鐵還快好嗎！”

江波濤見他一臉悲憤，忍不住上手揉一把小卷毛：“反正你也沒作業，來玩玩還能掙掙零花錢。”

於念打掉他的手，愈發悲憤：“不要摸我頭，會長不高的！”

江波濤樂了：“你還要長多高啊？”

小孩一臉憧憬：“像翔哥，啊不，太高了，那像隊長那樣吧……”做夢的表情又被現實擊碎，“算了，拿隊長當參照模板我還活不活了。總之得先高過小明哥哥才行。”

有事兒沒來的小明哥哥人不在也中槍。正巧吳啟推開休息室門聽見這一句：“高過小明什麽？智商？”

也不知哪裏的笑穴被戳中，小孩兒捂著臉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氣都喘不勻。吳啟習以為常，坐到另一邊的空位感慨：“人可真多啊，知道的是我們隊搞活動，不知道的以為全場三折呢。”

江波濤把烏龍奶茶推給他：“全場三折只有周邊居民會來，我們隊活動吸的可是全國各地的粉。小周還沒結束？都一上午了也撈不著空休息。”

“沒呢，隊長跟翔仔一人hold一場，那叫一個人山人海紅旗招展，兩層樓樓梯上站的都是人，可怕。”

“真感謝小孫轉會啊，不然以往這種時候還得奴役我。”

於念枕在胳膊上擡頭看：“副隊你不懷念萬眾矚目的感覺麽？”

江波濤把冰飲捧出暖手爐的架勢，八風不動：“不啊，我們是職業選手，又不是職業明星，這樣的場合只是附帶的。有些人可能享受——唔，你看藍雨的黃少天前輩；但大部分人並不喜歡，比如你可憐的隊長。”

於念回憶了下隊長每次活動結束之後痛不欲生看破紅塵恨不得從此出家六根清凈的表情，不禁心生同情：“那好像是挺慘的。”

吳啟道：“沒辦法，逢年過節大把大把的妹子哭著喊著要見男神，隊長只能委屈自己了，為粉絲服務。”

結果又繞回最初的話題上。於念仰天長嘆：“今天可是七夕誒，七夕！牛郎織女都放假，輪回還要加班。”

“七夕怎麽了，除了方哥，還不都一群單身狗。”吳啟也揉他小卷毛，手感一流，“還是說你小子背著我們偷偷脫了單？”

“哎，我記得小魚不是有個暗戀的妹子嗎？怎麽樣了？”

“我沒有暗戀，我又不是小明哥。”於念抗yi，“我那是正大光明的明戀。”

“哦。”吳啟點點頭，面無表情，“所以追到手了嗎？”

“……”

江波濤憐愛地摸摸小卷毛：“體諒一下，你啟哥平常懟明哥懟太多，一擊必殺，命中率百分之百，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

方明華人未到聲先至：“小江快去替一下泊遠，我看他快中暑了。”商場空調溫度不到20，他走進來，居然忙得一頭汗。

於念驚訝道：“有這麽忙？”

“是啊，小周和小孫那邊擠不進去，好多人圍他這兒來了。咦，念念沒走啊，我以為你偷溜了呢半天沒見人影。”

“方哥你每次這麽叫我我都覺得像我奶奶。”

“習慣了嘛。對了，我剛才看到個小姑娘，很像你之前給我們看的照片裏的那個啊，你要不要去看看？”

剛才還像灘橡皮泥一樣趴在桌上的小孩一躍而起：“媽呀，我忘了，她學校就在附近啊今天還真有可能來！啊啊啊方哥你在哪兒看見的？”

“小周那邊。幾個小丫頭拿著周邊嘰裏咕嚕個不停，這排了有幾小時隊了吧？一點兒也不嫌累，年輕真好啊。”

江波濤對著鏡子理理頭發：“等再過幾年，方小姐也要經歷這個階段的。”

“那哪兒是幾年，怎麽也得十幾年吧。我可不希望她追星，花錢不說，多累啊。”

於念問：“要是隊長這種呢？”

“要是迷小周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黑……那個詞怎麽說來著？黑盒子？黑匣子？”

“黑箱。”

“哦，我給她黑箱多方便。”

於念一拍大腿：“方哥你提醒我了，我也要去找隊長黑箱刷個好感度！”小孩平時懨懨的，打起雞血來比誰竄得都快，“副隊快快快我跟你一起去！”

每到這種場合，周澤楷就特別想削發為僧皈依佛門。他只是個打游戲的，大家看看網上直播現場觀摩觀摩全息投影就算了嘛，到底為什麽要搞出簽售會這種東西啊？隊伍排得沒有盡頭，閃光燈根本停不下來，他要和每一個排上來的粉絲合照、簽名、微笑致意，一上午過去臉都笑酸了，手寫得要抽筋。瞅一眼離他不遠的江波濤，居然還有閑心跟每個粉絲笑盈盈打招呼問好，變著花樣簽祝福，依然風度翩翩一派輕松。人的技能點真是天生各異，強求不來。

周澤楷在心裏吶喊，要不然幹脆裝暈好了。

經理見他瀕臨崩潰邊緣，及時喊停，和主辦方一唱一和哄著粉絲們先去休息一會兒吃吃東西，你們男神也要歇歇。粉絲當然是心疼自家男神的，但排隊也不容易，怎麽辦呢？經理腦筋轉得快，現場掃碼手機預約，等會按照序號依次排，誰也不用爭搶。

周澤楷沒力氣再去讚揚經理的智慧過人，在主辦方護送下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休息室。為了填補頭號招牌的空缺，其他隊友齊上陣紛紛露面平攤人氣和民怨，周澤楷感激並心累著，窩在柔軟的沙發裏消極避世，一鼓作氣吸掉半杯可可芭蕾拿鐵才稍微回了點藍，閉目養神不到三分鐘，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立刻進入警戒狀態，看清探出個小卷毛後又解除，等小孩兒進來——不止一個小孩兒——再一次裝備上。

於念領著三四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走進來，帶著討好的笑：“小周哥，這我同學。”

小孩一般不這麽喊他，和吳啟那幾個一樣成天隊長來隊長去，不帶名姓反而更親近；換成這個稱呼必定有求於他。這場面他見得太多，周澤楷暗自嘆惋休息的時間總是這麽容易逝去，對幾個雙眼放光的小姑娘露出職業微笑。

小後輩還算善良，只讓這幾個人走後門，畢竟每一個帶來的東西都不少。女孩們沒要他合照（這著實讓他松了口氣），只是簽名，但類型應有盡有，從海報到手辦，從明信片到小本子，有的是他本人，有的是一槍穿雲，主題繁雜多樣，周澤楷每一次粉絲見面會都會更詫異，他都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賬號卡原來有這麽多種周邊。

最後一個姑娘披肩發，別著輪回吉祥物的企鵝發卡，清秀溫婉，是大多數直男會心動的類型。周澤楷不屬於這個大多數，只是覺得她有些眼熟，又瞅一旁男孩子目不轉睛的模樣——這神情他在杜明臉上也見過——終於想起來何許人也，上次於念愁眉苦臉訓練都打不起精神、戀愛道路慘遭夭折的元兇，可不就是這位嘛。

年輕真好啊，即使被喜歡的人拒絕了，也不過傷心個幾天，很快又能打起精神揮灑無處安放的熱烈愛意。周澤楷想，自己明明也只不過大了幾歲而已，怎麽心態那麽滄桑呢。

他思緒跑太遠，回過神見女孩把一本書遞過來，有些緊張地翻開空白頁。於念好奇地湊過來：“這是什麽？”

“別問那麽多啦……”姑娘小聲抱怨一句，對著周澤楷又換上笑容，“就是一些隨筆而已，男神能不能簽一槍穿雲？”

比起愛他本人，更愛賬號卡的也不是沒有。周澤楷沒多想，簽完遞回去後卻瞥見書封上的一行小字：CP夜槍。

這可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如果是江波濤，這時候大概會笑著問上一句能不能給老人家科普。但他是周澤楷，所以他空有滿心好奇，卻不會問出一字。

小孩們吵吵鬧鬧離開了，距離主辦方定下的休息時間結束不到十分鐘，周澤楷吸著還剩一點兒的飲料，刷刷朋友圈，跳出來第一條就是葉秋的，發了張圖，一束包裝漂亮的花。

評論裏蘇沐橙問，情人節這麽應景，是要送給誰？

葉秋回答，不送給誰，自己種出來的。

姑娘誇他有情調，他也沒再多說什麽，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葉秋很喜歡花，在他們還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逢節必送，而且不僅僅局限於玫瑰，熟悉各種花語，周澤楷不問他也不說，權當心照不宣的甜言蜜語。周澤楷扔掉空杯子，給這條點了個讚。蘇黎世一別後他們沒再說過話，當著彼此朋友圈裏相安無事的陌生人，也的確沒有比陌生人更適合的位置。

剛退出微信，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來電人同樣許久沒有聯系過。

他皺起眉，黃少天這時候打過來，會有什麽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