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千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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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節的S市是個多情的姑娘,一旦流起淚來哭個沒完,好久沒見過太陽,真應了歌詞裏那句大雨讓這座城市傾倒。周澤楷雖然是個土生土長的S市人,但從前有爸媽現在有隊友,到哪兒都被照顧得好好的,當慣了甩手掌櫃,反正總有人會備好傘。今天一個人來體育館散心,坐在觀眾席模擬明天的對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呆就是一下午,出門看見外面瓢潑大雨傻眼了。

下班高峰期又是突至大雨,在這個地段想打車幾乎不可能,看這雨勢一時半會也沒有減弱的跡象,這裏離俱樂部有段距離讓隊友來接也不妥,明明是多選題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和榮耀無關的時候,周澤楷思緒很容易跑偏,常常從一件事兒串到另一件上,想著想著很快就能遺忘全人類。比如現在,他站在階梯上看著如註雨幕,從雨什麽時候停、怎麽才能回去,一路思索到宇宙誕生的秘密,然後——

有誰冷不丁拍了他左邊肩膀,等他下意識轉過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那種汗毛倒豎的陰森感沒能持續過哪怕三秒,有人大笑:“在這呢!”

右後方冒出個不知打哪來的黃少天,有拉鏈的外套穿成開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在輪回的地界大大方方露出裏面印著藍雨應援吉祥物的T恤。

……這人好幼稚啊,周澤楷譴責並悔恨著,他幼稚就算了,為什麽自己還能被這麽老的套路嚇到,也太蠢了吧。

黃少天此人,奔放熱烈,鋒利銳氣,才華撐得起出道起順風順水,俱樂部也好粉絲也好都願意寵著,軌跡令人艷羨,到哪裏都是流光溢彩的主角,這是周澤楷過去對他的認知。現在又多了一點,這人還有點——周澤楷不知道那是不是對特定的人——自來熟。

說起來他倆雖然總被媒體拎來對照,真正的交際還沒榮耀裏刀光劍影之下夜雨聲煩和一槍穿雲多,幾乎是兩條平行線。除了對彼此有那麽一點(或者不止一點)不爽,也僅限於心理活動。算算看說不定這是他們頭一回單獨見面,但黃少天倒是沒一點陌生感,吧啦吧啦說個沒完。

“北上雖然涼一點但是這麽多雨真的好麻煩啊,你們衣服真的曬得幹嗎?我聽老方說他女朋友給買了個烘幹機。啊他是不是要結婚了?嘖嘖嘖大把的人還單著身呢他都奔向婚姻殿堂了。我們是趕不上婚禮了,你們隊都要去的吧?會不會請你當伴郎?唔不太可能,太搶風頭了。還是請你證婚上臺代表全隊講幾句?我很期待那個畫面。”

“八月。”

“什麽?”

“……結婚。經理證婚,不是我。”

“我就開個玩笑你怎麽還當真了?哪有人會請你幹這種需要演講才能的活嘛。哎對了我問你,你們這司機是不是聽我不講本地話就宰客啊,從酒店過來花了我一百多,有地方投訴麽?”

“呃,不是……”

“不是什麽?”

“不是宰客。起步價高。”

“我發現你這小孩怎麽這麽耿直呢,很容易被騙的知不知道。你這耿直放比賽裏我能省一半心。哎不對你比賽也挺耿直的,太耿直,最見不得你這種橫沖直撞的。機會,機會懂唔懂?”

最後一句換了粵語,還真聽不懂。周澤楷聽著他改變太快的主題,思路跟不上,越來越放空。選手進出場館刷臉走後門,這兒沒什麽人,看門大爺報紙卡在臉上打盹,四周只剩下連綿的雨,和比雨還要連綿的黃少天的聲音,隔絕出完全不同的世界,化為靜悄悄的手捏著他的心臟。

他向來話少,發呆和認真聽講看上去沒什麽差別。可偏偏有人分辨得出,黃少天見他眼神飄忽,忽然湊上前:“餵餵餵,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周澤楷猝不及防看見他瞳孔裏放大的自己的倒影,靠得太近,連呼吸都近在咫尺。安全領域被侵入的驚嚇讓他一連後退幾步,踩空臺階即將摔下去而黃少天一個箭步上前摟住他的腰——

以上偶像劇情節並沒有發生。真實情況是,掉下去的是背包上的企鵝掛件,骨碌碌順著臺階滾下去,頃刻間被大雨淹沒。

白肚皮很快變得灰撲撲,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要被沖進排水管道。周澤楷已經在心裏為它默哀,黃少天蹙眉,把手機塞到他手上,卷起褲腿,留下一句“幫哥哥看好身家性命啊”居然直直沖進雨幕裏。

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後續劇情,周澤楷握著多出來的手機目瞪口呆,見他跑去又跑回,和掛件成了同款落湯……鵝。黃少天把濕乎乎的玩偶遞給他:“來,還你,不要太感激。對待動物要好一點啊尤其是這種珍稀動物……哎不對企鵝算珍稀動物嗎?反正是保護動物吧。這可是你們輪回的吉祥物,你看看你也算你們隊的吉祥物吧,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周澤楷拿著失而覆得的吉祥物,一句謝謝還沒說出來,黃少天忽然甩甩手灑了他一臉雨水,繼而笑得無比猖狂。

“……”他忽然不是很想道謝了。

又一次印證了之前的看法,這個人……真的好幼稚啊。

心跳頻率忽然失了控的自己,才是更蠢的那個。

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一場平淡無奇的雨,一次平淡無奇的偶遇,沒有驚天動地的征兆,也找不出足以說服的緣由。惡搞劇的男主角自我質問,鏗鏘有力,“從未有過的感覺,難道這就是愛的心跳?”周澤楷不是文藝青年,沒看過什麽羅曼文字,找不出更妥帖的形容,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恍惚明白,也許那就叫做動了心。

不過僅限如此。取向有別,是無法打破的壁壘,是不可能跨越的天塹,是他永遠不會說出的真心。

荒漠開出花也註定要死去,但彼時陰雨連綿幾個星期的天竟然放了晴,像他那時候的心情,像黃少天永遠掛在臉上的笑意,心酸又明亮。

那之後不鹹不淡幾年過去,每年慣例幾場比賽打個照面,全明星能夠遠遠瞥上一眼,他能得到這麽多,也只要這麽多。世邀賽的半個多月他們之間的交集遠遠超乎預計,他把它當做夢一場,沒多欣喜同樣沒多遺憾,偶爾懷念已經足夠。

說實話,周澤楷是真的不太想同黃少天沾上太多聯系。喜歡黃少天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不需要告知任何人,沒抱過希望和幻想,也從未指望有什麽更遠的延續。

從開始到結局,都和黃少天沒有關系。

他好久沒這樣直接在聽筒裏聽過黃少天的聲音了——嚴格來說,他們總共也沒通過幾次話,大部分都是黃少天在職業選手群裏一丟就是一大串超過30秒的語音,99%的人都會選擇無視,而周澤楷是那剩下的1%。他會戴上耳機一條一條點開來聽,邊做著自己的事情明知不會有任何一句被提及,也明知自己吝嗇於回覆哪怕一個省略號。

現在呢。現在這個人,居然天南地北千裏之外,給他打電話。

“今天是什麽日子你知道嗎,是七夕。七夕你知道嗎?牛郎織女搭鵲橋,勇敢打破封建zhuan制爭取獨立zi由幸福生活的故事,是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

那邊不著邊際一大堆,完全沒個來意重點,周澤楷一頭霧水打斷他:“黃少……有什麽事嗎?”

“沒事啊,沒事就不能打電話了嗎?關心關心同事不行嗎,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性感劍聖在線陪聊。”

“可以。”周澤楷說,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雙眼下一圈疲憊的青色,“但是我有事,現在要忙,抱歉。”

他沒等那邊回應就掛了電話,對著顯示短短幾十秒的通話記錄,沈默了好久,輕聲道,節日快樂。

黃少天盡管被掛了電話非常不爽,也沒什麽解決辦法。他擡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輪回隊伍合照的巨幅海報,可以確定周澤楷現在就在這裏。

他只是陪老爹來S市出差,沒想到這麽巧,地點就在輪回舉辦活動的商場對面。老爹辦公樓出來,見兒子發呆,順著視線看過去,說這小夥子挺帥。

還能有你兒子帥嘛。

還真有我兒子帥。

還是不是親爹啊……

是親爹才敢於指出你從我這沒吸收好基因,當然也可能是你媽問題。對了,這小夥子你認識?看這麽久。

認識啊,黃少天說,我同事嘛。

真是同事?老爹狐疑,是同事你不進去看看人家?

真是同事,這還能誆你啊。別了吧,被粉絲認出來多不好,你兒子人氣那麽高,會引起騷亂的。

老爹嗤之以鼻,就聽你小子吹牛吧,你說你在G市有點名氣我還信,這千裏之外誰認識你。

黃少天自覺講不通,擺擺手,算了算了快走,再耽誤趕不上飛機了。

他戴上墨鏡,路過門口一槍穿雲的等身模型,好些人圍著合照,有懷抱玫瑰的,有挽著胳膊的,甚至還有在槍王臉上留下唇印的。黃少天擺弄著手機,沒分去多餘的視線。

自己給周澤楷打電話幹嘛呢,難道告訴他我千裏迢迢來你地盤啦快來迎接一下,還是為了說句節日快樂?可這個節日,怎麽也不該自己來祝福。

他又想起,最初的緣由,是因為在連自己都說不清懷著怎樣心思加了葉秋好友的半個多月裏,頭一回見這人發動態。

那是四朵純白的卡薩布蘭卡。

——別離縱有千般好,獨不應、負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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