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補偃甲房，並沒有花費很長時間，倒是謝衣將偃甲房內的東西一一歸回原位，反倒麻煩了許多。

沈夜終是將屋頂補好，將衣袖放下來的他，一瞬間便恢覆了過往的穩重優雅。

似乎先前那個大（太）汗（接）淋（地）漓（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看著謝衣來回整理的模樣，他微微一笑，只是下一瞬他便發現，謝衣擺放的那些物品，竟真的都回歸了原位。

一分不差。

等謝衣終於整理完畢，沈夜面前的偃甲房，便和他上次前來時，一模一樣了。

謝衣舒了口氣，這一趟下來，也頗費精力。擡頭的瞬間，便看到了沈夜滿是深意的眼神。

“師尊？”謝衣不解道。

沈夜回神，掩飾了內心的覆雜，淡淡道：“沒什麽。”

但謝衣並不這麽認為，只是看師尊神色，他並不準備深究。掩飾一般看向窗外，此時正是日上中天。

想不到修補整理下來，已是到了該用飯的時候。

想到這裏，他看向沈夜的目光便有些猶豫。

師尊定然是不許自己下廚的。

但師尊忙了一上午，豈有再讓師尊勞累的道理？

順著謝衣的目光，沈夜也發現時候不早了，再看謝衣猶豫的目光，明白了對方用意的他斬釘截鐵道：“不準。”

“……”

也算是心有靈犀。

“不準說可是。”沈夜接著道。

謝衣張了張口，只能將那兩個字咽下。

於是滿心愧疚的謝衣，越發的愧疚了。

下廚的人，自然仍是沈夜。感受著謝衣時不時投過來的目光，沈夜內心卻是有些愉悅。

似乎每次來靜水湖，他都能獲得一些意外之喜。

這樣……也好。

只是以為會平靜安然地度過一天的沈夜，這次卻是失算了。

在他們用飯之時，熟悉的拍翅聲自窗外傳了進來。

穿過樹林，越過湖面，陽光下，黑影由遠及近——那是一只活靈活現的偃甲鳥。

但，並不是謝衣送給沈夜的那只。

在兩人的註視下，偃甲鳥撲扇著翅膀作為緩沖，安然地停在了桌面上。它翎羽分明，翅膀豐滿，一雙黑色的眼珠還能轉動。

“這是……”

謝衣驚訝了，因為他在偃甲鳥上發現了自己的印記：“這是……我做的？”

但為何毫無記憶？

記憶之外的偃甲鳥，這只能說明……謝衣與沈夜對視一眼，這是他失憶前所做。

將偃甲鳥小心地接過手，謝衣發現了它腳下的紙條。

猶豫地看向沈夜，見對方點頭後，謝衣才將紙條取下。

將那紙條攤開來，果然是一封信。

“謝兄，多年不見，這一次的偃甲大會，萬萬不可再缺席。——葉海”

僅僅一句話，所含的消息卻是太多。

“葉海？”謝衣努力回憶，只可惜這名字看起來都有些陌生，更別說本就少得可憐的記憶了。

“想不起來？”沈夜道。

“是，”謝衣無奈，“說來慚愧，弟子對此人此事毫無印象。”

一方面是葉海，另一方面則是對方所說的偃甲大會。

能擁有自己所贈的偃甲鳥，話語間又極為熟稔，這葉海必然是自己的熟人，又或許，是他的舊友。而那偃甲大會，聽對方的口吻，自己，似乎十分熱衷，而這幾年，卻是屢屢缺席。

若是按自己失憶的這幾年算起，倒也十分符合。

那這人，真的是自己的舊時好友？

謝衣求證地看向沈夜：“師尊可有印象？”

其實，謝衣是有些忐忑的，因為他知道，沈夜並不希望他將一切想起來。哪怕是一丁點的征兆，沈夜都會盡快掐滅。

那麽這位和他過往有關的葉海，會不會讓師尊感到不悅？

不想沈夜的表情十分平淡：“這人，為師不認識。”並沒有謝衣料想中的厭惡或者是不自然。

“不認識？”謝衣一楞，“那麽他……”

話未說完，已經被明白他顧慮的沈夜打斷：“應該不是假的。”

“自你出門歷練，碰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是在所難免，你失蹤多時，他們擔心也是正常。”沈夜道，“你的偃師朋友，為師並不認識。故而自你養傷，為師也沒想過要通知他們。”

謝衣在下界生活了數十年，若說沒有幾位至交好友，沈夜不會相信。但即使是至交好友，有關流月城的一切，沈夜卻是有把握，謝衣不會透露分毫。

謝衣點頭道：“弟子明白。”他笑了起來，“師尊的心意，弟子一直明白。”

這份保護他的心意，暖徹人心。

沈夜聞言，一時間卻是不知該用什麽表情面對謝衣。

謝衣如此信任他，但這些，全都是謊言。

歷練是假，失蹤是假，養傷是假，所有，都是假的。

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無論自己說什麽，全然信任。

沈夜覺得，這就像是諷刺，諷刺自己欺騙了最為真摯之人。

自己真的……無動於衷，無愧於心嗎？

“既是舊友，”謝衣開口道，“師尊，我們可要見見他？”

僅僅幾句話，謝衣便發現，沈夜並不排斥自己接觸這些故友。

師尊並不希望自己恢覆記憶，但又不排斥自己接觸過往的朋友。

那麽，師尊希望的是什麽，已經十分明顯了。

是故鄉的記憶。

又或者，是過往和師尊有關的記憶。

謝衣面上歡笑依舊，內心卻是惶惑不安起來。

那些記憶到底代表了什麽？

他真的……應該想起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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