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中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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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後,安烈跟徐寧的關系沒有任何改變,但又好像改變了一些。

徐寧也漸漸忙起來了,要進村辦事時,總會去安烈家裏膈應一下他,安烈雖然表面上並不喜,但是卻從未趕她過,只是三兩次後,她在他家就再未見過安烈,每次只能見到古娜。古娜沒有父母,一直都是寄居在村長家的,村長是安烈的義父,兩人一直都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

徐寧對古娜的感覺依舊古怪,古娜看起來小家碧玉,見到她總是慌張敬畏,但是徐寧卻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真正的敬畏。

又一次徐寧去買酒,途徑安烈家就順道進去了,古娜正在晾衣,見她來了,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雙手用幹的毛巾擦凈才來迎她,徐寧見此不禁皺了眉,有種違和的感覺。

古娜站在那邊杵著不知怎麽做才好,剛要迎徐寧進屋,徐寧就止住了她:“罷了,我只是有問題來問你。”

古娜剛要出口的話又咽回嘴裏,雙目的焦點不知該放在何處,只得說:“那……那將軍也進來坐坐吧……”

徐寧也覺得站人家門口擋路講話也不太好,就進了屋,挑了把椅子就坐下了,見古娜還要張羅著茶水,她立馬勸止古娜:“別折騰了,坐下來吧。”

徐寧上位者當久了,面對男人的時候況且有些威嚴在,頗有巾幗之風,更別提在古娜這種小村姑面前,簡直是不怒自威了,她一句話如同軍令一樣,把古娜震得死死的,古娜想不坐下身體都叫嚷著得聽將軍的。

徐寧見她安分坐下了才問:“你能告訴我,你和安烈是怎麽認識的嗎?”

古娜的手心都出了汗,低眸低聲細語道:“是……我們倆……從小青梅竹馬……”

徐寧早就知道她會這麽回答,事實上,她問過這個村子裏的很多人,他們都回答安烈從小生活在安氏村裏,沒一個異言。徐寧有些喪氣,繼續問:“那……他以前有沒有突然的性情轉變之類的事情發生過?”

古娜渾身一抖,顫聲道:“就是……五年前他進山打獵的時候被熊瞎子傷到,滾下了山,我救了他。之後……他就比以前沈默少言一點,有時候會頭疼,估計是舊疾,其它……也沒有什麽特殊之處了。”

安烈和古娜會訂婚的原因徐寧也是知道的。她心裏失望但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他背部……有沒有什麽容易辨別的胎記或者傷口之類的……”

說到此處,古娜瞬間紅了臉,支支吾吾低著頭不肯再說一句話來了。徐寧知道自己唐突了還是有些急躁地想讓她說出來。

“我們還是未婚夫妻,這種事情可不像將軍這樣隨便的。”冷冰冰的一句話從門外傳來,徐寧站起身,就看見高大俊逸的人影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的光,光從他背後發散開來,行成一道光暈。徐寧雖然喜愛看見他的身影,卻因為他的話皺緊了眉頭。

“我只是……”徐寧想辯解。

安烈擡起手就制止她:“將軍日理萬機,農家人的私事還是別過問那麽多好。”他用冷冷的眸子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她。

這不是第一次見到安烈這種眼神,徐寧原本還確信他是林朗,可是看到這種眼神,她卻不再希望他是林朗了。林朗……是不會用這種眼神看她的。

徐寧不置一詞,三人不歡而散。

***

徐寧以為自己跟安烈的關系在那個晚上談心之後總算有些緩和了,沒曾想又因為她越過他找古娜麻煩而再次跌入谷底。她不禁有些希望自己仍舊跟之前一樣不確信安烈就是林朗,那個時候自己雖然心灰意冷,但是還是全身心投入在這場戰役中。可自從自己心底相信安烈就是林朗之後,她見到安烈就不再平靜了,起碼內心是這樣。

那之後,徐寧就一直不在狀態,有時走路還會撞到人。跟陶淺之談論軍情的時候也會走神。

陶淺之最怕看見徐寧這幅終日惶惶的表情了,他不禁帶著嚴肅的語氣提醒她:“寧兒,不在三個月內回京,你知道會發生什麽。”

徐寧突然被驚醒,她瞪大眼睛看著陶淺之,發楞了很久,末了低下了頭笑道:“我們早就安排好了,不到廿天了,最後一擊,無論勝敗,我都會回京的。”

只是,勝,自然凱旋,敗,回京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軀殼罷了。這句話,她是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她拿出兩份羊皮卷軸,攤開來給陶淺之看:“左邊是以前朗哥兒留下來的行軍圖,他出征前就做了很多準備,我留了一些下來,右邊是上次安烈畫的地圖的備份。你看一下,能不能在裏面找出最好的路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明州。”

陶淺之微皺眉頭,狐疑地問她:“你有什麽打算?”

徐寧沒有看他,自顧自低頭盯著地圖,輕聲道:“未秋水在明州城內。”

“你如何得知?”陶淺之心下一驚,這個消息他都不知道。

徐寧自嘲一笑:“就憑我對未秋水的了解。他為人極為自負,自信天底下沒有能打敗他的人。這一場戰,恐怕他五年前就一直布局,看著我們五年南征北戰地折騰,可能還在幕後偷笑我們傻呢。現在也絕對會在明州城內,好整以暇地等著我們被逼急,強攻城,然後看我們戰敗。事實上……我們跟被逼急也沒什麽區別了。圍城這麽久,探報來都說還是沒有動靜,城內一片祥和。只能說……未秋水肯定有後招。”

徐寧低下頭,壓低聲音在喉間微不可聞:“淺之……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報仇,等不及斬殺未秋水,等不及了結。

一切的一切都讓她等不及了。

她等了整整五年,她看到自己的耐心一點一點消逝,就在知道這一次的敵人是未秋水之後,她感覺自己被逼到絕路的進程愈發地加快起來。

陶淺之嘆了口氣,手輕撫過她的腦袋,略一猶豫,說道:“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徐寧搖了搖頭,起身獨自除了營帳。

陶淺之看著徐寧瘦削的身形在營帳門被光亮吞沒,消失,心裏沒由來地一陣緊張,急忙追出去,已經不見了徐寧的身影。

徐寧一直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見自己倒了上次的那個小清潭處,她心下一陣尷尬,急忙掉頭就走,卻差點撞上身後的人。

正是安烈,一臉不悅地看著她:“你怎麽又在這裏?”

徐寧原本心虛也不想跟安烈正面接觸,卻被安烈的語氣給激起了傲氣。她本來就為人驕傲,這一下立馬就挑高了眉毛,語調也帶上了上位者的威勢:“怎麽,這裏是私人的?”

安烈並不吃她這套,說道:“我以為將軍來到這裏會有心結呢,沒想到將軍也挺開明的。”

“開明”?他以為她不知道他的意思是“開放”嗎?

徐寧嗤笑一聲:“安烈,先不說我在軍隊裏面待了整整五年,跟那些大漢們同吃同住,早就不拘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了,況且我是個出閣的女人,而且指不定你真的是我失蹤的丈夫呢,我何苦要那麽糾結這些不尷不尬的東西呢?”

徐寧說一句安烈就皺一次眉頭,什麽叫做“和大漢們同吃同住”,什麽叫做”出閣的女人”,還有,她就那麽確信自己是她失蹤的丈夫嗎?

安烈冷笑一聲還想反駁什麽,徐寧突然換了個柔和的語氣說道:“算了,不要再爭吵下去了……這樣很累。安烈……上次是我不對,不該對你未過門的……妻子問這些失禮的問題。這裏留給你吧,我回去找地方清凈。”

說完,她也不等安烈有任何表示就轉身離開了。安烈想伸手拉住她,但男女授受不親,他猶豫了一下,徐寧腳程也快,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安烈看著徐寧的背影,莫名的熟悉,又覺得有些悲哀。徐寧也是個可憐的人。安烈雖然不了解她,卻莫名地相信她是真心的道歉,徐寧離開他視野剎那,他突然感覺徐寧並沒有那麽討人厭,也早原諒了她。事實上,自從上次那夜談心後,他對她的感覺就變了。

他為人就縝密,察人如炬。他看得出來,徐寧從來就沒有什麽心眼,為人落落大方,也有些粗心,她說的話,從來都是自己的真心話。他知道徐寧是真心善良,對於戰爭上的看法,跟他卻是一樣的,只是立場不同,不相為謀。

如果徐寧知道他的想法,恐怕又會嗤笑一聲,立場不同?不相為謀?早五年,他們倆可是真真的倒過來的立場才對啊。

到如今,也只能嘆一聲,造化弄人。

***

距離徐寧定下的拔營進擊明州的日子,只剩下半個月了,這天正好是中秋,村子裏早十天就從村外四面八方來了各家的親戚來團圓。往年徐寧也會早兩天吩咐下去布置中秋晚宴,這一次卻提早了五天就安排下去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麽做的原因,但是沒有人點明。

因此這一次的晚宴格外的豐盛熱鬧,各種牲口的肉全是整塊整塊地上,美酒每人一整壺,毫不吝嗇。因著徐寧不喜的緣故,人數格外少也鮮少用到的軍妓們也被請上來跳舞唱歌助興。幸而天公也作美,夜空清明,圓月高掛,徐寧坐在主位上,笑著祝酒,跟各校尉們談笑如風,開心之處就是仰天哈哈大笑。軍營裏的晚宴課不是文人們的夜宴,從沒有什麽觥籌交錯,珍肴美酒,有的只是大魚大肉,豪飲大啖,也沒有什麽詩詞助興,有的只有葷話連篇,絲毫不顧及大將軍是女子。

徐寧最愛這種場面,到後來已經醉的趴在主位上看明月,眼角帶了點淚花。

誰說不回家就是不戀家?徐寧及笄之前哪裏離開過京城,她的前十五年當真是如金絲雀一般被養在巨大的金籠子裏,奢華地生活,嬌養而肆意,徐寧閉上眼,就感覺得到朱墻內的溫暖熱鬧。她仿佛重回池水的錦鯉,歡快的暢游。那果真像是一場夢,她身著精美繁覆的錦服,穿梭在熱鬧繁華的燈火通明的夜市中,銀鈴般的笑聲傳遍整條街道,身後是一群跟班的小廝,到處尋找著小姐的蹤跡。

仿佛跌入夢境一樣,徐寧感覺眼前一晃,被人拉到了小巷裏,眼前的人高大俊逸,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眼裏滿是暖暖的寵愛。徐寧感覺心裏滿滿的,帶著羞澀的眼神睨了他一眼。

徐寧聽不見任何的對話,只知道這一幕讓她撕心裂肺地痛,她瞬間驚醒,捂住胸口縮在主位上顫顫發抖。

她身側的近侍看到徐寧的發抖,心下擔憂,湊近徐寧輕聲問:“將軍……”

還沒問出口,就聽見了將軍近乎呆癡的笑聲:“呵呵……”那笑讓近侍誤以為將軍是太開心了,遂沒有繼續詢問下去。如果他湊近仔細看,就能發現徐寧低垂的臉上滿是淚水。

所有人都是在醉夢中思念著家鄉的人,徐寧也醉了個一幹二凈,那輝煌繁華的京城場景總是揮之不去。

她依稀覺得自己還在徐府裏面,拿徐段力的佩劍砍斷了大哥徐卿的古琴,連帶佩劍也一不小心被自己看石頭豁了個口子,被兩人滿世界地追。徐寧熟門熟路地跑進二哥徐朝的書房,正巧林朗也在,仿佛看見救世主一樣道:“快快快,二哥,朗哥兒,幫我擋一下老頭子和大哥,別說我在這裏!”說罷就往書案下鉆去。

沒多久徐段力和徐卿就追過來了,迎頭就問徐寧躲在哪裏,徐朝事不關己地轉開話題對自家老爹和大哥道:“咳,父親,大哥,林朗在這裏。”

林朗很默契地接口,與徐段力和徐卿各種寒暄,成功地忽悠得他們忘記了來這裏的初衷,卻偏偏苦了徐寧。混蛋啊!侃大山侃了整整近一個時辰還沒有一點要離開的舉動,她趴在書案下渾身都快僵硬了!救命啊!

徐朝微微一動,不小心撞到了什麽,一個杯子掉了下來,正中徐寧的身上,杯子裏的茶水灑出來,潑到徐寧的脖子,徐寧一個激靈,驚叫一聲。

徐寧睜開雙眼,眼前灰白的帳布,簡陋的擺設,身下堅硬的板床,一切都是那麽熟悉而陌生。原來只是夢一場。

墨香正在洗帕子,一轉頭見徐寧醒了,走近來輕聲道:“小姐,你醒了啊?”

徐寧摸摸脖子,那裏還是冷冰冰的:“剛才是有東西砸到我嗎?”

“哦,之前啊,徐戴安那廝來了,我拿柿子砸他,那廝接到後想扔我,幸好我躲得快,不過就是砸到小姐你身上了,那柿子熟透了,被徐戴安那廝一捏之後更是汁水四濺,我剛才替你擦了一下。”墨香解釋道,卻沒有一點罪魁禍首就是自己的認知,徐寧聽得太陽穴都疼了。想來剛才讓自己驚醒的脖子上的冰涼是柿子的汁水。

墨香將徐寧的手捏在手裏,小心輕柔地擦拭,嘴裏溫柔地說道:“小姐啊,你身子不好,又不能受涼,以後別喝那麽多酒啦,你酒品又不好,昨夜倒是直接醉了,沒有太過的行為,表揚你哦。”

徐寧的手指碰觸到墨香的手,她的手也並不細致,從小就做侍女,手上也滿是細繭,徐寧心下一動,愧疚地問她:“墨香啊……”

“嗯?”

“你後悔嗎?”徐寧看著墨香低垂的臉問,墨香專註地擦拭著徐寧的手,仿佛是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墨香一怔,擡頭看徐寧,看到徐寧眼中的不忍和愧色,隨即笑著搖頭道:“不呢。小姐,墨香自小就服侍你,你在哪裏,墨香就跟到哪裏,怎麽會後悔呢?”

“可是軍營……”

徐寧焦急地還想辯解,卻被墨香打斷:“小姐,比起小姐,墨香可算是幸福了呢。”

徐寧楞住了,就聽見墨香輕輕緩緩地說:“墨香可以隨時陪在最敬愛喜歡的人身邊,也可以每天見到心愛的人,還有很多莽漢們愛慕的眼光享受呢,墨香覺得很幸福了。”

徐寧腦袋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了:“心……心愛……”

墨香臉上微紅,輕輕拍了一下徐寧的手:“哎呀,小姐的關註點別在這裏啊!”

“徐……徐戴安?可是……可是你們倆不是……”徐寧明顯被嚇到了。

“哎呀!小姐,這叫做打情罵俏不知道嗎!”墨香羞紅臉嬌嗔道,隨即立刻轉移話題,“哎呀,被你一打岔我都忘記了,小姐你還沒喝醒酒湯呢!喝了頭不會疼。”說著就拍著腦袋去取了。

徐寧還怔楞著,久久無法回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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